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之外》CH02-02｜山
天快亮的時候，火堆只剩下一層暗紅的餘燼，灰裡偶爾炸開一點微弱的火星，風從洞口鑽進來時亮上一瞬，很快又被青灰色覆住。外頭的雨已經停了，天地反而因此顯得異常安靜，藤葉尖端積了一夜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沿著山壁滾進石縫裡，聲音清而單薄，在空蕩的山腹裡一遍遍迴盪，將黎明前最後一點黑暗襯得愈發深沉。
蕭琮就是在這份潮濕的重量裡醒來。意識還沒有完全浮上來，身體先被一股極深的冷意攫住。那冷並不從洞口吹來，也不浮在皮膚表面，最初只是肩背深處一點不易察覺的寒，像有人拿著一根細針，沿著脊骨慢慢往裡探；等他睜開眼，那股寒意已經順著四肢擴散開來，從骨頭裡一寸寸往外沁，火堆留下的暖已消失無蹤，指尖冷得發僵。左肩的傷經過一夜，痛意反倒沉了下去，只剩布帶底下一片厚重的脹麻，真正讓人難受的是那股沒有來處的冷，貼著骨頭往上爬，像把他全身的骨骼拆了浸泡在醋裡，徹骨的酸，如針尖刺進每個關節。
他睜開眼，視線在昏暗裡停了片刻，等洞頂、火堆與另一側蜷縮的人影逐一重新浮出輪廓，才撐著石壁坐起來。
這個動作牽動了左肩，凝住的傷口在布帶下猛地一抽，痛意沿著肩胛往上竄，與骨頭裡那股毫無來由的寒纏在一起，一冷一熱，反倒把原本尚有些昏沉的意識逼得徹底清明。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還能正常收攏，右手也沒有發顫，伸手將昨夜剩下的枯枝往灰燼裡推了推，撥出兩點尚未熄透的火星。
火重新燃起時，橘紅色的光慢慢攀上岩壁，也將洞裡積了一夜的陰冷往後推開了些。蕭琮把手伸到火邊烤了一會兒，直到指尖重新有了知覺，那股寒意卻仍沉在骨縫裡，像一層摸不著的冰，暫時退下去一點，很快又會重新漫上來。
另一側的人仍沒有醒，他蜷在昨夜的位置，此刻仍維持著差不多的姿勢，身體微微蜷著，像是本能地想把僅剩的一點熱留在胸腹之間。火光照過去，能看見額前的濕髮早已半乾，凌亂地黏在鬢角，臉上昨日被雨水沖淡的泥污還留著淺淺一層，反倒襯得那層不正常的潮紅更加明顯。呼吸很輕，卻快得厲害，胸口一下一下起伏，每一次都帶著一點壓不住的顫，像連喘氣都已經開始耗力。
蕭琮走過去，在他身旁蹲下。
手背才碰上對方額頭，那股燙意便直接透過皮膚逼上來，穿過手背竄進他的掌心，燙得和洞裡的寒氣幾乎不像同一個天地。昨夜這人已經在發燒，如今熱度又往上竄了一截，頸側的脈搏急而亂，皮膚底下的血流像被火逼著往前奔，偏偏人始終沒有醒，只在蕭琮手指探過去時，眉心極輕地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蕭琮將他的眼皮撐開看了看，又按了按昨夜已經看過的幾處傷。那些傷大多不在要害，真正麻煩的是拖得太久。刑傷沒有得到處理，又淋了一夜的雨，怕是爛了，高熱若再燒下去，等到人真正撐不住時，靠一點水和火就救不回來了。
昨夜這人半昏迷中替他們指出山洞，正好救了一條命；如今自己若把他留在這裡，這條命大概也撐不了多久。這種狀況，最好盡快送去有大夫的地方，可眼下連人在哪裡都還沒有弄清楚，更何談大夫？再拖下去，大概就得與一具死屍共享這山洞了。
