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侯野比所有人都早到。
教室的燈還沒全開,他已經站在後排測力樁前,校服外套丟在桌上,袖子捲到手肘,額頭全是汗。
伏虎。
撕風。
虎撲。
砰!
測力樁一震,數字跳了出來。
侯野盯著那行數字,皺眉罵了一聲。
「不對,這下還是飄。肩線壓了,肘也收了,怎麼最後又散?」
他退回去,嘴裡念著昨天陸沉說的話。
肩線下沉半寸。
肘勁內收。
爆發前移半息。
這三句,他昨晚睡前念了半天。念到煩,偏偏一拳打出去,數字真的變高,他又忍不住想再打。
砰!
這一次,數字比昨天最後一拳又高了一點。
侯野眼睛亮了。
「靠,成了。」
教室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你要是再把測力樁打裂,今天就不是成了,是賠了。」
侯野回頭。
陸沉背著書包站在門口,右臂還吊著固定貼,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侯野立刻咧嘴。
「來得正好,快看我這一拳。你昨天說收半寸,我一開始覺得很怪,像打拳打到一半還要跟拳頭講禮貌,結果練著練著,真有點東西。」
陸沉把書包放下。
「你幾點來的?」
侯野移開視線。
「這不重要。武者的努力不能用時間衡量。」
陸沉看著他。
「幾點?」
侯野摸了摸鼻子。
「六點多……也沒有多早,校門都開了。」
陸沉看向窗外。
天都還沒完全亮。
「你瘋了?」
侯野不服。
「這叫努力。你昨天說我十成力出去,兩成都浪費了,我回去越想越不爽。我以前每打一拳都在白送?那我今天非把那兩成撿回來不可。」
陸沉看著測力樁上的數字。
確實比昨天穩。
侯野不是只會嘴硬,他是真的肯練。以前只是練得太莽,現在被點出問題,反而像找到新玩具。
「再打一遍。」陸沉說。
侯野立刻站定。
第一式伏虎,氣血壓低。
第二式撕風,肩背展開。
第三式虎撲,拳勢猛地壓出。
這一次,他沒有把力一股腦砸出去,而是在拳頭落下前,把爆發點提前了半息。
砰!
測力樁猛地一震。
數字穩穩停住。
陸沉點頭。
「穩了。」
侯野笑得很爽。
「我就說我悟性不差。以前只是沒人把我這種天才往正路上帶。」
陸沉看他一眼。
「你昨天不是說收力沒味?」
「昨天的我不懂事。」
「這句你昨天也說過。」
「代表我一直在進步。」
這時,顧寒、周鐵、白若寧和蘇晚也陸續進了教室。
顧寒一看測力樁上的裂紋,腳步停了一下。
「今天別再打這根,真的會裂。」
侯野立刻看向陸沉。
「你看,他也說我打得重。」
顧寒淡淡道:「我只是說樁子快壞了,不代表你很強。」
侯野臉一黑。
「顧寒,你活著就是為了破壞氣氛吧?」
「順手。」
周鐵看了看測力樁,很認真地問:「你賠了嗎?」
侯野差點氣笑。
「我還沒打裂!你們就不能先關心我進步了嗎?」
蘇晚看著測力樁上的數字,手環立刻亮起。
侯野眼疾手快,直接擋住。
「不准拍!」
蘇晚眨眨眼。
「我還沒拍。」
「妳眼神已經拍了。妳連看一眼都像在取標題。」
白若寧看了一眼侯野身上的汗,又看向旁邊那半瓶水。
「你練多久了?早飯吃了沒有?」
侯野立刻心虛。
「就……活動一下。」
陸沉補了一句:「六點多開始。」
侯野回頭。
「陸沉,你怎麼賣我?」
陸沉很平靜。
「隊友也不能空腹拆測力樁。」
白若寧皺眉。
「先坐下吃東西。你現在不餓,是因為氣血還在興奮,等一下低下去,訓練會直接掉狀態。」
周鐵從書包裡拿出一顆飯糰。
「我多帶了。」
侯野愣住。
「給我的?」
周鐵點頭。
「吃飽再練。昨天定的。」
侯野接過飯糰,忽然有點感動。
「鐵子,你比顧寒有人性多了。」
顧寒頭都沒抬。
「我沒有反駁。」
白若寧指了指座位。
「先吃。吃完再說今天要練什麼。」
侯野坐下後,顧寒把平板投影打開。
「今天繼續昨天的盤點。侯野先暫停,下一個周鐵。」
周鐵抬頭。
「我?」
