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
醫務室旁邊的小復盤室裡,燈光亮著。
何景明只給他們一個小時。
牆上的計時器一跳一跳往下走。
侯野一進門就盯著倒數看。
「老師也太狠了吧?復盤還要倒數?」
顧寒把平板放到桌上。
「防止某些人興奮過頭。」
侯野轉頭。
「你直接說陸沉就好,不用某些人。」
陸沉坐在桌邊,右眼旁還貼著銀色神經穩定貼。
他剛想說話,白若寧已經把一杯溫水推到他面前。
「喝水,少說話。」
侯野看得直嘖。
「隊長,我現在真的有點同情你。」
陸沉端起水杯。
「你還是同情你自己吧。」
侯野摸了摸胸口。
「我已經恢復七成了。」
顧寒抬頭看他。
「唐老說你八到九成,你自己先折了一成?」
侯野很理直氣壯。
「保守估計,免得打臉。」
周鐵坐在旁邊,肩膀已經拆了固定帶。
他的動作還有點僵,但至少手臂能抬起來了。
他低頭握了握拳。
「能打。」
白若寧看他。
「能打不等於能亂打。」
周鐵點頭。
「不亂。」
侯野在旁邊小聲道:「鐵子這種人才最可怕,他說不亂,通常只是換個方式硬撞。」
周鐵想了想。
「我會控制力道。」
顧寒淡淡道:「這句聽起來更可怕。」
蘇晚把平板接上投影。
牆面亮起。
年級預選資料被分成幾個區塊。
一班。
二班。
四班。
五班。
還有幾支綜合排名靠後的隊伍。
何景明站在旁邊,沒有急著播放錄像。
「今天只看重點。」
他看向陸沉。
「你不能連續盯太久。唐老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侯野立刻接:「三秒,一天三次。」
顧寒說:「這句你記得倒很熟。」
侯野指著陸沉。
「這是全隊命根子,能不記嗎?」
白若寧淡淡道:「命根子本人信用不高,需要旁人記。」
陸沉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現在什麼都沒做。」
白若寧看他。
「最好保持。」
何景明敲了敲桌面。
「先看一班。」
投影上的畫面切換。
一號訓練場裡,一個高瘦男生站在中線。
林千嶽。
氣血四段。
他身上沒有太誇張的肌肉,動作也不花。
可他出拳很沉。
對手剛靠近,他一步踏出,拳頭直接壓到對手護具上。
砰!
護具亮起黃光。
對手退了三步。
林千嶽沒有追。
他只換了一個角度,又是一拳。
砰!
對手的站位直接被打歪。
侯野看了兩拳,臉色就有點難看。
「這人不講道理啊。」
顧寒說:「很講道理。他就是每一拳都比你重。」
侯野:「你可以不用把道理講得這麼傷人。」
周鐵盯著畫面。
「力氣很大。」
白若寧補了一句:「而且很穩。不是亂砸。」
陸沉點頭。
林千嶽的拳沒有謝無疆那種全面壓制感。
但他的每一下都很實。
被打中一次,整個人的節奏都會亂。
這種人最麻煩的地方,是你知道他要打哪裡,也不一定接得住。
蘇晚把數據放大。
「林千嶽,氣血四段,主攻。力量評分一班第一,抗擊打也很高。缺點是步法不算快,轉向慢一點。」
侯野立刻看向陸沉。
「慢一點?能拆嗎?」
陸沉看著畫面。
「能拆,但不能正面拆。」
侯野皺眉。
「什麼意思?」
陸沉指了指林千嶽的拳路。
「他每次出拳,前半段很穩,後半段很重。正面接,就算看出破口,也可能被力道硬吃掉。」
顧寒推了推眼鏡。
「所以要讓他拳打不到滿。」
陸沉點頭。
「對。逼他轉向,逼他收拳,別讓他完整發力。」
侯野想了一下。
「那就是跑?」
白若寧說:「是拉扯,不是逃跑。」
侯野立刻點頭。
「好聽多了。」
何景明切到下一段錄像。
杜衡。
同樣是一班主攻,氣血四段。
他比林千嶽矮一些,身形更壯。
一開場,他直接貼身。
對手想退,他一肩頂進去,拳頭連續砸在護具上。
砰砰砰!