可現在最大的問題，還不是醫館在哪裡，而是衛嚴能不能找到這裡。
昨夜一切發生得太快，先是客棧裡突然出現的刺客，接著是火，再接著追兵逼近，他根本沒有時間留下完整訊息。衛嚴帶著大半護衛去引開第一批人，按照原先的安排，甩脫追兵後一定會折返客棧；可等他們回去，看見的多半只剩一片被火燒塌的屋架與滿地焦黑。昨夜那場雨又下得太大，馬蹄、血跡、腳印，能留下的東西幾乎都被沖散了，若衛嚴只沿官道追，他們就算彼此相距不遠，也可能就這樣錯開，能不能判斷他往山裡走、偌大的山又從何找起，大概還得看運氣。
蕭琮站起身，往洞口看了一眼。
外頭的天色已經從漆黑轉成一層混濁的灰，晨光還沒有真正落進山谷，只有薄霧貼著林間緩慢流動，將遠處的樹影一層層吞進去。昨夜暴雨留下的水還沿著山坡細細往下淌，泥土翻出濕重的腥氣，山裡每一片葉子都掛著水，偶爾被風一撥，便接連墜下，滴在洞口附近的石面上。
蕭琮低頭將衣帶重新束緊，右手按了一下腰間的劍，又活動了兩次左肩。傷處一抬高便扯得發痛，幅度受限，走路卻不成問題。體內那股寒意仍沒有完全退下去，像陰影一樣貼在骨頭深處，火堆留下的那點暖意幾乎在踏出洞口的瞬間便被吹散，濕冷的空氣貼上頸側與手背，將體內尚未退盡的寒意重新勾了出來，像有細小的冰刺沿著骨頭慢慢往裡鑽。蕭琮停了一下，等那陣最明顯的寒顫過去，才沿著昨夜來時的方向往林間走去。
沒有馬，能走的範圍有限。他沿著昨日進山的方向走，一路往外，每隔一段距離便補上一個新的記號，位置不顯眼，卻都落在護衛習慣搜尋的高度與方向上。山路被雨沖得泥濘不堪，有些地方連原本的落腳處都塌了一角，他便繞開，再在轉折處補上一道痕跡，確保只要衛嚴一行人真的進了這片山，就不至於在霧裡來回打轉。
昨夜的追兵倒像是已經離開了。
泥地裡還殘著幾處被踩亂的痕跡，方向大多偏向另一側山坳，偶爾也能看見被刀鞘或靴底勾斷的枝條，只是再往前便散了。昨夜他把那匹從客棧隨手牽來的馬放走，若那群人順著蹄聲追下去，至少有一段時間會被帶向錯的方向；等他們發現不對再回頭，天色早已徹底黑下來，暴雨也足夠把剩下的線索洗乾淨。
霧氣被山風慢慢推開，林間開始透出更明亮的天色。就在前方不遠的一處坡地上，一角灰白色的石頭從濕泥與藤蔓間露了出來，形狀過於規整，和四周天然散落的岩石放在一起，反倒顯得突兀。
蕭琮腳步略微慢了一點。
再往旁邊看，樹根下還壓著半截斷裂的石階，邊緣已被歲月磨得發鈍，表面覆著厚厚的青苔，只有昨夜被雨水沖開的一角還能看見人工鑿刻留下的平直痕跡。更深的林子裡似乎還有別的東西，霧氣在樹木之間流動時，偶爾能露出一小截殘牆，又很快被枝葉遮回去，像整片山林底下還壓著某個早已被人忘記的地方。
蕭琮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視線沿著殘破的石階往裡延伸。
他將四周地勢記在心裡，轉身沿原路往回走，才走出十餘步，林間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聲音很短，在清晨的霧氣裡顯得有些突兀。片刻後，另一個方向又響了一聲，音調相近，間隔卻分毫不差。
