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說出那個「想」字時，二號實戰場裡還在吵。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陸沉身上。

第十六。

這個位置不算頂尖，卻已經足夠讓整個三班重新看他。

更何況，他不是一步一步慢慢爬上來的。

他是連著打上來的。

高明、徐盛、周奎、林遠、方子銘。

每一個人，都像一級台階。

現在陸沉站在第十六，陳烈被壓到第十七，侯野第十八，趙衡第十九，程越第二十。

而顧寒，還在第二十三。

那個位置離前二十不遠，只差三名。

可對顧寒來說，那三名像一道門。

他在門口站過。

也被人從門口打回來過。

侯野看著顧寒，笑容還掛在臉上。

「想打就打啊。」

顧寒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看著平板上重新排序後的武榜。

第二十，程越。

這個名字，他看過太多次。

甚至不需要點開資料，程越的打法、習慣、出手節奏，他都能背出來。

穩。

非常穩。

不冒進，不貪攻，不給明顯破口。

以前顧寒最討厭這種人。

因為這種人不會被算計牽著走。

你準備三套反制，他只打一拳。

你預判五種變化，他只守中線。

最後亂的人，反而是你。

陸沉走到他身邊。

「現在挑？」

顧寒抬頭。

周圍太吵。

可那些聲音忽然像被隔在很遠的地方。

他看著程越的位置，沉默了幾秒。

「現在。」

侯野一怔，隨後笑了。

「可以啊，第二十三。」

顧寒看了他一眼。

「我說過，別這樣叫我。」

「那你打上去。」

這次，顧寒沒有反駁。

他收起平板，轉身往梁老師那邊走去。

原本還在討論陸沉的人群，很快發現不對。

「顧寒幹嘛？」

「他去找梁老師？」

「不會吧，他也要挑？」

「挑誰？」

議論聲越來越大。

梁老師剛記錄完陸沉和方子銘的結果，抬頭就看見顧寒走過來。

「有事？」

顧寒推了推眼鏡。

「我要申請臨時挑戰。」

梁老師眉頭微動。

場邊也跟著安靜了一瞬。

顧寒，三班第二十三。

平時存在感不低，但很少主動打榜。

大多數人對他的印象，是腦子好，資料準，分析狠。

但打？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梁老師看著他。

「挑誰？」

顧寒抬頭，看向武榜投影。

「程越。」

整個實戰場直接炸了。

「程越？」

「第二十那個程越？」

「顧寒以前是不是輸給過他？」

「對，而且輸得挺慘。」

「他現在又挑程越？」

侯野站在人群裡，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陸沉看向顧寒。

顧寒的表情很平靜。

至少看起來是。

梁老師沉默了一下。

「你確定？」

顧寒點頭。

「確定。」

梁老師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向場邊另一側。

程越就站在人群後方。

他原本只是來看陸沉挑方子銘，沒想到事情忽然落到自己身上。

周圍人的目光一下全壓了過去。

程越身材中等，臉也普通，沒有林遠那種張揚，也沒有方子銘那種溫吞的笑。

他站在那裡，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人很難打。

難就難在，他不會犯大錯。

程越看了顧寒一會兒，走出人群。

「你要再挑我？」

顧寒說：「嗯。」

程越沉默片刻。

「你上次輸得不輕。」

這句話不重，卻讓場邊的聲音低了不少。

顧寒推了推眼鏡。

「我知道。」

程越看著他。

「這次為什麼？」

顧寒沒有回答很久。

侯野正要開口，陸沉抬手攔住他。

這是顧寒的場。

該讓他自己說。

顧寒看著程越。

「因為我不想一直站在第二十三。」

程越眼神微動。

場邊再次安靜。

這句話很簡單。

甚至不像狠話。

可對顧寒來說，已經足夠。

程越點了點頭。

「好。」

「我接。」

梁老師看了兩人一眼。

「十分鐘後，二號實戰場。」

這句話落下，論壇比現場更快炸開。