三下之後,對手被逼到邊線,直接出界。
侯野看得眼角跳了一下。
「這個更像我不喜歡的人。」
顧寒說:「因為他比你更會近身。」
侯野轉頭。
「你今晚真的一句好話都沒有。」
顧寒說:「這是復盤,不是安慰大會。」
周鐵看著杜衡的動作,表情比剛才更認真。
「他會貼身。」
白若寧說:「周鐵,你對上他會很危險。」
周鐵點頭。
「但我可以擋一下。」
「不是一下的問題。」白若寧皺眉,「他是連著壓。你如果第一下沒頂住,後面會被他一路推到邊線。」
周鐵沉默。
這句話他聽進去了。
陸沉看著杜衡的肩線。
「他貼身強,但上身動作大。」
侯野眼睛亮了一下。
「有破口?」
陸沉沒有急著答。
他忍住右眼發熱的衝動,只用普通視線看。
「有可能。但要等他連續出拳後,肩線會抬高一點。」
顧寒問:「打肩?」
陸沉搖頭。
「不打肩。打他的下半步。」
白若寧看向他。
「你要親自上?」
復盤室裡安靜了一下。
侯野也看了過來。
之前班內賽,陸沉大多數時候都是被保護的核心。
他負責看破口、下判斷、喊人。
真正正面打,是侯野、周鐵、顧寒在扛。
可年級預選不一樣。
陸沉不能再一直站在後面。
對手的強度高一截。
如果他只看不打,隊伍少一個戰力,很快會被打穿。
陸沉放下水杯。
「要上。」
白若寧皺眉。
「你的右眼——」
「不用右眼也能上。」陸沉說,「我右手恢復得差不多了,不能一直讓你們替我擋。」
侯野立刻拍了一下桌子。
「這句我愛聽!」
結果他拍完就捂住胸口。
「靠,還是有點疼。」
顧寒看著陸沉。
「你真要上,就不能只靠看破口。你得有能拿出手的進攻。」
周鐵點頭。
「要練。」
何景明看向陸沉。
「你現在缺的就是這個。」
陸沉沒有反駁。
他很清楚。
瑕印很強。
可瑕印只是讓他看見破口。
看見以後,能不能打進去,是另一回事。
昨天面對謝無疆時,他能撐住,是因為全隊把他護到了最後。
年級預選如果還這樣打,遲早會崩。
何景明按下暫停。
「所以這三天,你們的重點不是加訓體能,也不是亂堆對抗。」
他看向陸沉。
「陸沉,你要練一套能在三秒內用出來的短打。」
陸沉抬頭。
「短打?」
「對。」何景明說,「不求威力大,只求快、準、能打斷對方節奏。」
侯野立刻說:「像陰人那種?」
何景明看著他。
「你可以換個正常說法。」
侯野想了想。
「精準打擊?」
顧寒淡淡道:「突然像人了。」
侯野咧嘴。
何景明繼續說:「你們現在沒有時間學新武技。陸沉就從基礎步、短拳、肘擊、膝撞裡挑最適合自己的。」
白若寧問:「三天夠嗎?」
「夠練一個動作。」何景明說,「不夠練一套。」
陸沉明白了。
他不需要現在變成正面主攻。
他只需要在瑕印看到破口後,有一個能自己打進去的動作。
三秒。
一個破口。
一個動作。
這就夠。
侯野摸著下巴。
「那隊長以後是不是從指揮型,進化成親自下黑手型?」
白若寧看向他。
侯野立刻改口。
「親自出手型。」
顧寒說:「意思差不多。」
陸沉懶得理他們。
他看著投影上的杜衡。
如果對方貼身壓過來,他不能只喊侯野補。
他要能自己往前一步,打斷對方那一下。
哪怕只讓對方慢半拍,也能把隊伍從崩線邊緣拉回來。
何景明切到二班。
沈煉。
氣血四段巔峰,摸到五段門檻。
畫面裡,沈煉站在場中,穿著深灰色訓練服。
他的動作比林千嶽更沉,也更安靜。
對手連續兩次試探,他都沒動。
第三次,對手靠近。
沈煉只出了一掌。
砰!
