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陸沉還沒睡醒,就被侯野的聲音吵醒。
「靠,這什麼玩意?我手機炸了?」
陸沉睜開眼。
右眼還有點酸,但已經不像昨天那樣一跳一跳地疼。
醫務室裡,一整排治療椅亮著淡藍色燈光。
侯野躺在隔壁,身上貼著三四塊治療貼,手環一直震。
顧寒靠在另一張椅子上,眼鏡放在旁邊,眼下還有點青。
周鐵睡得最沉,肩膀被固定帶包著,整個人像一尊被封印的石像。
白若寧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拿著平板,明顯早就醒了。
蘇晚站在牆邊看論壇。
陸沉聲音有點啞。
「怎麼了?」
侯野把手環舉起來。
「全校都在罵我們。」
顧寒睜開眼。
「準確一點,是全校都在討論我們。」
侯野翻了個白眼。
「你看這個。」
他把校內論壇投到牆上。
熱帖一排排往上刷。
【三班最弱班代表隊,真要去年級預選?】
【連續判定贏,是實力還是鑽規則?】
【謝無疆輸得冤不冤?】
【陸沉隊全員重傷,三天後還能上?】
【一班那兩個氣血四段主攻,會不會直接把三班打穿?】
侯野看得牙癢。
「什麼叫鑽規則?規則內贏了還有錯?」
顧寒把眼鏡戴上。
「正常。昨天他們看熱鬧,今天開始算帳。」
周鐵被吵醒,慢慢睜眼。
「算什麼帳?」
侯野指著牆面。
「算我們是不是運氣好。」
周鐵看了一眼。
「不是。」
侯野點頭。
「對啊,不是。」
周鐵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們快死了才贏。」
醫務室安靜了一秒。
侯野忽然笑出來。
「鐵子,你這句話怎麼聽起來又慘又爽?」
白若寧收起平板。
「你們還笑得出來,說明恢復得還可以。」
侯野立刻正色。
「沒有,我現在很虛弱。」
白若寧看都沒看他。
「你虛弱的聲音太大了。」
陸沉撐著坐起來。
右眼還是有點沉。
他下意識想揉,被白若寧一眼盯住。
陸沉的手停在半空。
「我只是摸一下。」
「不准。」
「……好。」
侯野在旁邊嘖了一聲。
「隊長,你現在真的很像被看管的珍稀異獸。」
陸沉看向他。
「你像普通傷患嗎?」
侯野躺回去。
「我只是氣氛組。」
醫務室門忽然被推開。
班主任何景明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老人。
老人頭髮花白,身材不高,穿著校醫室的白色外袍,手裡提著一個深黑色金屬箱。
他一進來,醫務老師立刻站直。
「唐老。」
侯野看著那老人,低聲問:「誰啊?看起來很厲害。」
顧寒低聲回:「校醫室特聘醫師,唐墨。以前在鎮防司前線醫療隊待過。」
侯野眼睛一亮。
「神醫?」
顧寒說:「你可以這麼理解。」
唐墨聽見了,掃了侯野一眼。
「神醫不敢當,把你這種快散架還嘴硬的學生拼回去,倒是有點經驗。」
侯野立刻閉嘴。
何景明看著幾人,臉色難得嚴肅。
「年級武道組早上開會,三班代表隊名單原則上已經通過。」
侯野一下坐起來。
胸口一疼,又慢慢躺回去。
「通過了?」
何景明點頭。
「陸沉隊,暫定為三班代表隊。」
醫務室裡安靜下來。
即使昨天已經猜到結果,真正聽見這句話,感覺還是不一樣。
三班代表隊。
這四個字壓下來,幾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周鐵慢慢握緊拳頭。
顧寒推了推眼鏡,沒吐槽。
白若寧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靠在椅背上,右眼還有點酸,心臟卻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真的定了。