【顧寒臨時挑戰程越！】

【第二十三挑第二十，顧寒要打進前二十？】

【他以前輸給程越，這次能不能翻？】

二號實戰場外的人沒有散。

反而越來越多。

原本是來看陸沉的，現在又多了一場。

而且這一場，比很多人想的更有意思。

陸沉打榜，是一路打出來的爽。

顧寒打榜，則像一個原本只站在旁邊分析的人，突然把自己推進了場中央。

侯野把水丟給顧寒。

「喝一口。」

顧寒接住，卻沒有喝。

侯野皺眉。

「緊張？」

「有點。」

侯野愣了一下。

顧寒今天已經第二次承認自己緊張了。

這人以前嘴硬得很，什麼事都說得像數據分析，現在反而直接多了。

陸沉走到顧寒面前。

「記得剛才練的。」

顧寒點頭。

「少算。」

「不是完全不算。」陸沉說，「是先動，再算。」

顧寒沉默了一下。

「這很不像我。」

侯野在旁邊說：「你以前那套又沒打贏。」

顧寒看他一眼。

侯野攤手。

「實話。」

陸沉說：「程越太穩，你越算，他越穩。你要先讓他動起來。」

顧寒看著場中央的程越。

程越已經在熱身。

動作不快，不大，規矩得像教科書。

顧寒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打法有多難受。

上次他就是這樣輸的。

那時候，他把程越所有資料都背了下來。

第一拳的角度。

第二步的重心。

防守時手肘的位置。

反擊時習慣壓哪一邊。

他準備了很多。

可真正打起來，他發現程越根本不跟他想的一樣走。

不是程越變化多。

是程越太少變化。

少到顧寒那些預判全部變成負擔。

程越只守中線，一步一步壓，顧寒越想找機會，越找不到。

最後被逼到邊線，一拳打出時慢了半拍，被程越直接頂出場。

那場輸完之後，顧寒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申請挑戰。

他把原因歸結成一件事。

自己適合分析。

不適合打。

直到陸沉說出那句話。

你不是看不懂，是看太多。

顧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微微發緊。

侯野忽然拍了他肩膀一下。

「別想了。」

顧寒抬頭。

侯野咧嘴。

「看到拳，就動。」

顧寒看了他半晌。

「你這句話倒是很符合你的腦子。」

「有用就行。」

顧寒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

十分鐘很快過去。

梁老師站到場邊。

「臨時武榜挑戰。」

「顧寒，現排名第二十三。」

「程越，現排名第二十。」

「雙方同意，結果計入武榜。」

「勝者，列第二十。」

「敗者，排名順延。」

梁老師看著顧寒，停了一下。

「準備好了？」

顧寒點頭。

「好了。」

程越也點頭。

梁老師抬手。

「開始。」

程越沒有搶攻。

他和上次一樣，先穩穩站住中線。

顧寒看著他。

一瞬間，腦子裡又開始浮出資料。

程越起手通常先守右側。

左腳會壓半步。

如果對手搶攻，他會用肩線頂住。

如果對手後退，他會直線推進。

如果——

顧寒忽然吸了一口氣。

停。

別算完。

先動。

他往前踏了一步。

場邊不少人一愣。

「顧寒先攻？」

「他以前不是最喜歡等人出手嗎？」

程越也有些意外。

但他的反應很穩。

顧寒一靠近，他立刻抬臂守住中線。

沒有多餘動作。

標準得像課本。

顧寒手掌探出，像要試探程越手腕。

程越不理。

他直接往前壓。

肩線沉下來。

顧寒本能地想退。

可退的念頭剛起，他就想起陸沉的話。

先動。

他沒有往後退，而是側開半步。

程越的肩線擦著他胸口過去。

顧寒抬手，按在程越手肘外側。

沒能帶偏。

程越太穩。

但這一下，至少沒有被直接頂開。

場邊侯野眼睛一亮。

「可以啊。」

陸沉看著場上，沒有說話。

顧寒這一步不算漂亮。

但比之前快。

程越看了顧寒一眼。

「變快了。」

顧寒說：「嗯。」

程越沒有多說，再次壓上。

這就是他最麻煩的地方。

不管你說什麼，不管場邊多吵，他都不會被帶走。

一步一步，穩穩往前。

顧寒連續側開兩次。

第三次，程越忽然變線。

拳頭從中線打出。

