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尊神,我要怎麼辦?」
沈竹修略帶嘲諷地問。
賀蘭披像是沒聽出他語氣裡的揶揄,十分自然地答:
「你要回想起你最重要的記憶。」
「最重要的記憶?」
「對。」
「哪段?」
賀蘭披像是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竹修。
「我哪知道?我又不能把你腦子裡的東西挖出來。」
「那我更不可能知道。」
「為什麼?」
「……」
沈竹修看著他。
賀蘭披也看著他。
屋內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窗外幾隻鳥雀落上枝頭,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半晌,賀蘭披忽然開口。
「不然這樣。」
「怎樣?」
「把你去過的地方、做過的事情,全都再做一次。」
沈竹修沉默了一下。
「……全部?」
「全部。」
「從出生開始?」
「最好如此。」
沈竹修低頭認真算了一會兒。
「那起碼要五年。」
「五年而已。」
賀蘭披站起身。
「那現在就走。」
「蛤???」
沈竹修猛地抬頭。
賀蘭披已經走到門邊,回頭發現他還坐著,不由得皺眉。
「你坐著做什麼?」
「……尊神。」
「嗯?」
「您要去哪?」
「找你的記憶。」
「現在?」
「不然?」
沈竹修一時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瘋了,還是這位神仙真的有什麼毛病。
「尊神自然是想走便走。」
他指了指自己。
「可我是凡人。」
「我知道。」
「我有父母,有弟妹。」
「嗯。」
「我還是沈家的長子。」
「所以?」
沈竹修一頓。
「所以?」
他簡直被氣笑了。
「所以我不能今日聽你說一句『走』,明日便人間蒸發!」
賀蘭披皺起眉。
「為什麼不能?」
「……」
又來了。
沈竹修深吸一口氣。
「因為我父母會擔心。」
「告訴他們你沒事。」
「家中的事情呢?」
「交給別人。」
「生意呢?」
「也交給別人。」
「幽蘭呢?」
「她又不是歲孩童。」
沈竹修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賀蘭披。」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故意把「賀蘭」拆開。
「你真的不明白?」
賀蘭披看著他
「不明白什麼?」
「人不是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的。」
「為什麼?」
「因為人活著便有牽掛。」
賀蘭披安靜了一瞬。
「牽掛?」
「父母年歲漸長,我身為長子,不能凡事都丟給他們。幽蘭自幼受家裡保護,性子單純,我若突然離家,她第一個便要胡思亂想。」
沈竹修頓了頓。
「何況沈家上下那麼多人,有掌櫃、有長工、有家僕。他們有些人的一家老小,都靠沈家吃飯。」
賀蘭披神情仍舊不解。
「可你都快被忘乾淨了。」
沈竹修一滯。
「……」
「等他們全部忘記你,你還管這些做什麼?」
這句話落下,房中忽然靜了
沈竹修看向他。
賀蘭披並沒有嘲諷的意思。
他是真的這樣想。
正因如此,才更加刺耳。
「所以在尊神眼裡,只要他們有朝一日會忘記我,我現在便可以不管他們?」
「不是。」
「那是什麼?」
賀蘭披想了一會兒。
「我只是不明白。」
他靠在門邊,望向庭院。
「凡人一生,不過短短數十秋。」
「二十歲覺得來日方長,三十歲還在等,等到五六十歲,回頭一看,能走的路已經沒剩多少。
「既然如此——」
賀蘭披重新看向沈竹修。
「想做什麼,為什麼不現在就去做?」
沈竹修怔了一下。
賀蘭披繼續道:
「想去哪裡便去,想見誰便見,想說什麼便說。」
「今日不做,明日可能便死了。」
「……尊神說話還真吉利。」
「我是說實話。」
賀蘭披完全沒有覺得哪裡不妥。
「你們凡人明明最沒有時間,卻最喜歡把事情留給以後。」
「等父母允許。」
「等弟妹長大。」
「等家業安穩。」
「等天下太平。」
「等來等去,一輩子就沒了。」
沈竹修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他忽然發現,賀蘭披不是在故意激怒他。
對神而言,這或許真的很難理解。