「對。」顧寒說,「鐵衣樁和靠山撞要接起來。不然你還是只會扛。」
周鐵想了想。
「我知道。我扛完才想到要撞,慢。」
侯野啃著飯糰,含糊道:「鐵子,你今天要是也練出來,咱們這隊就真的有點嚇人了。我正面壓,你側面撞,顧寒後面陰,陸沉挑毛病,白若寧把我們從醫務室門口拖回來,蘇晚負責把我們寫帥一點。」
蘇晚抬頭。
「最後一句要看實際表現。」
「妳很沒有隊友情。」
「我有職業道德。」
白若寧揉了揉眉心。
「先練。再講下去,早自習都要開始了。」
幾人移到後排演練區。
顧寒把周鐵的資料投出來。
【周鐵】
【鐵衣樁:黃級中品,守勢穩,氣血下沉,抗打能力強】
【靠山撞:黃級下品,短距離爆發,適合貼身反擊】
【問題:守勢與反擊分離,扛住後慢半拍】
周鐵看著最後一行,點頭。
「對。被打的時候還行,等我要撞回去,人已經跑了。」
顧寒說:「先打一遍鐵衣樁。」
周鐵走到中央,雙腳分開,腳掌像釘進地面。
他的氣血不像侯野那樣往外衝,而是往下沉。肩背放低,雙臂微張,整個人像一塊厚重的石墩。
沒有帥氣動作,也沒有爆發聲,可他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很難推動。
顧寒看向侯野。
「七成力,推他。」
侯野一愣。
「又我?我飯糰還沒吃完。」
「你最適合。」
「你每次說我最適合,都代表我要當工具人。」
侯野嘴上抱怨,還是把飯糰放到一旁,走到周鐵面前。
「鐵子,準備好。七成也不輕,不行就喊停,別硬撐到白若寧瞪我。」
周鐵點頭。
侯野一步上前,雙掌壓向周鐵肩線。
砰!
周鐵身體一震,腳下退了小半步。
但他沒有倒。
侯野加力。
周鐵咬住重心,硬生生扛住。
白若寧在旁邊看著。
「氣血下沉很穩,扛壓沒問題。只是他把自己壓得太死了。」
顧寒點頭。
「所以扛住以後沒有後續。」
侯野收手。
「鐵子,你剛才怎麼不撞我?」
周鐵搖頭。
「慢了。等我想撞,你已經收了。」
顧寒看向陸沉。
「你看呢?」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眼昨天才刺痛過,現在不敢盯太久。
可當周鐵重新擺開鐵衣樁時,那種熟悉的細微感覺又出現了。
只有他能看見的瑕印,淡淡浮在周鐵腳下和肩線之間。
【瑕印:鐵衣樁氣血沉降過深,反擊啟動滯後】
【可修正:重心不死壓,留三分浮勁於肩背】
陸沉眼角微微一跳。
又是武技。
但這次字跡比昨天更淡,像霧裡浮出來的影子。
他沒有硬看太久,立刻移開視線。
白若寧注意到他的動作。
「不舒服?」
陸沉揉了揉眼角。
「還好,只是不能盯太久。」
白若寧看了他兩秒。
「那你講重點。講完就停,不准硬看。」
陸沉點頭,看向周鐵。
「你鐵衣樁壓太死了。氣血全往下沉,所以很穩,但想撞出去時,要重新把力拉上來,慢了。」
顧寒眼神一動。
「留一部分在肩背?」
「對。」陸沉說,「不要全部壓進腿裡,肩背留一點浮勁。別人撞你,你先吃下去,再用肩背把那口氣推出來。簡單講,你不要把自己變成石頭。」
周鐵皺眉。
「那變什麼?」
陸沉想了想。
「門。」
周鐵眼睛亮了一點。
「門會開。」
侯野一拍手。
「對!誰撞門,門就反推他。鐵子,你就想像自己是很重的鐵門,別人撞上來,你不只是擋他,還要彈他一臉。」
顧寒看他。
「你解釋得很吵,但大概對。」
周鐵重新站定。
這一次,他沒有把氣血完全往下沉,而是在肩背處留了一點餘力。
一開始很不穩。
他習慣了把自己壓死,像扎根一樣站在地上。現在留出那一點浮勁,反而讓他覺得自己站不牢。
侯野看出來了。
「鐵子,你晃了。這狀態我感覺一推你就要跑。」
周鐵很誠實。
「不習慣。」
顧寒說:「不習慣才正常。你以前把穩定練成了死沉,現在要改成能動的穩。」
侯野再次上前。
「來了,七成。你別怕,我不加力。白若寧在旁邊看著,我不想英年早逝。」
白若寧淡淡道:「我只是會記錄。」
「妳這句更可怕。」
侯野一掌推向周鐵肩線。
砰!