顧寒眼神一凝。

腦子裡瞬間出現三種應對。

一，後退。

二，格擋。

三，側切反扣。

他差點又開始比較哪個最好。

但拳頭已經到了。

第一反應。

顧寒抬手格擋。

砰！

手臂一麻。

他整個人被震退半步。

不算好。

但擋住了。

程越眼神微動。

顧寒甩了甩手。

疼。

可他的眼神亮了一點。

剛才如果是以前，他會慢。

會因為想選最優解，錯過能擋住的時間。

這一次，他選得很粗。

但他動了。

場邊有人低聲說：「顧寒今天打法不一樣。」

「沒那麼細，但快了。」

「他以前打程越，被壓得很慘吧？」

程越再次壓上。

這一次，他開始加速。

不快。

但節奏比之前更緊。

顧寒沒有被逼得後退太多。

他一邊擋，一邊讓，一邊逼自己不要去算太遠。

拳來，先擋。

肩沉，先側。

腳壓，先卡。

一開始很狼狽。

程越的拳落在他手臂上，震得他肌肉發麻。

可顧寒沒有像上次那樣一路退到邊線。

他在動。

很粗糙。

但每一步都比以前快。

侯野看得皺眉又想笑。

「這傢伙打得也太難看了。」

陸沉說：「但有用。」

「嗯。」侯野點頭，「難看得挺有用。」

顧寒聽不到場邊的話。

他現在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還有程越腳步壓來的聲音。

砰。

砰。

砰。

程越的節奏像一面牆。

以前顧寒會想著怎麼繞過這面牆。

現在，他不繞了。

他先撞一下。

撞不開，再換角度。

程越又一拳壓來。

顧寒抬手格擋，手臂被震開。

程越立刻跟進，肩線頂上。

這一下如果撞實，顧寒會直接退到邊線。

場邊有人低呼。

「來了！」

就是這一幕。

上次顧寒就是被這樣一步步壓出去的。

顧寒也想起來了。

那種被逼到退無可退的感覺，瞬間湧上來。

他的腦子又開始想。

退一步，會到邊線。

側切，可能被程越拳頭攔住。

硬擋，力量不夠。

怎麼辦？

拳聲逼近。

顧寒忽然咬牙。

別算。

先動。

他沒有退。

也沒有側。

他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這半步很突兀。

程越眼神第一次出現明顯變化。

顧寒抬手，按住程越肩線外側。

力量不夠，按不住。

但方向變了。

程越原本直線壓來的肩勢，被顧寒這一下帶偏半寸。

半寸不多，卻足夠顧寒從邊線前滑出去。

場邊一片低呼。

「出來了！」

「顧寒沒被壓出去！」

侯野直接笑了。

「有了！」

陸沉也點頭。

顧寒站在場中央另一側，呼吸有些急。

他的手在抖。

剛才那一下，很險。

可他真的出來了。

程越轉身看著他，表情終於認真了一點。

「你這次不一樣。」

顧寒推了推眼鏡。

手指碰到鏡框時，還在發抖。

「我知道。」

程越看著他。

「但只這樣，還不夠。」

「我也知道。」

下一瞬，程越再次壓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只守中線。

他的打法開始變得更主動。

拳頭不重，卻每一下都卡在顧寒最難受的位置。

顧寒剛找到一點節奏，立刻又被打亂。

肩膀挨了一拳。

小臂被震開。

胸口被頂了一下。

他連退三步。

場邊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程越認真了。」

「顧寒還是力量差。」

「第二十三挑第二十，沒那麼容易。」

侯野握了握拳。

他想喊，卻忍住了。

這是顧寒的場。

不能替他喊太多。

陸沉盯著顧寒。

他看見顧寒的氣血又開始凝滯。

腦子又在搶身體的路。

顧寒被程越逼到側邊。

再退兩步，就是邊線。

和上次幾乎一樣。

程越也察覺到了。

他的拳穩穩壓上。

「你進步了。」

「但還不夠。」

這句話，和顧寒記憶裡那場重疊在一起。

上次程越也是這麼說的。

你看得懂。

但不夠。

你準備很多。

但不夠。

你想得很好。

但不夠。

顧寒眼神微微暗了一瞬。

程越的拳已經到了。

場邊，侯野忍不住往前一步。

「顧寒！」

顧寒聽見了。

也聽見陸沉的聲音。

不大，卻很清楚。

「第一反應。」

顧寒猛地抬頭。

