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鐵城外的河流邊，水聲很輕，一波一波拍打著岸邊的石頭。

沈孤鴻站在水邊，臉上的傷還沒處理，嘴角凝著一道乾涸的血痕。

他望著河面，河水映著天光，晃晃悠悠的，看得人心裡發空。

“為什麼。”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啞。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自己都沒察覺。

“為什麼我的命運會變成這樣。”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還是墨鐵城裡人人稱羨的天之驕子，築基有望，未婚妻是柳家的明珠，走到哪裡都有人恭維一聲“沈少爺”。

“我本來應該是天之驕子。”

他的聲音抖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些恭維的臉，如今全變成了看笑話的眼神。

“為什麼我的修為倒退。”

修為倒退這四個字，他這半年來說過無數次，每一次說出口，都像是又把傷口重新撕開一次。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不，不是空的，那枚戒指還好端端戴著，只是他此刻不願意再看它一眼。

“連柳如煙也離我而去。”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喉頭一緊，眼眶泛紅，卻硬是把那口氣憋了回去，不肯讓自己在這種地方掉眼淚。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進水裡，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半邊衣袖，他卻像感覺不到冷。

“憑什麼。”

聲音很輕，卻咬得極重，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又是一拳砸進水裡，這次連指節都在發抖。

“憑什麼是我。”

那聲音撞在河面上，又被風吹散，遠遠地飄向樹林深處，只剩下水鳥被驚得撲棱棱飛起，再沒有任何回應。

躲在不遠處的楚毅，藉著系統的指引，把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灌木叢後，看著沈孤鴻怨天尤人的樣子，心裡忽然浮出一種很陌生的熟悉感。

前世的自己，好像也是這樣。

那時候他還沒確診，還在等一份面試結果，也是這樣站在頂樓的女兒牆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一遍一遍問自己，為什麼別人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的東西，他拼了命也拿不到。

只是那時候他沒有力氣嘶吼，只能把那些話悶在心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沈孤鴻至少還敢喊出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楚毅心裡那點原本只是看戲的輕鬆，悄悄淡去了一些，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近似“感同身受”的東西。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系統，那個林醫師最後怎樣？”

“因為當上副院長，去應酬的時候不幸被卡車撞到，當場身亡。”

“呵呵，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他很快按下這個念頭，又想到另一件更實際的事。

“若是在談心的過程中，沈孤鴻要用自己切磋怎麼辦。”

他在心裡問系統。

“你放心。”

系統的聲音很快回應：“他現在這個樣子，不會想跟人動手。”

“如今他的道心幾乎快破碎了。”

楚毅聽完，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一個人連活著的意義都快找不到了，哪還有心思找人打架。

他深吸一口氣，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一步一步朝沈孤鴻走去，腳踩在河邊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孤鴻察覺到身後有腳步聲，猛地回過頭。

來人一身粗布衣裳，身上沒有半點靈力波動，分明是個凡人。

可那張臉卻生得過分好看，黑色長髮披在身後，額前垂著幾縷瀏海，眉眼清秀得近乎秀氣，實在不像鄉野間會出現的人。

沈孤鴻先是一愣，隨即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呵呵。”

他冷笑一聲：“現在連一個凡人都要來嘲笑我了嗎？”

楚毅站定，直視著他，開口問道：“你想改變你的命運嗎？”

沈孤鴻聽到這句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又嗤笑出聲。

“改變？”

他的語氣裡滿是譏諷：“改變我的命運？你嗎？”

在沈孤鴻的認知裡，仙凡有別，修士只要邁進修煉的門檻，就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凡人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一個凡人開口說能改變他的命運，任誰聽了都覺得荒唐。

楚毅沒有被這句嘲諷激起情緒，他直直看著沈孤鴻，問了另一個問題:“你不覺得，你一個天之驕子，修為為何會倒退？”

沈孤鴻聽完，愣愣地看著他:“難道你知道原因？”

楚毅嘴角微微翹起，不緊不慢地說:“我知道。”

“而且，也只有我可以幫你。”

沈孤鴻心裡自然是不信的，一個凡人，能知道什麼修為倒退的原因，可轉念一想，自己如今已經快一無所有了，信與不信，似乎也沒有什麼差別了。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一點水氣，吹散了兩人之間那陣短暫的沉默。

他抿了抿嘴，問道:“要怎麼做？”

楚毅不答反問:“你最近是不是撿到什麼東西？”

沈孤鴻愣了一下，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上個月出去歷練的畫面。

他想起來了。

那次他在一處廢墟裡，撿到了一枚戒指，戴上去之後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便一直隨手戴在手上，沒有多想。

他抬起手，看著無名指上那枚黯淡的戒指，遲疑地問:“是不是這個？”

楚毅看著那枚戒指，臉上笑意更深了一分：“沒錯。”

“它就是害你修為倒退的罪魁禍首。”

沈孤鴻整個人愣在原地，怎麼都沒想到，害自己落到這步田地的，竟然是這麼一枚不起眼的戒指。

他咬著牙，聲音有些發顫：“我該怎麼做？”

楚毅卻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換了一個話題:“既然我幫你，相對的，你欠我一份因果。”

他頓了頓，看著沈孤鴻，緩緩開口:“而我看你與我，師徒緣分不淺。”

“既如此，你當我徒弟如何？”

沈孤鴻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凡人:“你只是凡人，要如何叫我修行？”

楚毅不慌不忙，反問了一句:“你可知道有句話叫不可以貌取人。”

他微微側頭，語氣裡帶了幾分高深莫測:“你怎麼不覺得，我有可能是大能轉世，只不過來此凡間，參悟紅塵呢？”

這句話像是一道雷，狠狠劈進了沈孤鴻的腦子裡。

他先是整個人僵住，瞳孔微微收縮，大能轉世這四個字在腦海裡反覆迴盪。

修仙界的傳說裡，確實不乏這種故事——那些真正的大能，隱去一身修為，隨意降生在某個不起眼的凡人身上，只為了體驗一遭紅塵，參悟本心之外的道。

他忍不住又低頭看了一眼楚毅的穿著、氣度，那身粗布衣裳，那雙看似普通、卻在說話時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穩的眼睛。

越看，越覺得不像個普通凡人。

對啊。

萬一他真的是大能轉世。

那自己此刻，豈不是撞上了天大的機緣？

沈孤鴻的呼吸急促了幾分，看著楚毅的眼神也漸漸變了，從先前的不信，一點一點染上了敬畏，那份敬畏又混雜著一絲劫後餘生般的僥倖。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前輩，這戒指處理掉，我的修為就能恢復嗎？”

此刻的沈孤鴻，心裡已經完全相信，面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是位深藏不露的前輩。

他也不得不信，自己如今不過是煉氣期三重的螻蟻，對方若是真的看自己不順眼，一巴掌便能要了他的命，哪還敢有半分怠慢。

楚毅聽完他的問題，笑了笑：“你的修為，沒辦法恢復到最開始的時候。”

“只是你的修為，會慢慢回去。”

“而且，因為你已經到達過你之前的境界，所以你應該要再慢慢地打磨，這樣你的基礎，才會雄厚。”

沈孤鴻聽完這番話，腦子裡轉了幾轉。

能得前輩親自指點，還能重新打磨根基，這哪裡是壞事，分明是天大的機緣。

他心裡那點猶豫徹底散去，雙膝一軟，直直跪了下去，額頭幾乎要碰到河邊的碎石，朝著楚毅重重磕了三個頭。

“弟子沈孤鴻，拜見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