周鐵這次退得比剛才更多,差點被推開。
侯野立刻收力。
「不行啊,這樣更虛。剛才是門,現在像沒鎖。」
周鐵皺眉。
「再來。」
第二次,還是退。
第三次,周鐵肩膀一震,腳下差點亂了。
白若寧出聲:「停一下。」
周鐵停住,額頭已經有汗。
他看起來不像受傷,更像被迫推翻自己原本的習慣。這比單純挨打更難。
侯野也皺眉。
「是不是太急了?他以前那套至少能站住,現在一改,反而像剛學走路。」
陸沉看著周鐵。
「你不是要少扛,是要晚半拍沉。對方力剛碰到你時,肩背先接。等力壓進來,再沉到腿。沉完,不停,直接撞。」
周鐵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腦子裡把這句話拆開。
肩背接。
沉到腿。
不停。
撞。
他重新站好。
「再來。這次我試試,不把力憋在下面。」
白若寧說:「七成,不准加。肩背發麻,立刻停。」
侯野再次推上去。
砰!
這一次,周鐵肩背先是一沉,沒有立刻死壓。
等侯野的力真正壓進來,他的氣血才順著腰胯往下落。
下一瞬,他腳掌踩實,肩膀猛地往前一頂。
砰!
侯野被撞得退了一步。
不多。
只有一步。
可所有人都看見了。
周鐵不是扛完才反應。
他是在扛住的同時,把力還了回去。
教室後排安靜了一下。
侯野低頭看著自己退後的腳。
「靠,這下不一樣。」
周鐵也愣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像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身體還能這麼用。
「剛才……快了。」
陸沉點頭。
「對,就是這個方向。」
顧寒立刻記錄。
【鐵衣樁修正:氣血不死沉,肩背留浮勁】
【靠山撞銜接:受力後不重啟,直接轉撞】
蘇晚看著這兩行,忍不住說:「顧寒,你寫得像說明書。明明剛才那一下挺燃,被你寫完像器材維修紀錄。」
顧寒問:「不然妳寫?」
蘇晚想都沒想。
「周鐵終於不是被打完才想起還手。」
周鐵點頭。
「這句懂。」
侯野大笑。
「鐵子認證,蘇晚贏了。」
白若寧也鬆了一口氣。
「方向對了,但不能一直練。肩背以前沒這樣用過,硬練會拉傷。再三次,然後停。」
周鐵點頭。
「好。」
他又練了三次。
第一次退多了。
第二次撞歪了。
第三次終於穩住,把侯野又撞退半步。
雖然還很粗糙,但方向已經對了。
白若寧立刻喊停。
周鐵沒有逞強,直接退下來。
顧寒原本還想接著練折步,卻被白若寧直接看住。
「陸沉今天已經看兩次了。」
顧寒停了一下,看向陸沉。
陸沉坐在旁邊,揉了揉眉心。
他的右眼有些發燙。
不像昨天那種刺痛,更像有什麼東西被撐開,又被硬生生壓回去。
他知道,不能再看了。
顧寒收起平板。
「那我的放下午,或者明天。」
侯野震驚。
「你居然不搶進度?」
顧寒淡淡道:「改太多,身體跟不上,腦子也跟不上。今天先消化。」
白若寧把一瓶溫水放到陸沉桌上。
「喝完,早自習睡十分鐘。」
陸沉看她。
「早自習睡覺?這建議聽起來很不像醫武社,像壞學生。」
白若寧說:「你現在不像能聽進去課的樣子。閉眼休息十分鐘,比硬撐著看黑板有用。」
侯野立刻舉手。
「我也聽不進去,能不能照醫囑休息?」
白若寧看他。
「你是平常就聽不進去,那不叫醫囑,叫習慣。」