他的腦子裡所有預判，在那一瞬像被硬生生切斷。

不選最優。

先動。

程越拳頭壓來。

顧寒沒有擋。

他直接往程越懷裡撞了進去。

全場一片驚呼。

「他瘋了？」

程越也沒想到。

顧寒這一下太不像顧寒。

粗糙，直接，甚至有點莽。

可就是因為太不像他，程越慢了一瞬。

顧寒肩膀撞進程越胸口。

力量不大。

但撞亂了程越的中線。

下一瞬，顧寒手掌扣住程越手腕。

不是算出來的。

是撞進去之後，第一反應抓到的。

他順勢一帶。

程越重心終於偏了。

場邊侯野眼睛亮得嚇人。

「對！」

顧寒沒有停。

他以前總是停。

每一次抓到機會，都會先想下一步怎麼最穩。

可這一次，他沒有想。

他拉偏程越手腕，腳下一卡，肩膀再頂。

程越被迫退半步。

顧寒跟上。

手腕扣住。

肩線壓進。

腳步卡位。

一連三下，沒有一個動作漂亮。

可每一下都快。

程越終於被逼到邊線。

場邊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顧寒壓回去了！」

「他居然把程越逼到邊線！」

程越臉色一沉，想穩住中線。

可顧寒這次沒有等他穩。

他抬手，像之前練習時那樣，反扣住程越的手腕。

只扣住半瞬。

半瞬夠了。

他往外一帶，肩膀撞進去。

程越腳下一錯。

腳跟踩上邊線。

還沒完全出去。

程越咬牙想收回來。

顧寒眼神一冷。

這一刻，他沒有再猶豫。

他一步壓上。

胸口頂肩。

砰！

程越被撞出邊線。

全場死寂。

梁老師低頭看了一眼。

隨後抬手。

「出界。」

「顧寒，勝。」

聲音落下的瞬間，二號實戰場像被點燃了一樣。

「顧寒贏了！」

「第二十三打進前二十！」

「他真的把程越撞出去了！」

「這還是顧寒嗎？」

侯野直接衝到場邊，笑得比自己贏了還大聲。

「第二十三！」

顧寒站在場中央，喘得很重。

聽見這句，他慢慢抬頭，看向侯野。

「再叫一次，我等一下先挑你。」

侯野愣了一下，笑得更開心。

「行啊，第二十！」

顧寒怔住。

第二十。

這個稱呼，第一次落在他身上。

不再是第二十三。

不是門外。

是門裡。

梁老師更新武榜。

投影展開。

第二十的位置，名字變了。

原本是程越。

現在是——

顧寒。

場邊一片轟動。

論壇消息飛快刷出。

【顧寒挑戰程越成功，升至三班第二十！】

【陸沉剛升第十六，顧寒也打進前二十！】

【三班前二十真的要變天了？】

顧寒看著投影上的名字，呼吸慢慢平下來。

程越走過來。

他的臉色不算好看，但沒有找藉口。

「你變了。」

顧寒看向他。

程越說：「以前你會想太久。」

顧寒沉默了一下。

「以前我以為想清楚才會贏。」

程越問：「現在呢？」

顧寒推了推眼鏡。

「現在我發現，有時候先動比較快。」

程越看了他一會兒，點頭。

「恭喜。」

顧寒微微一怔。

「謝謝。」

程越轉身下場。

侯野和陸沉走過來。

侯野一把搭上顧寒的肩。

「可以啊，第二十。」

顧寒這次沒有立刻拍開他的手。

他只是看著武榜投影。

陸沉說：「進來了。」

顧寒點頭。

「嗯。」

他的聲音很輕。

可眼底有光。

侯野看著投影，忽然笑了一聲。

「現在好玩了。」

武榜上。

第十六，陸沉。

第十七，陳烈。

第十八，侯野。

第十九，趙衡。

第二十，顧寒。

三個名字，第一次一起出現在前二十裡。

場邊有人低聲說：「他們真的打進去了。」

另一人接道：「前二十的位置，真被撕開了。」

而實戰場入口處，陳烈站在人群後方，臉色比任何一次都冷。

他看著投影上的名字。

陸沉在他前面。

侯野在他後面。

顧寒也進來了。

原本只是陸沉一個人的事，現在變成了三個人。

陳烈終於轉身離開。

沒有放話。

也沒有笑。

顧寒看見了他的背影。

「他要動了。」

陸沉說：「嗯。」

侯野活動了一下手腕。

「那就讓他來。」

顧寒看著武榜上的名字，忽然覺得，那扇門和他想像中的不一樣。

以前他以為，門裡是別人的世界。

現在才知道。

門可以打開。

也可以撞開。

如果一個人撞不開。

那就三個人一起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