護具紅光亮起。
對手整個人被打得倒退,差點坐倒。
侯野直接沉默了。
幾秒後,他才說:「這個能不能先別遇到?」
顧寒盯著資料。
「抽籤不一定聽你的。」
周鐵看著沈煉,眉頭也皺起來。
「太重了。」
白若寧看向陸沉。
「這個不能硬碰。」
陸沉點頭。
不只是不能硬碰。
沈煉這種人,現在的他們如果正面接,會被一掌打崩。
他的氣血強度高太多。
就算有戰術,也不能把差距當不存在。
蘇晚把資料放大。
「沈煉,二班隊長。氣血四段巔峰。缺點標註很少,只有一條:移動速度普通。」
侯野立刻抓住救命稻草。
「速度普通!」
顧寒冷冷道:「你要不要看一下他一掌打中後,對方還需不需要速度?」
侯野沉默。
「也是。」
陸沉看著沈煉的錄像,沒有說話。
他努力只用普通視線看。
沈煉的破口很少。
至少現在看,幾乎看不出來。
這個人跟謝無疆不一樣。
謝無疆是穩。
沈煉是厚。
像一堵牆。
你能看見牆的邊,可你未必推得動。
陸沉低聲說:「如果碰他,不能想著打倒。」
何景明看向他。
「那想什麼?」
「拖。」陸沉說,「拖他移動,逼他多轉向,多出掌,讓他消耗。」
侯野眼神微妙。
「聽起來我們又要很狼狽。」
顧寒說:「你可以理解成戰術性狼狽。」
侯野點頭。
「這個說法我喜歡。」
白若寧說:「前提是別被他一掌打出去。」
周鐵悶聲道:「我想試一掌。」
所有人同時看他。
侯野直接坐直。
「鐵子,你不要命了?」
周鐵看著沈煉的錄像。
「不正面接。試側面。」
何景明沒有罵他。
反而點了點頭。
「可以練,但只能練卸力,不准硬扛。」
周鐵點頭。
「明白。」
接著是四班。
趙岳。
防守位。
畫面裡,趙岳長得很壯,站位卻很細。
他不急著出手。
對手往哪邊切,他就往哪邊補。
一次。
兩次。
三次。
對手打不到後排,反而被他的隊友逼到邊線。
侯野皺眉。
「這人看起來不猛,但好煩。」
顧寒說:「他會讓你所有進攻都像打在牆上。」
周鐵看得很認真。
「我想打他。」
侯野忍不住笑。
「你剛才就說了。」
周鐵搖頭。
「這次更想。」
白若寧看了周鐵一眼。
「你想打他,是因為你們是同一類型。」
周鐵沉默了一下。
「他比我細。」
顧寒說:「很難得,你有自覺。」
周鐵點頭。
「我要學。」
這句話一出,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侯野看著他。
「鐵子,你認真的?」
周鐵點頭。
「他擋人,比我好。」
他說得很直。
沒有不服氣。
也沒有嘴硬。
看到別人強,就承認。
承認完,就想學。
何景明看著周鐵,眼神明顯緩了一點。
「趙岳的錄像,你今晚多看兩遍。你不用學他的全部,只學站位。」
周鐵點頭。
「好。」
最後是五班。
五班的個人戰力沒有一班、二班那麼刺眼。
可他們一動,整個復盤室反而安靜下來。
五個人像一張網。
進一步,退一步,左右補位。
沒有誰特別搶眼。
可對手每一次想打破口,都會被旁邊的人補上。
侯野看了一會兒,表情變得很難受。
「這隊看得我煩。」
顧寒說:「因為他們沒有明顯短板。」
白若寧點頭。
「很整齊。」
陸沉盯著錄像。
五班這種隊伍,對他來說反而最麻煩。
瑕印能看見破口。
可如果對方補位太快,破口一閃就沒了。
他開三秒,也許能看到。
問題是隊友能不能打到。
蘇晚問:「如果碰五班,怎麼打?」
陸沉沉默了一下。
「不能硬拆人。」
侯野一愣。
「我們不是最會拆隊嗎?」
「他們就是防拆的隊伍。」陸沉說,「硬拆,只會被他們拖死。」
顧寒問:「那打什麼?」
陸沉看著畫面上五班的走位。
「打節奏。」
侯野皺眉。
「翻譯一下。」
「讓他們補錯。」陸沉說,「不是打破口,是製造假破口。」
顧寒眼神微動。
白若寧也看向他。
侯野還是不太懂。