他們真的要代表三班去打年級預選。
侯野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老師,所以我們現在算正式上桌了?」
何景明看著他。
「算。」
侯野咧嘴。
「爽。」
唐墨把黑色箱子放到桌上。
咔的一聲。
箱子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幾支透明針劑,還有一排銀色貼片和兩枚小型藥丸。
淡青色液體在針管裡微微晃動。
侯野剛咧開的嘴慢慢收住。
「這又是什麼?」
唐墨淡淡道:「能讓你們三天後站上場的東西。」
侯野眼睛重新亮了。
「神藥?」
唐墨說:「別叫得那麼玄。這是鎮防司淘汰下來的戰備修復藥,學校平常不給學生用。」
顧寒皺眉。
「淘汰?」
「因為成本高,疼,還不適合長期依賴。」
唐墨拿起第一支針劑。
「活血修復液。修肌肉拉傷、瘀血、軟組織損傷,效果很快,疼也是真的疼。」
他又拿起銀色貼片。
「神經穩定貼。給陸沉用,壓精神負荷,讓右眼短時間內恢復到可控狀態。」
最後,他拿起那兩枚藥丸。
「氣血回補丸。補消耗,不補腦子,也不補命。你們別以為吃了就能亂打。」
侯野盯著藥丸。
「老師,這名字聽起來很像吃了會原地復活。」
唐墨面無表情。
「你吃完亂衝,我可以讓你原地躺回來。」
侯野默默縮回去。
何景明看向陸沉。
「年級預選不能派一支殘隊上去。你們昨天打到那種程度,照正常恢復,三天後最多恢復六成。」
侯野立刻說:「六成也能打吧?」
白若寧冷冷看他。
「你昨天六成的時候差點被謝無疆拍出界。」
侯野閉嘴。
何景明說:「所以學校啟動了代表隊賽前恢復名額。」
顧寒問:「代表隊賽前恢復名額?」
何景明點頭。
「每個班都有。只要確定進入班代表隊候選席,就可以用一次。不是只有你們有。」
侯野鬆了一口氣。
「那還好,不然我還以為老師你偷偷偏心我們。」
何景明看著他。
「我偏心你們什麼?偏心你們比較會進醫務室?」
侯野:「……」
唐墨接話。
「這套恢復名額是給所有代表隊候選用的。有人傷得輕,就做普通治療;有人像你們這樣打到快散架,就用戰備修復藥。」
顧寒推了推眼鏡。
「別班如果受傷,也會有同等恢復資源。」
唐墨點頭。
「對。公平。」
侯野看著箱子裡的針劑。
「那為什麼我還是覺得自己被針對?」
唐墨淡淡道:「因為你傷最多,也最吵。」
侯野:「……這很難反駁。」
唐墨把針劑分好。
「先說清楚。這套恢復不是讓你們變強,是把昨天打壞的地方修回來。別班代表隊如果有傷,也會按同樣標準治療。」
何景明點頭。
「學校給的是公平出賽條件,不是給誰開後門。你們打出了資格,所以可以站上同一條起跑線。後面如果輸,那就是實力不夠,不要怪傷。」
侯野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看著桌上的針劑和藥貼,忽然安靜下來。
顧寒也沒有說話。
周鐵坐直身體。
白若寧看向陸沉。
陸沉心裡那股浮起來的躁動,慢慢沉了下去。
這不是突然有人送他們一場輕鬆勝利。
這是學校把每一支代表隊都拉回能出賽的狀態。
接下來,還是要靠他們自己去打。
唐墨先走到侯野旁邊。
「你先來。」
侯野一僵。
「為什麼我先?」
唐墨說:「因為你最吵。」
侯野:「……這理由有點私人恩怨吧?」
唐墨把針劑推進注射器。
「右胸瘀傷、肩側挫傷、手臂肌肉拉傷。打的時候挺勇,恢復的時候別叫太大聲。」
侯野立刻挺胸。
「我會叫?」
三秒後。
「靠!」
侯野差點從治療椅上彈起來。
唐墨一手按住他。
