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璃離開後，二級訓練場安靜了好一會兒。

侯野看著陸沉手裡那本【截步】，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我怎麼覺得，事情越來越不對了。」

陸沉翻開訓練冊。

「哪裡不對？」

「葉璃那人，平時誰都不太理。」侯野靠在護欄上，「她現在主動送你武技，還提醒你別輸給方子銘。這要是讓前二十那群人知道，又得炸。」

顧寒推了推眼鏡。

「已經炸了。」

侯野一愣。

顧寒把手環投影打開。

校內論壇上，最新帖子已經被頂了起來。

【葉璃進了二級訓練場？】

【她去找陸沉？真的假的？】

【有人看到她拿了訓練冊進去。】

【前二十這下真熱鬧了。】

侯野看了幾眼，忍不住罵了一聲。

「這群人是沒事做嗎？天天蹲門口？」

顧寒語氣很平。

「有事做。蹲你們，就是他們現在最重要的事。」

侯野看向陸沉。

「你現在是真的火了。」

陸沉沒有回話。

他低頭看著【截步】第一頁。

訓練冊上的內容很簡單，甚至有些粗糙。

截步不是完整身法，只有一個核心動作。

在對手出手、纏住、變向，或者轉防的一瞬間，提前截入半步，把自己的位置塞進對方最不舒服的地方。

不是閃。

不是追。

是截。

截住對手下一步。

這正好補上陸沉現在最大的問題。

他看得到機會，但很多時候，手腳慢了半拍。

如果這半步能補上，方子銘的纏手就不再那麼難破。

陸沉按下訓練冊上的投影按鈕。

一道人影出現在場中央。

人影抬手，模擬對手纏住手腕。

下一瞬，腳步斜切入線，肩胯同時往前壓。

動作很短。

但很硬。

陸沉跟著走了一遍。

前腳入線。

肩胯同進。

手臂往外頂。

動作做完，捕捉器亮起。

【截步完成度：百分之三十七】

【入線角度偏窄】

【肩胯不同步】

侯野剛想笑，看到陸沉抬頭，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咳，第一次嘛，很正常。」

顧寒看著數據。

「這套比影步更難。」

侯野皺眉。

「就半步，有什麼難？」

顧寒看向他。

「這半步要踩在對方動作最難受的位置。早一點，你會撞進對方攻擊；晚一點，你會被纏住。」

侯野想了想。

「也就是說，看準了很爽，看不準很慘。」

「差不多。」

陸沉沒有理兩人的對話。

他眼前的瑕印再次浮現。

【瑕印：步身分離，截入不穩】

【可修正：前腳入線，肩胯同進】

他重新站好。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把腳踩進去，而是先讓肩膀和腰胯同時往前壓。

前腳落下的一瞬，身體跟上。

砰。

腳掌落地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

捕捉器再次亮起。

【截步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九】

【入線效率提升】

【上身壓入不足】

侯野這次是真的沒忍住。

「又漲了。」

顧寒盯著數據。

「十二個點。」

侯野轉頭看他。

「你現在是不是又想說什麼很冷血的話？」

顧寒想了想。

「他現在像一個會自己更新的錯題本。」

侯野沉默片刻。

「你這比冷血還難聽。」

陸沉繼續練。

一次，兩次，十次。

截步比影步更耗身體。

影步是移動，截步是搶位。

每一次入線，他都要把身體塞進假想敵的攻擊縫隙裡。失誤時，捕捉器模擬出的反擊會直接打在他肩膀或胸口。

半個小時後，陸沉身上的汗已經濕透校服。

完成度停在百分之六十八。

不低。

但不夠。

方子銘不是訓練投影。

那人的纏手只要黏上來，就會卸力、帶偏、反扣。反應慢一點，陸沉很可能直接被拖進對方節奏。

侯野看了半天，忽然走上前。

「我來。」

陸沉抬頭。

「你會纏手？」

「不會。」

侯野說得很理直氣壯。

「但我會抓人。」

顧寒淡淡道：「你那不叫抓人，叫掰人。」

侯野沒理他，站到陸沉對面，伸手扣住陸沉手腕。

「來，你就當我是方子銘。」

陸沉看著他。

「方子銘應該沒你這麼蠻。」

侯野咧嘴。

「所以我更難。」

顧寒低頭在平板上點了幾下。

「也可以。侯野三班武榜第十八，爆發力和力量都在方子銘之上。雖然技術完全不同，但能逼陸沉適應強行牽制。」

侯野愣了一下。

「你誇我？」

「只是描述事實。」

「那也算誇。」

陸沉聽到這裡，動作微頓。

侯野第十八。

他早知道侯野強，卻是第一次在正式武榜名次裡聽到這個位置。

也就是說，侯野原本就在前二十裡。

只是他不像林遠和陳烈那群人一樣，把資源圈子掛在嘴上。

侯野見他看過來，挑眉。

「看什麼？第十八很奇怪？」

陸沉說：「你怎麼沒被資源派拉走？」

侯野像聽到笑話。

「他們拉過。」

「然後？」

「我嫌他們事多。」

侯野咧嘴一笑。

「領個補劑還要看人臉色，訓練場還要排資歷，武榜打架還得先問誰的人。煩不煩？」

顧寒補了一句：「簡單來說，他不適合任何組織。」

侯野瞪他。

「你呢？你第二十三，不也沒進？」

陸沉看向顧寒。

第二十三。

難怪顧寒對前二十的資源和規則這麼熟。

他就卡在門外，只差三名。

顧寒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我進不去。」

侯野皺眉。

「你不是打不過第二十那種人吧？」

顧寒沉默了一下。

「打不過。」

訓練場裡安靜了一瞬。

顧寒低頭看著平板，語氣仍然平靜。

「我能看出很多問題，但身體跟不上。很多時候，腦子知道該怎麼打，手慢了半拍，腳也慢了半拍。」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可陸沉知道，這不可能真的不在意。