蘇晚低頭狂笑。
侯野一臉受傷。
「白若寧,妳平時不怎麼說話,一說就直接扎要害。」
白若寧語氣很輕。
「我只是判斷事實。」
顧寒點頭。
「很準。」
侯野看向陸沉。
「你管管他們。我現在在隊內被集火,你不能裝死。」
陸沉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
「管不了。而且我覺得他們說得對。」
「完了,連你都被同化了。」
早自習鈴聲響起。
班上的人陸續坐回座位。
後排測力樁旁邊,還留著新的痕跡。
侯野打出的裂紋。
周鐵被推動又反撞留下的腳印。
它們很亂,不漂亮,卻像這支隊伍正在變化的證明。
陸沉閉上眼,右眼深處還有一點發熱。
裂虎拳。
鐵衣樁。
一門門普通武技,被他看見了裡面的缺口。
不是完整答案。
不是一步登天。
只是缺口。
但缺口,就是路。
上午第一節課還沒開始,蘇晚的手環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
顧寒注意到。
「怎麼了?妳這表情不像看到論壇吵架,比較像看到考試提前。」
蘇晚把畫面投到小範圍私密模式,只給幾人看。
「班級公告剛更新。不是壞消息,但也不算輕鬆。」
【第一輪採用複合任務制】
【勝負不僅取決於擊敗對手,還包含護送、據點防守、物資取得等任務積分】
【任務場景將於比賽前一日公布】
侯野愣了一下,飯糰都忘了咬。
「不是直接打?我昨晚還想著先把孫曜旁邊那個最欠揍的傢伙打開,結果現在跟我說要護送、守點、拿物資?」
顧寒盯著公告,眼神變了。
「不是單純對抗。這規則對我們有利,也對我們不利。」
侯野看他。
「先說有利。我早上不想先聽壞消息。」
顧寒說:「有利是,我們昨天剛練過避險和撤離,白若寧、蘇晚、周鐵都能發揮作用。不利是,孫曜那種人更適合任務制,他不急,會拖,會等我們犯錯。」
白若寧看著那幾行字。
「任務制裡,硬打不一定拿高分。救人、撤離、保住據點,可能比擊倒一個人更重要。」
蘇晚深吸一口氣。
「昨天的避險訓練,真的不是白練。」
陸沉睜開眼。
右眼深處的熱意還沒完全散去。
可他看著那條公告,忽然笑了一下。
「看來,孫曜也不能只靠打人贏了。」
侯野眼睛一點點亮起。
「任務制啊。那就有意思了。也就是說,就算孫曜比我們強,只要任務分被我們拿到,他也不一定穩贏。」
顧寒把公告保存下來。
「下午重新排戰術。周鐵不能只守人,要守點;侯野不能只衝人,要開路;蘇晚做路線預案;白若寧定撤離和停損規則。」
周鐵點頭。
「我守據點。」
白若寧說:「我負責護送和傷員判斷,但你們要聽指令。」
蘇晚握著手環。
「我看路線,順便整理孫曜那隊每個人的習慣。」
侯野活動了一下手腕。
「那我負責把擋路的人打開。這次我不是亂衝,我是有任務地打開。」
所有人看向陸沉。
陸沉靠在椅背上,右臂仍然不能動,臉色也還有點白。
可他的眼神很亮。
「我看問題。」
侯野笑了。
「行,那就這麼定。孫曜不是不急嗎?那我們就讓他急一次。」
早自習的讀書聲慢慢響起。
教室外,陽光照進走廊。
三班小組賽的第一場,忽然不再只是兩隊互毆。
真正的隊伍戰,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