周鐵替他問:「怎麼製造?」
陸沉指著畫面。
「五班補位太整齊,所以他們很依賴第一個判斷。如果我們故意露一個像真的破口,逼他們補過去,另一邊就會空。」
顧寒推了推眼鏡。
「誘導補位。」
「對。」
侯野慢慢坐直。
「這個聽起來就陰……」
白若寧看他。
侯野立刻改口。
「聰明。」
顧寒淡淡道:「你今天求生慾進步很快。」
何景明看著陸沉。
「這就是你接下來要練的第二件事。」
陸沉一怔。
「第二件?」
何景明點頭。
「第一件,短打。第二件,假破口。」
侯野眼睛一下亮了。
「這個我喜歡!」
白若寧問:「三天練得起來嗎?」
何景明說:「練不成完整戰術,但可以練一個簡單版。」
他看向侯野和顧寒。
「侯野負責賣破綻,顧寒負責真切入。周鐵和白若寧負責保底。」
侯野指著自己。
「我負責賣破綻?」
顧寒看了他一眼。
「很適合你。」
侯野不服。
「為什麼?」
顧寒說:「因為你平常看起來就像全身都是破綻。」
侯野:「……」
周鐵點頭。
侯野瞪他。
「鐵子,你點頭傷害比他說話還大。」
陸沉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若寧看過來。
「笑完喝水。」
陸沉立刻端杯。
何景明把四支重點隊伍的資料縮小,排在同一面牆上。
一班:雙氣血四段主攻。
二班:沈煉,氣血四段巔峰。
四班:趙岳,防守位強。
五班:整體配合強。
何景明說:「這些是年級預選裡最難啃的隊伍。」
幾個人都看著投影。
壓力很明顯。
年級預選的強度,比班內賽高太多。
侯野看著牆面,低聲罵了一句。
「所以我們真的是剛出新手村,就看到一群小 Boss 在門口散步?」
顧寒說:「差不多。」
侯野:「你不要每次都這麼誠實。」
陸沉沒有笑。
他看著牆上那些名字,右眼旁的銀色貼片微微發涼。
一班。
二班。
四班。
五班。
這些隊伍都不是現在的他們能輕鬆碰的。
可至少,他們知道差距在哪裡。
知道要補什麼。
何景明關掉投影。
「今天到這裡。」
侯野愣住。
「真關啊?」
「真關。」
何景明說:「你們現在要做的,是回去睡覺。明天上午練短打和卸力,下午練假破口,晚上半小時錄像。」
侯野舉手。
「老師,半小時不是變少了嗎?」
何景明說:「你們今天已經看過一小時。」
侯野:「……」
顧寒收起平板。
「接受現實吧。」
周鐵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明天練。」
白若寧先看陸沉。
「你回醫務室。」
陸沉點頭。
「知道。」
侯野震驚地看著他。
「你今天怎麼這麼聽話?」
陸沉看了他一眼。
「因為我想三天後真的上場。」
侯野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也是。」
幾個人往外走。
走廊上的燈很亮。
遠處還有其他班學生的聲音。
有人在討論一班。
有人在討論二班。
也有人提到三班最弱班代表隊。
侯野聽見了,轉頭想看。
白若寧直接說:「走路。」
侯野乖乖轉回來。
陸沉走在最後。
右眼旁的銀色貼片還帶著一點涼意。
他腦子裡反覆浮現剛才那些錄像。
林千嶽的重拳。
杜衡的貼身壓制。
沈煉那一掌。
趙岳的防守。
五班那張網。
每一個都麻煩。
每一個都不好打。
可他心裡反而比昨天更踏實。
因為他不再只是被人護在後面。
三天後,他會自己上去。
用三秒。
用短打。
用假破口。
把那些看起來打不開的局面,一點一點撬開。
窗外夜色落下。
年級預選還有三天。
第一天,先讓他們把自己修回來。
明天開始。
才是真的備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