一個能把所有人資料整理得清清楚楚的人，怎麼可能不想自己也站上去？

顧寒繼續說：「所以我適合分析，不適合正面打榜。」

侯野皺眉。

「誰說的？」

顧寒抬頭。

侯野盯著他。

「你自己說的？」

顧寒沒有回答。

侯野嗤了一聲。

「你這人真麻煩。陸沉前幾天還倒數，現在都第二十了。你第二十三，差三個位置，結果你先給自己判死刑？」

顧寒微微皺眉。

「我和他情況不同。」

「哪不同？」

「他能看——」

顧寒說到一半，停住。

陸沉抬眼看他。

訓練場裡忽然安靜。

侯野也不笑了。

顧寒沉默了幾秒，改口道：「他實戰直覺比我好。」

陸沉看著顧寒。

他知道顧寒剛才差點說出口的是什麼。

能看。

顧寒已經察覺到一些東西。

只是他沒有問。

陸沉收回目光，忽然說：「你不是不能打。」

顧寒看向他。

陸沉說：「你是想太多，身體跟不上腦子。」

這句話，他之前說過。

顧寒也聽過。

但此刻再聽，感覺不一樣。

侯野一拍手。

「對啊，這不就有問題了？有問題就改啊。」

顧寒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拳頭不順就多砸幾下？」

「那不然？」

「……」

陸沉看著顧寒。

視野裡，那行熟悉的瑕印浮現。

【瑕印：心神過耗，氣血凝滯】

下面，原本模糊的字，這一次變得清楚了一點。

【可修正：減少預判層數，以第一反應帶動氣血】

顧寒不是不能打。

他是算太多。

每一次出手前，他都在腦子裡跑太多可能性。對手出拳，他先拆三種路線，再想兩種反擊，等他想完，身體早就慢了。

陸沉說：「你可以先別算那麼多。」

顧寒皺眉。

「什麼意思？」

「對手出拳，你只看第一個反應。」

顧寒沉默。

侯野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

「這不是廢話嗎？打架當然靠反應。」

顧寒看了他一眼。

「你閉嘴。」

侯野笑了。

「喲，急了。」

顧寒沒有理他，轉而看向陸沉。

「只看第一反應，會漏掉很多後續變化。」

「但你現在的問題，是還沒動就已經慢了。」

陸沉說：「你不是看不懂，是看太多。」

顧寒怔了一下。

侯野也安靜下來。

陸沉繼續道：「你先跟侯野打一輪，不許提前算三步。看到拳，先動。」

顧寒皺眉。

「跟他？」

侯野咧嘴。

「怎麼？怕我？」

顧寒看著侯野那張欠揍的臉，深吸一口氣。

「可以。」

陸沉退到旁邊。

侯野站到顧寒對面，活動了一下手腕。

「放心，我會輕點。」

顧寒面無表情。

「你這句話沒有任何可信度。」

下一瞬，侯野出拳。

不是全力，但很快。

顧寒眼神一凝，身體卻沒有立刻動。

他在看侯野肩膀、手肘、重心，還有可能的二段變招。

就這一瞬，拳頭已經到了。

砰。

侯野的拳停在顧寒胸前半寸。

「你死了。」

顧寒臉色不太好看。

陸沉在旁邊說：「你又在算。」

顧寒沉默。

侯野收拳。

「再來。」

第二次，顧寒動了。

但慢。

他抬手格擋時，侯野的拳已經壓到面前，雖然擋住了，整個人還是被震得退了半步。

侯野挑眉。

「比剛才好。」

顧寒甩了甩手腕。

「閉嘴。」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顧寒每一次都在逼自己少想。

剛開始，他還是會本能地拆解侯野的動作。

可挨了幾次之後，他不得不放棄那些過長的判斷。

拳來。

先擋。

肩動。

先退。

重心壓來。

先側。

慢慢地，他的動作開始變快。

不是變得多精準。

而是不再卡住。

侯野第十一次出拳時，顧寒終於提前半步側開，手掌按在侯野手腕外側，把拳勢帶偏了一點。

侯野的拳擦著他肩膀過去。

顧寒站住了。

沒退。

訓練場裡安靜了一瞬。

侯野看著自己的拳，又看了看顧寒。

「行啊。」

