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毅還來不及等到系統開口,腦袋便猛地一陣刺痛。
那痛來得又急又沉,像是有什麼東西硬生生擠進了他的識海。
下一瞬,他眼前的靜室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沒有上下,沒有左右,也沒有光。
混沌之中,一點微光緩緩亮起,又緩緩分成黑白兩團,繞著彼此轉動,越轉越快,最後凝成一幅他再熟悉不過的圖案——太極。
可這一次,他看見的東西,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還要多。
他看見那條白魚之中,有一點黑;那條黑魚之中,有一點白。
以前他只當那是圖案上的點綴,如今才真正看懂——陽到了極盛之處,裡頭早已藏著陰的種子;陰沉到最深的地方,也早已孕育著陽的萌芽。
陰中有陽,陽中有陰。
兩者從來不是此消彼長那麼簡單,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分開過。
這是第五層。
畫面還在往前推。
那幅太極圖漸漸淡去,黑白兩團重新融回那一點微光,微光又重新沉入混沌,什麼都不剩。
楚毅心頭一震。
原來太極之前,還有無極。
沒有陰,沒有陽,什麼都沒有,卻又什麼都能從裡頭生出來。
他看到的東西不多,只是短短幾息的光景,可每一幕都像刻進了骨頭裡,清晰得讓他連呼吸都忘了。
與此同時,他察覺到體內那層卡了許久的壁壘,竟然開始鬆動了。
楚毅沒有猶豫。
他放開心神,不再去管系統為什麼不說話,也不去管外頭發生了什麼,將全部心思都沉進方才那片混沌裡,一點一點去參悟那些畫面。
靜室外,大殿前的廣場上,弟子們還沒散去。
講道結束後,眾人都還坐在蒲團上低聲討論,捨不得起身,誰也沒料到,才過了一會兒,周遭的氣氛就變了。
有人先察覺到不對勁。
“你們有沒有覺得……風變大了?”
不是風。
是靈氣。
整座宗門的靈氣,連同聚靈陣從方圓數里牽引過來的天地靈氣,此刻全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
沈孤鴻和葉志新感受得最清楚。
葉志新是在場修為最高的人,靈氣從他身邊掠過時,帶起的那股拉扯感,幾乎讓他的衣袍都跟著往後飄。
他順著靈氣流動的方向望去,正是宗主的靜室。
而沈孤鴻的眉頭則是慢慢皺了起來。
師父曾經告訴過他,自己不過是築基。
他當時就覺得奇怪,一個築基修士,怎麼會在石頭城一出手,就讓三個築基後期連魂魄都不剩。
那一幕之後,他就明白了,師父的戰力,根本不能用一般的境界去衡量。
而如今,這麼多靈氣瘋了一樣往靜室裡灌。
“師父要突破金丹了。”
他低聲說出這句話,身旁的葉欣鈴抬頭看他,眼睛眨了眨。
沈孤鴻沒再說話,心裡卻忍不住好奇。
師父連出手都跟別人不一樣,那他的金丹,會不會也跟別人不同?
靜室裡,楚毅仍閉著雙眼。
那片混沌還在他的識海裡緩緩流轉,無極生太極,太極分陰陽,陰陽之中又各藏著彼此。
他越看越覺得這條脈絡熟悉,熟悉到像是在哪裡讀過。
然後他想起來了。
前世在醫院那段漫長的日子,他睡不著的夜裡,隨手翻過一本薄薄的舊書,裡頭有一句話,他當時讀了好幾遍,卻始終沒讀懂。
道生一。
無極之中,生出那一點微光。
一生二。
微光分作陰陽兩團。
二生三。
陰陽交融,彼此之中又各藏著彼此,由此生出了第三種東西——流動、變化、生生不息。
三生萬物。
他在心裡默念到最後一個“物”字的瞬間,體內那層鬆動的壁壘,應聲而碎。
所有湧進靜室的靈氣,在同一時間朝他的丹田匯聚、壓縮、旋轉。
一顆丹丸,在他的丹田裡緩緩成形。
那不是尋常修士金燦燦的金丹,而是一黑一白兩股氣息彼此纏繞、首尾相銜的圓丹,緩緩轉動著,像一幅被縮小到極致的太極圖。
金丹,成了。
就在金丹成形的那一刻,他識海裡那幅太極圖忽然輕輕一震。
黑白二氣像是被那顆陰陽金丹牽引,順著他跟太極圖之間那道本命聯繫,一路灌了進去。太極圖上的紋路一層層加深,邊緣那圈淡淡的光暈,也從朦朧變得凝實。
楚毅不用去看也知道。
太極圖,已經不再是靈器了。
從這一刻起,它是一件先天下品的法寶。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龍潭禁地上空的天色,變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從哪裡湧來大片烏雲,一層疊著一層,越壓越低,把整座山谷罩得像是入了夜。
雲層深處,隱隱有紫色的電光在翻滾,悶雷一聲接著一聲,震得人胸口發悶。
廣場上的弟子們全都抬起頭,不少剛入門的凡人雜役臉色發白,腿都軟了,有人下意識往身邊的人背後躲。
那股從天上壓下來的威勢,讓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孤鴻也感受到了,那是劫雲的威壓,沉重得像整片天都塌在他肩上。
