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毅仰頭望著那團正在凝聚的雷光。
前面八道劫雷,他都是靠著這三年所學,一道一道化解掉的。
可這最後一道,他不打算再化解了。
他想把它,融進自己的身體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瘋。
可他想得很清楚。
修行這條路,神識、肉身、神魂,三者缺一不可。
神識,是他的精神,這三年參悟陰陽大道,一層一層往上磨,早就磨得比同境界的人紮實。
神魂,是他的靈魂,前世那一輩子的委屈、不甘、死前那一刻的絕望,早就把它磨得比誰都硬。
唯獨肉身。
這具身體,是系統直接灌溉出來的修為,從沒真正吃過苦,從沒被什麼東西狠狠錘打過。
三者之中,若有一個成了短板,往後修為越高,那塊短板就越致命。
既然如此,這道天劫,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楚毅在太極圖上盤膝坐下。
他把兩手放在身前,左手在下,右手在上,掌心都朝向彼此,緩緩張開。
兩掌之間,一幅巴掌大的小太極圖浮現出來,黑白二氣首尾相銜,緩緩轉動。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就在這一刻,最後一道劫雷,落了下來。
那道雷光粗得像一條從天上垂下來的紫色巨柱,還沒劈到,光是逼近時的氣浪,就把太極圖邊緣的黑白二氣吹得劇烈翻湧。
楚毅沒有躲,也沒有擋。
雷光直直灌進他的天靈蓋。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整個人被劈開了。
痛。
不是皮肉上的痛,是從骨頭縫裡、從每一條經脈裡、從五臟六腑的最深處,同時炸開的痛。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指尖不受控制地痙攣,嘴角滲出一絲血,順著下巴滴落在太極圖上。
他咬緊牙關,牙齒磨得咯咯作響。
不能鬆。
一鬆,就全完了。
他逼著自己在那片撕裂般的劇痛裡保持清醒,把心神沉到兩掌之間那幅小太極圖上。
雷光在他體內橫衝直撞,他就一點一點去找它裡頭的陰與陽。
找到一絲陽,就用陰去接;找到一絲陰,就用陽去化。
每化開一分,那股被拆解開的陰陽之力,就順著經脈流回他的四肢百骸,一遍遍沖刷著他的血肉與骨骼。
與此同時,四周的天地靈氣也源源不斷地朝他湧來,一邊修補被雷光劈裂的經脈,一邊又被新一波的雷力撕開。
撕開,修補。
再撕開,再修補。
一遍,又一遍。
他說不清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幾十息,也許是一炷香。
他只知道,只要自己扛得住這份痛,這道天劫就過了。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不只龍潭禁地的人看得見。
千里之外,盤武大陸這一帶的霸主——青雲門。
青雲門內,有一位元嬰期的老祖坐鎮,底下還有好幾位金丹長老,就連掌門孫啟,也是金丹巔峰的修為,在這片大陸上,幾乎無人敢攖其鋒芒。
此時,孫啟正站在青雲門最高的觀星台上,望著遙遠天邊那片翻湧的劫雲。
劫雲底下,懸著一幅大得遮住半邊天的太極圖。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那幅圖上流轉的黑白二氣,他從來沒見過。
這片大陸上所有的功法、所有的法寶,他幾乎都認得,唯獨這個,他叫不出名字。
一股說不清的危險感,從他心底慢慢爬了上來。
孫啟沒有猶豫太久,轉身直奔後山。
後山深處,是青雲門老祖閉關的洞府。
“爺爺。”
他在洞府外跪下,把方才所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洞府裡安靜了片刻,接著石門緩緩開啟。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從裡頭走了出來,正是青雲門老祖,孫有才,也是孫啟的親爺爺。
他本來還在閉關,聽到自家孫子說得這麼鄭重,才勉強出關看一眼。
孫有才抬頭望向天邊,目光落在那幅太極圖上,瞇起了眼睛。
“好東西。”
他慢慢說出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一抹笑。
“看那劫雲的規模,渡劫的不過是個金丹。”
“一個剛結丹的螻蟻,懷裡揣著這種寶貝,就是找死。”
他抬手一拂,身形已經騰空而起。
“走,去把那東西拿回來。”
龍潭禁地上空,最後一縷雷光,終於在楚毅體內徹底散盡。
劫雲開始緩緩退去,天色一點一點重新亮了起來。