神仙沒有凡人的生老病死。
沒有二十歲該成家、三十歲該立業的規矩。
今日想去東海,便去東海。
百年後想回來,山川或許變了,人也早已換了一輪,可對他們而言,那仍舊只是一段時間
但人不一樣。
沈竹修垂下眼。
「正因為只有幾十年,才不能如此。」
賀蘭披微微皺眉。
「什麼?」
「尊神覺得,人的牽掛是在浪費時間。」
「我沒這麼說。」
「可你就是這個意思。」
沈竹修站起身。
「我若今日跟你走了,父親病了怎麼辦?」
「幽蘭若受人欺負呢?」
「母親若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呢?」
「難道五年後我回來,說一句『抱歉,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那些錯過的事情便會重新回來?」
賀蘭披一時沒有說話。
沈竹修走到窗前。
院子裡傳來下人灑掃的聲音。
遠處似乎還能聽見幽蘭在催魏清替她找什麼東西。
沈竹修聽著,神情漸漸柔和下來。
「你說得沒錯。」
「人只有幾十年。」
「所以才更不能只顧著自己。」
賀蘭披看著他的背影。
「可是你的命呢?」
沈竹修停住。
「你把所有人都放在前面。」
「父母、妹妹、沈家、下人……」
賀蘭披一個個數過去。
最後問:
「沈竹修呢?」
沈竹修愣了愣。
「什麼?」
「你自己排第幾?」
這一次,沈竹修沒有回答。
賀蘭披等了一會兒。
「你看。」
「……」
「你自己都不知道。」
「尊神。」
沈竹修無奈地轉過身。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排個先後。」
「為什麼不能?」
「感情又不是帳本。」
「帳本至少清楚。」
沈竹修:「……」
果然。
跟神講人情世故,根本就是對牛彈琴。
「總而言之,我不能現在走。」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走?」
「至少讓我把家中的事情安排妥當。」
「多久?」
「半個月。」
「太久。」
「十日。」
「太久。」
「七日。」
「三日。」
「你買菜呢?還討價還價?」
「兩日。」
「賀蘭披!」
「一日。」
沈竹修額角一跳。
「你再減,我今日便不走了。」
賀蘭披閉嘴。
沈竹修扶著額頭。
「七日。」
「三日。」
「五日。」
「成交。」
「……」
沈竹修抬地抬頭。
賀蘭披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五日後,我來找你。」
「等等。」
賀蘭披回頭。
沈竹修瞇起眼。
「你方才是不是故意從三日開始喊?」
「沒有。」
「你笑什麼?」
「我沒有。」
「賀蘭披。」
「五日後見。」
話音剛落,一陣清風捲過。
賀蘭披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沈竹修:「……」
他站了半晌。
最後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
「……神仙了不起啊。」
窗外忽然飄進一道聲音。
「確實。」
沈竹修:「賀蘭披!」
院子裡只剩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
賀蘭披沒有走遠。
他坐在沈府最高的一處屋簷上,一條腿隨意垂著,低頭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凡人。
有人提水。
有人曬衣。
有人在廚房外殺魚。
沈幽蘭從院中跑過,又被奶娘叫住,乖乖轉回去把披風披好。
很吵。
很亂。
也很麻煩。
賀蘭披一直不明白,凡人為什麼要把自己的一生纏在這麼多人身上。
神仙很少說「等」。
百年也好,千年也罷,總還有下一次。
可凡人沒有。
既然沒有,便更應該想做什麼就去做才對。
可沈竹修卻告訴他——
正因為沒有下一次,所以才不能輕易離開。
賀蘭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他第一次覺得。
或許自己真正不明白的,不只是沈竹修的記憶。
而是——
凡人為什麼明知道一生如此短暫,
還願意把其中那麼多時間,留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