「別動。」
侯野咬牙,額頭青筋都冒了出來。
「這東西是藥還是火啊?」
唐墨平靜道:「藥。會疼代表有效。」
顧寒看著侯野扭曲的表情,臉色微微變了。
侯野咬著牙,還不忘轉頭。
「顧寒,下一個你,別笑。」
顧寒說:「我沒笑。」
「你眼鏡後面那個眼神就是在笑。」
顧寒沉默了一下。
「那你觀察力進步了。」
侯野差點罵人。
唐墨又走到顧寒旁邊。
顧寒表情很平。
針劑推進去後,他手指猛地一緊。
眼鏡都差點滑下來。
侯野立刻來精神。
「怎樣?是不是很爽?」
顧寒咬著牙。
「閉嘴。」
侯野滿意地躺回去。
「平衡了。」
周鐵第三個。
唐墨看了他的肩膀一眼,眉頭微皺。
「你這肩膀再硬扛兩掌,年級預選不用打了。」
周鐵悶聲道:「還好。」
唐墨冷笑。
「你們這幾個人對『還好』是不是有誤解?」
侯野立刻接:「老師,他的還好,一般等於快斷了。」
周鐵看了侯野一眼。
「你也一樣。」
侯野:「我們現在互相傷害不太合適吧?」
周鐵打針時沒有叫。
但他的手死死抓著治療椅扶手。
扶手發出一聲很輕的變形聲。
醫務老師臉色一變。
「周鐵!那個很貴!」
周鐵立刻鬆手。
「抱歉。」
侯野在旁邊憋笑,憋到胸口又疼了。
輪到陸沉時,醫務室忽然安靜了不少。
唐墨拿起銀色貼片,貼在陸沉右眼周圍,又在他後頸按了一下。
陸沉只覺得一股冷意從後頸往上竄,直接壓進眼眶。
原本酸脹發熱的右眼,像被浸進冰水裡。
很冷。
也很痛。
陸沉下意識攥緊手。
白若寧站在旁邊,沒說話。
唐墨看著他。
「你的問題跟他們不一樣。他們是身體傷,你是精神負荷過高。」
陸沉點頭。
「嗯。」
唐墨說:「這貼片能壓住反噬,但不是讓你無限制用。三天後比賽,你右眼短開可以,長時間盯著看不行。」
白若寧立刻問:「短開是多久?」
唐墨想了想。
「看他承受力。保守一點,每次三秒以內。一天最多三次。」
侯野忍不住道:「三秒?這也太短了吧?」
唐墨看向他。
「你打架時,三秒能挨幾掌?」
侯野沉默。
顧寒淡淡道:「以他的水準,可能一掌半。」
侯野轉頭。
「你不要剛治完就找打。」
唐墨看向陸沉。
「三秒夠不夠用?」
陸沉沉默了一下。
然後點頭。
「夠。」
白若寧皺眉。
陸沉看向她。
「真的夠。」
三秒不長。
可對瑕印來說,只要開在關鍵位置,足夠看見一個破口。
比起昨天最後幾乎看不清的狀態,已經好太多。
唐墨又拿出一枚銀白色小藥丸。
「這個比賽前吃。穩精神,不提神。別拿它熬夜。」
侯野立刻看向陸沉。
「聽見沒,別拿它熬夜。」
陸沉無奈。
「你現在很像白若寧分寧。」
白若寧看向他。
「你還有力氣開玩笑,說明恢復得不錯。」
陸沉立刻安靜。
蘇晚在旁邊把所有醫囑記下來。
侯野看著牆上的論壇,忽然說:「也就是說,三天後我們能正常上?」
唐墨點頭。
「八到九成。」
侯野眼睛亮了。
「那就夠了。」
何景明看著他。
「別高興太早。年級預選不是班內賽。」
他走到牆邊,把年級預選資料投出來。
一排排隊伍資料出現。
一年級一班。
一年級二班。
一年級四班。
一年級五班。
還有其他班級候選隊伍。
侯野看了兩眼,臉色慢慢變了。
「這些排名怎麼看起來都不像人?」
顧寒說:「因為那是別班前排。」
何景明點開一班資料。
「一班,林千嶽,氣血四段。另一個主攻杜衡,也是氣血四段。」
畫面上,一個身材高瘦的男生正在實戰場裡出拳。
拳速不算誇張。
但每一拳落下,對手都被打得站不穩。
侯野臉色很難看。
「氣血四段?我們三班前三也才三段巔峰吧?」
何景明說:「所以你們才不能殘血上。」
顧寒看向資料。
「也就是更容易打崩人。」
何景明點頭。
「對。」
他又切到二班。
「二班,沈煉,氣血四段巔峰,已經摸到五段門檻。」