雲縫裡落下一道金光,暖暖地灑在他身上,又順著太極圖的邊緣淌下去,落在底下那一百多個仰著頭的弟子身上。
楚毅睜開眼睛,吐出一口帶著焦味的濁氣。
渾身上下還痛得發麻,可他能清楚感覺到,這具身體跟一炷香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骨頭更沉,血肉更韌,經脈也寬了一圈,像是整個人被重新鍛打過一遍。
他還沒來得及細細感受,後頸忽然一涼。
一股冰冷的殺意,從遠處直直鎖定了他。
不只是殺意,那股氣息裡,還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死死盯著他腳下的太極圖。
楚毅猛地轉頭,朝那股氣息的來源望去。
天邊,兩道身影正疾速逼近。
一個鬚髮皆白,一個中年模樣。
兩個人的氣息,都比他強。
那個老者,更是強得讓他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沉默了一整場天劫的系統,終於開口了。
“叮!請宿主擊退或擊殺敵人。”
“若失敗,將失去太極圖。”
“若成功,獎勵8000積分,外加宗門建築免費升級一次。 ”
楚毅看到這串獎勵,眼睛一亮。
喔,好多積分。
可那股興奮只持續了一瞬,下一秒,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兩道身影,心裡又沉了下去。
說不怕是假的。
他才剛結丹,對面一個金丹巔峰,一個元嬰。
可太極圖是他的本命法寶,是他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的根本,那8000積分跟那次免費升級,更是宗門眼下最缺的東西。
他不想放手。
就在他心念翻動的時候,一股溫暖的力量忽然從天而降,將他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那是渡劫之後,天地給予的饋贈。
原本殘破的經脈、消耗殆盡的法力,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眨眼間全都恢復到了巔峰。
楚毅深吸一口氣。
他把太極圖的威能開到最大,黑白二氣在圖上瘋狂流轉,體內的法力也運轉到了極致。
對面是元嬰,他沒有半分保留的餘地。
兩道身影停在不遠處的半空中。
孫有才負手而立,上下打量了楚毅一眼,嗤笑一聲。
“螻蟻。”
“把你的法寶交上來。”
他語氣輕慢,像是在施捨什麼天大的恩典:“老夫心情好,或許會賞你一具全屍。”
楚毅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壓根不打算聽這些廢話。
他轉過頭,朝底下的龍潭大喊:“王莽!你還不出手嗎!”
“沒看到本座才剛渡完劫嗎!”
龍潭深處,王莽猛地回過神來。
牠方才一直浮在水面上,看著楚毅一道一道化解天劫,看著最後那道雷光被硬生生吞進肉身,看得連自己該做什麼都忘了。
水面轟然炸開。
一道青黑色的龐大身影破水而出,直衝雲霄,盤旋在楚毅身側。
王莽斜眼瞥了楚毅一下,還是沒給他什麼好臉色。
可那雙豎瞳裡,從前那股居高臨下的輕蔑,已經不見了。
牠活了一千年,見過的天才不少,天驕不敢說多。
可一個剛結丹的修士,靠著法則,把天劫的力量一點一點抵銷、化解,最後還敢把雷劫吞進自己的肉身。
這種事,不是天才,也不是天驕,就能辦得到的。
孫有才看著那頭憑空冒出來的蛟龍,神色微微一頓。
元嬰期的蛟龍。
他沒想到,一個剛結丹的螻蟻身邊,竟然還養著這種東西。
可那份意外,只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哼。”
他冷笑一聲,眼神輕蔑地掃過王莽:“老夫還不信,區區一頭蛟龍,能奈何得了老夫。”
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落進了王莽耳裡。
王莽的豎瞳猛地一縮。
牠在這片禁地當了上千年的霸主,被楚毅騙去當護宗神獸,已經憋了一肚子的火。
如今,又被一個人族老頭子當面看扁。
牠沒有回話。
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猛然一扭,周身的鱗片同時豎起,龍潭裡的潭水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化作一道道水柱沖天而起,全部朝牠張開的巨口匯聚過去。
青黑色的光芒在牠口中越聚越亮,連四周的空氣都開始扭曲、震顫。
下一瞬,王莽仰頭一聲長吟,那團凝聚到極致的光芒,朝著孫有才迎面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