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訓練場,比白天安靜許多。
夕陽從鐵網外斜斜照進來,落在一排舊沙袋上。沙袋表面磨得發白,有些地方補過皮,縫線像一道道傷口。空氣裡有汗味,也有橡膠地墊被曬了一整天後散出的悶味。
陸沉到的時候,侯野已經在了。
他一個人站在最裡側的沙袋前,校服外套丟在旁邊,只穿著訓練背心。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拳頭一下接一下砸在沙袋上。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很重。
沙袋被打得高高盪起,又被下一拳硬生生砸回去。
陸沉停在入口處,看了幾秒。
侯野沒回頭,卻像早知道他來了。
「我還以為你會跑。」
陸沉走進去。
「我為什麼要跑?」
侯野又一拳砸在沙袋上。
「因為你今天惹的麻煩不少。」
「高明、陳烈、論壇上那群看熱鬧的,再加上我。」
他轉過頭,咧嘴一笑。
「一般人這時候應該躲宿舍。」
陸沉看了一眼被他打得不停搖晃的沙袋。
「躲宿舍,他們就不會來?」
侯野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也是。」
他甩了甩手腕,站到陸沉面前。
「那就開始吧。」
「開始什麼?」
「幫我改拳。」
侯野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件事已經談好了。
陸沉看著他。
「我沒說一定能改。」
「能不能改,試了才知道。」侯野拍了拍沙袋,「你今天一句收半寸,就讓我氣血順了一截。你要是說自己看不懂,鬼都不信。」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侯野,視線落在對方身上。
那行瑕印再次浮現。
【瑕印:拳勢過猛,氣血不歸】
下面,還有第二行。
【可修正:收拳半寸,氣血回流】
和實戰館裡一樣。
這不是錯覺。
如果只是看見破綻,他還能把這能力當成實戰直覺。可現在連修正方向都出現了,這就完全不是直覺能解釋的東西。
侯野見他不說話,挑了挑眉。
「怎麼?怕我偷學?」
「你本來就是來學的。」
「也對。」
侯野笑了一聲,退回沙袋前。
「那你看著。」
他擺開架勢。
沒有花哨動作,腳下一沉,拳頭直接打出。
砰!
沙袋猛地往後盪。
侯野的拳確實很兇。
力量、速度、爆發,都不是高明那種人能比。光看這一拳,誰都會覺得他天生適合打架。
可陸沉看到的是另一回事。
侯野每次出拳,都會把氣血一口氣推到最滿。拳打出去的瞬間很猛,收回來時卻有一小段卡滯。這個卡滯平時不明顯,可一旦連續爆發,就會讓他的節奏越來越沉。
陸沉看了十幾拳,開口道:「停。」
侯野收拳。
「怎樣?」
「你現在不是拳不夠猛。」
「廢話。」侯野甩了甩手,「我缺的是更猛。」
「不,你缺的是能一直猛下去。」
侯野愣了一下。
陸沉走到沙袋旁,抬手在沙袋上點了點。
「你每一拳都想把人直接打倒,所以力量全砸出去。第一拳很強,第二拳也強,可到了第三拳、第四拳,氣血就開始亂。」
侯野皺眉。
這話不好聽。
可他知道,陸沉說中了。
他每次打到後面,胸口都會悶,手臂也會沉。以前他以為是自己體力不夠,才拼命加練氣血。可練得越多,這個問題越明顯。
「那怎麼改?」
「先收半寸。」
「又是半寸?」
陸沉點頭。
「拳到七分的時候就開始收。不是收力,是讓氣血有路回來。」
侯野盯著沙袋看了幾秒。
「聽起來很憋屈。」
「你可以不改。」
「誰說不改?」
侯野站回去,重新擺拳。
這一次,他照陸沉說的做。
第一拳打出時,還是很重,但拳勢收回來的一瞬,他硬生生忍住繼續往外砸的衝動,把力道收了半寸。
砰!
沙袋被打中。
聲音比剛才悶一些。
侯野皺眉。
「弱了。」
陸沉說:「再打。」
侯野照做。
第二拳。
第三拳。
第四拳。
他一開始還覺得彆扭,像是拳頭被什麼東西卡住,打得不痛快。可連續十拳之後,他的眼神慢慢變了。
胸口沒堵。
手臂也沒那麼沉。
更重要的是,第十拳打出去的時候,竟然還能接上下一拳。
侯野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拳頭。
「靠。」
他低聲罵了一句。
陸沉看著他。
「感覺到了?」
侯野慢慢抬頭。
「再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抱怨弱不弱。
拳頭砸出去,收半寸,再接下一拳。
砰!
砰!
砰!
沙袋震動的聲音,開始變得穩。
不再是剛才那種一拳比一拳暴躁的亂砸,而是有了節奏。每一拳都沒有完全砸死,可每一拳都能接下一拳。
陸沉眼前的瑕印微微閃動。
【瑕印:拳勢過猛,氣血不歸】
那行字沒有消失。
但顏色淡了一點。
真的有效。
瑕印不只是在提醒破綻,也能被修正。
侯野越打越快。
剛開始還只是試,到後面整個人像找到了新玩具。沙袋被打得不停震動,鐵鏈發出急促的響聲。
十拳。
二十拳。
三十拳。
侯野忽然停下,站在原地喘氣。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快,臉上卻全是興奮。
「以前這樣打到二十拳,我胸口就堵了。」
他看著陸沉。
「現在三十拳,還能接。」
陸沉還沒說話,訓練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所以論壇上說的是真的?」
兩人同時回頭。
入口處站著一個少年。
身材不高,戴著黑框眼鏡,校服穿得很整齊,手裡抱著一疊資料,和訓練場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沙袋,又看向陸沉。
「你不只會看破綻,還能幫人修正?」
侯野皺眉。
「顧寒,你什麼時候來的?」
顧寒?