畫面裡,沈煉站在場中,一掌把對手的護具打得亮起紅光。
周鐵低聲道:「很重。」
白若寧臉色也凝重了些。
侯野看得眼角直跳。
「等一下,氣血四段巔峰是什麼鬼?我們班第一也沒到四段吧?」
何景明說:「所以年級預選和班內賽不是一回事。」
侯野沉默兩秒。
「翻譯一下,就是比我們高一截?」
顧寒說:「高很多。」
侯野:「你可以不用這麼誠實。」
何景明又點開四班。
「四班,防守位趙岳。個人進攻不算突出,但防守和護隊很麻煩。」
畫面裡,趙岳一個人站在中線,硬是把兩個主攻擋在外面。
侯野看得皺眉。
「這種最煩,打又打不動。」
周鐵忽然說:「我想打他。」
所有人都看向周鐵。
侯野慢慢豎起大拇指。
「鐵子,你現在真的很有追求。」
最後是五班。
「五班,個人最強不如一班、二班,但團隊配合最好。他們很少給對手單點突破的機會。」
五班錄像裡,五個人像一張網,慢慢把對手逼到邊線。
沒有特別猛的人。
可也沒有明顯短板。
顧寒看完,表情比剛才更嚴肅。
「這種比純強攻更麻煩。」
陸沉點頭。
「不好拆。」
這句話說完,醫務室安靜了幾秒。
昨天打贏謝無疆的爽感,到了這一刻終於開始降溫。
年級預選真的不是班內賽。
他們在三班能用「拆隊」打開破口。
可碰到一班那種氣血四段主攻,可能連拆隊時間都沒有。
碰到二班氣血四段巔峰,正面可能直接被打穿。
碰到五班那種完整配合,破口也許根本不會那麼明顯。
侯野看著資料,忽然笑了一下。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學校願意給我們用藥了。」
顧寒問:「為什麼?」
侯野說:「不給用,咱們三天後上去就是被別班當沙包。」
白若寧冷冷道:「現在給你用了,也不代表你不是沙包。」
侯野捂住胸口。
「妳這刀比謝無疆的掌還準。」
何景明收起資料。
「今天不訓練。」
侯野愣住。
「真不練?」
「不練。」
何景明說:「上午治療,下午休息。晚上只看一個小時錄像,不能加時。」
他看向陸沉。
「尤其你。」
陸沉點頭。
「好。」
這次他答得很快。
白若寧看了他一眼,臉色稍微好了一點。
侯野還有點不習慣。
「老師,真不練,會不會太浪費時間?」
何景明看著他。
「你們現在最缺的不是訓練量,是能不能在三天後像個活人一樣站上場。」
侯野沉默。
這話太實在了。
顧寒點頭。
「先恢復。」
周鐵也點頭。
「恢復完再打。」
陸沉靠在椅背上,右眼被冷意壓著,腦子難得清楚了很多。
他看著牆上那些資料。
一班。
二班。
四班。
五班。
每一支隊伍都很麻煩。
可這一次,他們不再是一群殘血學生。
三天後,他們會完整站上去。
侯野忽然轉頭看他。
「隊長。」
陸沉看向他。
「幹嘛?」
侯野咧嘴。
「這次總能讓你多打一點了吧?」
顧寒淡淡道:「他再打醬油,妳旁邊那位可能會先把他送回醫務室。」
白若寧看了顧寒一眼。
顧寒推了推眼鏡。
「我只是合理推測。」
陸沉笑了一下。
「放心。」
他看著牆上年級預選的名單。
右眼還疼。
但疼痛已經被壓住了。
身體也不再像昨天那樣空。
這一次,他不會只站在後面看。
三天後。
年級預選。
他會親自上場,把那些破口一個一個撕開。
侯野聽見這句,立刻笑了。
「這才像隊長。」
周鐵悶聲道:「一起打。」
顧寒點頭。
白若寧看著陸沉,沒有反對。
只是提醒了一句。
「三秒。」
陸沉點頭。
「三秒就夠。」
窗外陽光照進醫務室。
論壇還在吵。
別班還在看笑話。
三班最弱班代表隊這個外號,也已經傳遍整個一年級。
可這一次,陸沉不覺得刺耳。
喊就喊吧。
三天後,實戰場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