五日後。
天才剛亮,沈府門前便停了一輛馬車。
車伕正在將最後一只箱籠搬上車,沈竹修站在石階前,一身月白長衫,腰間只繫了一枚玉佩。
沈幽蘭站在他身旁,手裡還抱著一個包袱。
「哥哥,裡面有換洗衣物、傷藥、驅蟲的香囊,還有——」
「幽蘭。」
「嗯?」
「妳已經說第三遍了。」
沈幽蘭抿了抿唇。
「我怕你忘記。」
沈竹修笑了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我只是出門,又不是去投胎。」
「呸呸呸!」
沈幽蘭立刻瞪他。
「一大早說什麼晦氣話!」
沈竹修失笑。
「好,不說。」
「還有。」
幽蘭抓住他的袖子。
「到了地方要寫信。」
「好。」
「三日一封。」
「……」
「不行嗎?」
沈竹修看著她。
「五日。」
「三日。」
「七日。」
「那就三日!」
沈竹修:「……」
怎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正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們凡人出趟門都這麼麻煩?」
沈竹修眼皮一跳。
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賀蘭披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沈府院牆上。
今日他換了一身青灰色長袍,長髮高束,手裡甚至還十分悠閒地拿著一顆不知道從哪裡摘來的果子。
沈竹修抬頭。
「尊神。」
「嗯?」
「有門。」
「我知道。」
「那你坐我家牆上做什麼?」
賀蘭披低頭看了一眼。
「等你。」
「……下來等。」
「有區別?」
「有。」
「哪裡?」
「這是我沈家的牆。」
賀蘭披沉默了一下。
「凡人真小氣。」
沈竹修微笑。
「那尊神可以回天上。」
「不行。」
「為何?」
「你燈還沒點回去。」
「……」
沈幽蘭站在旁邊,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這幾日哥哥已經把事情大致告訴了她。
當然,省略了不少。
比如某位神仙翻牆、走窗、喝他茶,還被他當成話本看多了的瘋子。
幽蘭只知道——
哥哥的命出了問題。
而眼前這個人,是來救他的。
因此她對賀蘭披格外客氣。
「賀蘭公子。」
賀蘭披看向她。
「沈姑娘。」
「家兄便有勞公子照顧了。」
賀蘭披還沒回答,沈竹修便開口。
「誰照顧誰還不知道。」
賀蘭披低頭看他。
「至少我不會死。」
沈竹修:「……」
幽蘭:「……」
賀蘭披想了想。
「暫時。」
「賀蘭披!」
幽蘭忍不住笑了一聲。
沈竹修回頭。
「妳還笑?」
她立刻抿住嘴。
「沒有。」
「妳肩膀在抖。」
「哥哥看錯了。」
賀蘭披從牆上一躍而下。
沈竹修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賀蘭披穩穩落地,連衣角都沒有沾上半點灰塵。
他看了一眼馬車。
又看了一眼後面的箱籠。
再看沈竹修。
「這些都是你的?」
「嗯。」
「你準備搬家?」
「出遠門。」
「有區別?」
「……」
沈竹修突然開始懷疑,未來幾年自己究竟能不能忍住不掐死一個神仙。
——
半個時辰後。
兩人坐在馬車裡。
賀蘭披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頭。
「所以。」
他放下車簾。
「第一站去哪?」
沈竹修正在看地圖。
「不知道。」
賀蘭披:「……」
「不知道?」
「嗯。」
「這五日你都在做什麼?」
沈竹修抬頭。
「安排家中事務。」
「五日。」
「對。」
「結果連第一站去哪都沒想?」
沈竹修將地圖往桌上一放。
「尊神。」
「嗯。」
「請問您活多久了?」
賀蘭披想了想。
「沒算。」
「……」
「太久了。」
「那您記得自己三歲做過什麼嗎?」
賀蘭披沉默。
沈竹修看著他。
「五歲?」
「……」
「七歲?」
賀蘭披移開視線。
沈竹修笑了。
「看來尊神也不過如此。」
「我活得比你久。」
「所以?」
「忘掉一些很正常。」
「那我二十多年的人生憑什麼全部記得?」
賀蘭披一時竟無言以對。
沈竹修重新低頭看地圖。
「既然要找最重要的記憶,總得有個順序。」
「從最早的開始。」
賀蘭披答得理所當然。
沈竹修抬眼。
「出生?」
「嗯。」
「那得回沈府。」
「……」
賀蘭披看向車外。
他們才離開沈府不到半個時辰。
「停車。」
「做什麼?」
「回去。」
「不回。」
「不是要從出生開始?」
「我出生能有什麼記憶?」
「你怎麼知道沒有?」
「哪個正常人記得自己出生?」
賀蘭披皺眉。
「麻煩。」
「尊神昨日還說凡人一生短短數十秋,今日便嫌麻煩了?」
「……」
賀蘭披發現沈竹修這個人有一個非常討厭的本事。
他會記住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然後在最適合的時候拿出來堵你。