顧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呼吸有些亂。

但眼神變了。

剛才那一下，他沒有算完整。

他只是看見拳來，身體先動。

很粗糙。

但真的快了。

陸沉看著顧寒身上的瑕印。

那行字沒有消失。

但氣血凝滯的顏色，淡了一點。

「有用。」

顧寒抬頭。

陸沉說：「繼續練。」

顧寒沉默片刻，點頭。

「好。」

侯野笑了。

「我怎麼感覺，今天不是練陸沉，是練你？」

顧寒推了推眼鏡。

「你有意見？」

「沒有。」侯野咧嘴，「第二十三想進前二十，我很樂意幫忙。」

顧寒動作一頓。

陸沉看向他。

侯野繼續說：「別裝了。你資料整理得那麼細，不就是因為一直盯著前二十嗎？」

顧寒沒有說話。

侯野難得收起笑。

「想進就進。別站在外面說自己適合分析。」

訓練場裡，只有捕捉器微弱的運轉聲。

顧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我以前挑過第二十。」

侯野一怔。

陸沉也看向他。

顧寒語氣很平。

「輸了。輸得很難看。」

他沒有說對手是誰。

也沒有說那一場發生了什麼。

但那句「輸得很難看」，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事。

侯野沉默了一下。

「那就再挑一次。」

顧寒抬頭。

侯野看著他。

「這次不一樣。」

顧寒問：「哪裡不一樣？」

侯野笑了。

「這次有我們。」

顧寒愣了一下。

陸沉沒有說話。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顧寒旁邊。

意思很明白。

顧寒看著兩人，沉默許久，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你們兩個真的很容易讓人做蠢事。」

侯野立刻笑了。

「這叫熱血。」

「也叫不理智。」

「差不多。」

陸沉看向訓練投影裡的【截步】。

「先練。」

侯野活動拳頭。

「我來壓顧寒，你練截步？」

陸沉點頭。

「輪流。」

顧寒收起平板。

「方子銘的影片我會繼續拆。他的纏手不是沒有變化，肘線只是其中一個機會。」

陸沉說：「好。」

三人重新開始訓練。

二級訓練場裡，拳聲、腳步聲、捕捉器提示聲交錯響起。

侯野一邊壓顧寒，一邊陪陸沉模擬強行牽制。

顧寒一邊挨打，一邊逼自己用第一反應動起來。

陸沉則一次次踩進截步的半步裡，把葉璃給的那本訓練冊，拆成自己能用的東西。

夜色慢慢壓下來。

訓練場外的走廊燈亮起。

而在校內論壇上，新的帖子悄悄冒了出來。

【陸沉、侯野、顧寒三人還在二級訓練場。】

【下一個真是方子銘？】

【顧寒也在練？他不是只做分析嗎？】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

【感覺三班要變天了。】

沒多久，這句話被頂了上去。

訓練場裡，顧寒又一次避開侯野的拳。

這一次，他沒有退。

他抬手，反扣住侯野的手腕。

雖然只扣住半瞬，就被侯野掙開。

但侯野笑了。

「可以啊，第二十三。」

顧寒喘著氣，推了推滑下來的眼鏡。

「別叫我第二十三。」

侯野笑得更開心。

「那你打上去啊。」

顧寒看著他。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

陸沉站在旁邊，腳步落下。

截步完成。

捕捉器亮起。

【截步完成度：百分之七十六】

陸沉看著那個數字，慢慢握緊拳頭。

方子銘只是下一個。

顧寒也不該一直留在第二十三。

他們不是外人。

他們會一起打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