他握緊了拳頭,目光卻一刻都沒從天上移開。
以後,他也要面對這樣的劫雲。
所以他要看清楚,師父是怎麼面對的。
站在人群後頭的葉志新,也仰著頭望著那片翻湧的烏雲,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
“唉……”
“希望有朝一日,老夫也能碰上這劫雲。”
他苦笑了一下,低聲自語:“我也想金丹啊。”
就在這時,一幅巨大的太極圖從靜室上方緩緩升起。
黑白二氣在圖上流轉,那太極圖越升越高,也越來越大,一丈、十丈、百丈,最後幾乎遮住了半邊天,懸在劫雲之下,像一面撐開的盾。
太極圖的正中央,站著一道白色的身影。
是楚毅。
他站在太極圖上,仰頭看著那片翻湧的劫雲,喉嚨有些發乾。
他當然知道,突破金丹要渡雷劫,這種事他前世在小說裡看過不下百遍。
可書裡寫的,跟真正站在劫雲底下,完全是兩回事。
那一道道在雲層裡翻滾的紫電,每一道都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氣息,像是隨時會把他整個人劈成灰。
他在心裡喊了一聲系統。
沒有回應。
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有。
這一刻,系統的沉默,比劫雲本身還讓他心裡發慌。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腳底下的太極圖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毫無預警地浮了上來。
他想起前世。
想起在診間裡,他連大聲問一句“為什麼”都不敢。
想起在電梯口,他聽見自己的命被人換走,卻只敢躲在柱子後面。
想起那一輩子,他從來沒有替自己爭過什麼,永遠在排隊,永遠在等,永遠在被人告知“沒有了”。
窩窩囊囊,活了一輩子,也窩窩囊囊地死了。
楚毅慢慢握緊了拳頭。
如今,他已經是一個全新的人了。
不能再這麼窩囊下去。
他抬起頭,眼神一點一點變得堅定。
第一道劫雷,落了下來。
那是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光,從雲層正中央直直劈下,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
楚毅沒有躲。
他想起第一層——陰陽互為表裡,此消彼長。
雷,是極盛的陽。
那就用陰去接。
他心念一動,太極圖上的黑魚驟然翻湧而起,迎上那道雷光,將它一口吞了進去。
雷光在黑魚之中炸開,卻像落進了深不見底的水潭,只激起一圈圈漣漪,便慢慢沉寂了。
第二道劫雷緊接著落下,比第一道更粗、更亮。
楚毅想起第二層——盛極而衰。
他不去硬擋,而是順著雷勢,讓太極圖緩緩轉動,把那道雷光從正面引向側邊,一路繞著太極圖的邊緣滑走,等它的勢頭耗盡了,才輕輕一收,將殘餘的雷力散進四周的虛空。
廣場上,有弟子看得忘了害怕,張著嘴喃喃:“那……那是宗主剛剛講的……”
第三道、第四道劫雷,接連落下。
楚毅想起第三層——相生相剋。
他不再一味吞納,而是讓黑白兩魚輪流迎擊,黑魚吞雷,白魚又將吞進去的雷力轉化成一股溫和的靈氣,反過來滋養著太極圖本身。
劫雷越劈,太極圖反而越亮。
到了第六道,他想起第四層——動態調和。
他不再刻意去算該用黑還是用白,只是讓整幅太極圖隨著雷勢自然流轉,像水順著河道轉彎,雷來了就讓,雷弱了就收,一吞一吐之間,竟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第七道、第八道。
最後,他想起了剛剛在混沌裡看見的東西——第五層,陰中有陽,陽中有陰。
劫雷是陽,可它裡頭,也藏著一絲陰。
楚毅眯起眼睛,在那道雷光劈到眼前的瞬間,看見了它最深處那一點極細、極暗的縫隙。
他抬起手,食指輕輕點了上去。
那道劫雷,竟從內部自己散開了,化作漫天細碎的電光,像一場紫色的雨,紛紛揚揚落進龍潭。
廣場上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沈孤鴻死死盯著天上那道白色的身影,指甲早就掐進了掌心,自己卻一點都沒察覺。
葉志新張著嘴,半晌都合不上。
就連潛在龍潭深處的王莽,也悄悄把腦袋探出水面,那雙豎瞳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種近似畏懼的神色。
而天上,劫雲並沒有散去。
雲層深處,所有翻滾的紫電正朝著同一個地方匯聚,越聚越多,越聚越亮,連那一聲聲悶雷,都在這一刻忽然停了下來。
整座山谷,安靜得可怕。
楚毅站在太極圖上,仰頭望著那團正在凝聚的雷光,心裡很清楚。
最後一道,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