「那你最早記得什麼?」
沈竹修安靜下來。
馬車晃晃悠悠向前。
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傳進來。
他低頭看著地圖,像是真的開始往記憶深處尋找。
「最早……」
「應該是五歲。」
賀蘭披來了精神。
「在哪?」
沈竹修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
最後停在大江郡以南的一處小鎮。
「臨川鎮。」
「那裡有什麼?」
「我外祖家。」
沈竹修道。
「五歲那年,母親身體不好,父親又忙於家中生意,便把我送到外祖家住了半年。」
賀蘭披看著地圖。
「記得什麼?」
「很多。」
「比如?」
沈竹修靠著車壁,想了一會兒。
「外祖家的院子很大。」
「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
「外祖母不讓我爬,我偏要爬。」
賀蘭披抬眼。
「然後?」
「摔了。」
「……」
「手臂斷了。」
賀蘭披看著他。
沈竹修也看著他。
半晌。
賀蘭披道:
「你小時候挺蠢。」
「五歲。」
「五歲也蠢。」
沈竹修懶得理他。
「還有一條河。」
「我經常偷偷跑去抓魚。」
「抓到了?」
「沒有。」
「一次都沒有?」
「……」
賀蘭披眼底漸漸浮出笑意。
「沈公子。」
「閉嘴。」
「我還什麼都沒說。」
「你的臉已經說了。」
賀蘭披終於笑出了聲。
沈竹修冷冷看他。
「很好笑?」
「有一點。」
「那尊神五歲在做什麼?」
賀蘭披的笑意忽然淡了一些。
「修習。」
「修什麼?」
「很多。」
「很多是什麼?」
「仙法、禮制、天規、御術……」
沈竹修愣了一下。
「五歲?」
「嗯。」
「沒出去玩?」
賀蘭披像是聽到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為什麼要玩?」
這次輪到沈竹修沉默了。
賀蘭披沒有察覺他的神情變化,只伸手點了點地圖上的臨川鎮。
「所以第一站就這裡。」
「嗯。」
沈竹修低頭看著那個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去的地方。
「臨川。」
賀蘭披問:
「多久能到?」
「快則兩日。」
「兩日?」
賀蘭披皺眉。
「太慢。」
沈竹修立刻警覺。
「你想做什麼?」
「我帶你去。」
「怎麼帶?」
賀蘭披伸手。
「抓住我。」
沈竹修盯著那隻手。
「為何?」
「飛過去。」
「……」
沈竹修把地圖默默收了回來。
「車夫。」
「公子?」
「照原路走。」
賀蘭披:「?」
「兩日後到臨川。」
「我可以半炷香——」
「我不飛。」
「為什麼?」
「不為什麼。」
「你怕?」
沈竹修抬頭。
「誰怕?」
賀蘭披挑眉。
「那走。」
「不走。」
「你就是怕。」
「激將法對我沒用。」
「哦。」
賀蘭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原來沈家大公子怕高。」
沈竹修額角一跳。
「賀蘭披。」
「嗯?」
「閉嘴。」
賀蘭披靠回車壁,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好。」
馬車繼續向南而去。
沈竹修低頭整理地圖,賀蘭披則望向窗外。
誰都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賀蘭披忽然想起方才那句話。
——五歲?
——沒出去玩?
他垂下眼。
在他的記憶裡,五歲並沒有什麼值得記住的。
每日卯時起身。
讀書。
習法。
學禮。
母親總坐在一旁,看著他把每一件事做到最好。
做對了,她便笑。
做錯了,她便告訴他——
「披兒,你與他們不同。」
「你不是正宮所出。」
「所以,更不能出錯。」
賀蘭披早就習慣了。
也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方才沈竹修問他——
為什麼不玩?
賀蘭披望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
第一次覺得。
這個問題,好像比「沈竹修最重要的記憶究竟是什麼」——
還難回答。
第一次在這裡留言!來偷偷冒個泡👀
本人是個以百合貼貼為精神食糧的人類,平常喜歡看小說、嗑CP,偶爾會突然爆言+發瘋(?)
其實很想認識大家,只是有時候比較不知道怎麼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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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可以跟大家混熟~請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