陸沉看向那個少年。
這名字他聽過。
三班裡成績最穩的人,不管是文化課還是戰術分析,都常年排在前幾。氣血值不算特別高,但實戰從不亂打,很多人私下都說,顧寒這人比高明更難纏。
因為他不靠蠻力。
他靠腦子。
顧寒走進訓練場,語氣很自然。
「從你第三十拳開始。」
侯野臉色一黑。
「偷看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訓練場是公共區域。」
顧寒把資料放到旁邊長椅上,目光始終落在陸沉身上。
「我本來只是想確認論壇上的影片是不是剪輯。現在看來,不只是沒剪,還漏了更重要的東西。」
侯野不耐煩道:「你想說什麼?」
顧寒看了他一眼。
「我想加入。」
侯野愣住。
陸沉也微微皺眉。
「加入什麼?」
顧寒說:「你們接下來會很麻煩。高明只是開始,陳烈不會放過你們。論壇已經把事情鬧大,很多人都盯上陸沉。你們需要有人整理情報、分析對手、安排訓練。」
侯野笑了。
「說得好像沒你不行。」
顧寒點頭。
「至少會省很多麻煩。」
侯野被噎了一下。
陸沉看著顧寒。
「你為什麼要幫我?」
顧寒平靜道:「不是幫你,是下注。」
「下注?」
「我看了兩年三班武榜,沒什麼新鮮東西。今天終於出現一個變數,我想看看你能走多遠。」
他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我也想知道,你能不能看出我的問題。」
話音落下。
陸沉的視線落在顧寒身上。
下一瞬,一行字浮現。
【瑕印:心神過耗,氣血凝滯】
陸沉眼神微變。
顧寒不是身體不行。
是腦子用得太狠,長期壓榨精神,導致氣血運行變慢。難怪他的戰術分析極強,實戰卻始終上不去。
顧寒看見陸沉的反應,目光也變了。
「看出來了?」
侯野立刻湊過來。
「他什麼問題?」
陸沉沉默片刻,說:「你不是氣血弱。」
顧寒眼神微動。
陸沉繼續道:「你是想太多,身體跟不上腦子。」
訓練場安靜了一瞬。
侯野先笑出聲。
「這也算問題?那他沒救了,他這人天生心眼多。」
顧寒沒有笑。
他看著陸沉,眼神第一次真正認真起來。
因為這句話,說中了。
他習慣先算,再做。任何一場實戰,他都會提前拆對手動作、預判路線、計算退路。可問題是,想得越多,身體越慢。
很多次,他明明看出了對手下一步,身體卻慢半拍。
老師說他實戰不夠果斷。
同學說他太愛算。
只有陸沉一句話,直接點到根上。
顧寒慢慢笑了。
「這注,下對了。」
侯野翻了個白眼。
「又來一個自說自話的。」
顧寒沒有理他,從資料裡抽出一張紙,遞給陸沉。
「陳烈的資料。」
陸沉接過來。
上面寫得很詳細。
氣血二段巔峰,擅長裂山拳,實戰排名三班第十七。出手穩,爆發強,弱點不明。
侯野掃了一眼。
「你早就準備好了?」
顧寒說:「論壇炸開之後,我就知道陳烈一定會出面。」
「你這人真陰。」
「謝謝。」
侯野:「我沒誇你。」
顧寒推了推眼鏡,看向陸沉。
「陳烈不會等到月底考核。他不一定會親自動手,但一定會先找人試你。」
這話剛說完,訓練場外就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侯野轉頭,嘴角慢慢咧開。
「你這嘴,開過光?」
顧寒神色不變。
「不是我嘴準,是他們太好猜。」
陸沉抬頭看去。
訓練場入口,三個高年級學生走了進來。
為首的人身材壯實,手腕上纏著黑色護帶,目光先掃過侯野,又落在陸沉身上。
「你就是陸沉?」
陸沉沒有回答。
他眼前很快浮出一行字。
【瑕印:右肩發力過度,連續重拳後脫力】
那人見陸沉不說話,冷笑一聲。
「陳烈讓我帶句話。」
侯野往前走了一步。
「有話就說,有屁快放。」
對方看了侯野一眼,顯然有些忌憚,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他說,月底考核前,先讓陸沉知道,三班武榜不是靠嘴打上去的。」
氣氛一下冷了下來。
顧寒低聲道:「右邊那個是徐盛,武榜三十四,力量型。左邊兩個是他的跟班,不難處理。」
侯野扭了扭脖子。
「那還等什麼?」
陸沉卻抬手攔住他。
侯野皺眉。
「你幹嘛?」
陸沉看著徐盛。
「讓我來。」
侯野愣了一下。
顧寒也看向他。
徐盛像是聽到笑話。
「你來?」
陸沉把手裡的資料折起,放進口袋。
「不是說武榜不是靠嘴打上去的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打。」
訓練場裡安靜了一瞬。
侯野忽然笑了。
「行。」
他退到一邊。
「讓他打。」
顧寒也往旁邊讓開,低聲說:「徐盛右肩有問題,重拳之後會慢。」
陸沉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顧寒眼神微動。
下一刻,徐盛已經衝了上來。
陸沉看著對方身上的瑕印,呼吸慢慢穩下來。
今天以前,他只想留下來。
現在不一樣。
他要把那些來試他的人,一個一個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