蕭琮就是在這份潮濕的重量裡醒來。意識還沒有完全浮上來，身體先被一股極深的冷意攫住。那冷並不從洞口吹來，也不浮在皮膚表面，最初只是肩背深處一點不易察覺的寒，像有人拿著一根細針，沿著脊骨慢慢往裡探；等他睜開眼，那股寒意已經順著四肢擴散開來，從骨頭裡一寸寸往外沁，火堆留下的暖已消失無蹤，指尖冷得發僵。左肩的傷經過一夜，痛意反倒沉了下去，只剩布帶底下一片厚重的脹麻，真正讓人難受的是那股沒有來處的冷，貼著骨頭往上爬，像把他全身的骨骼拆了浸泡在醋裡，徹骨的酸，如針尖刺進每個關節。
他睜開眼，視線在昏暗裡停了片刻，等洞頂、火堆與另一側蜷縮的人影逐一重新浮出輪廓，才撐著石壁坐起來。
這個動作牽動了左肩，凝住的傷口在布帶下猛地一抽，痛意沿著肩胛往上竄，與骨頭裡那股毫無來由的寒纏在一起，一冷一熱，反倒把原本尚有些昏沉的意識逼得徹底清明。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指還能正常收攏，右手也沒有發顫，伸手將昨夜剩下的枯枝往灰燼裡推了推，撥出兩點尚未熄透的火星。
火重新燃起時，橘紅色的光慢慢攀上岩壁，也將洞裡積了一夜的陰冷往後推開了些。蕭琮把手伸到火邊烤了一會兒，直到指尖重新有了知覺，那股寒意卻仍沉在骨縫裡，像一層摸不著的冰，暫時退下去一點，很快又會重新漫上來。
另一側的人仍沒有醒，他蜷在昨夜的位置，此刻仍維持著差不多的姿勢，身體微微蜷著，像是本能地想把僅剩的一點熱留在胸腹之間。火光照過去，能看見額前的濕髮早已半乾，凌亂地黏在鬢角，臉上昨日被雨水沖淡的泥污還留著淺淺一層，反倒襯得那層不正常的潮紅更加明顯。呼吸很輕，卻快得厲害，胸口一下一下起伏，每一次都帶著一點壓不住的顫，像連喘氣都已經開始耗力。
蕭琮走過去，在他身旁蹲下。
手背才碰上對方額頭，那股燙意便直接透過皮膚逼上來，穿過手背竄進他的掌心，燙得和洞裡的寒氣幾乎不像同一個天地。昨夜這人已經在發燒，如今熱度又往上竄了一截，頸側的脈搏急而亂，皮膚底下的血流像被火逼著往前奔，偏偏人始終沒有醒，只在蕭琮手指探過去時，眉心極輕地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蕭琮將他的眼皮撐開看了看，又按了按昨夜已經看過的幾處傷。那些傷大多不在要害，真正麻煩的是拖得太久。刑傷沒有得到處理，又淋了一夜的雨，怕是爛了，高熱若再燒下去，等到人真正撐不住時，靠一點水和火就救不回來了。
昨夜這人半昏迷中替他們指出山洞，正好救了一條命；如今自己若把他留在這裡，這條命大概也撐不了多久。這種狀況，最好盡快送去有大夫的地方，可眼下連人在哪裡都還沒有弄清楚，更何談大夫？再拖下去，大概就得與一具死屍共享這山洞了。
可現在最大的問題，還不是醫館在哪裡，而是衛嚴能不能找到這裡。
昨夜一切發生得太快，先是客棧裡突然出現的刺客，接著是火，再接著追兵逼近，他根本沒有時間留下完整訊息。衛嚴帶著大半護衛去引開第一批人，按照原先的安排，甩脫追兵後一定會折返客棧；可等他們回去，看見的多半只剩一片被火燒塌的屋架與滿地焦黑。昨夜那場雨又下得太大，馬蹄、血跡、腳印，能留下的東西幾乎都被沖散了，若衛嚴只沿官道追，他們就算彼此相距不遠，也可能就這樣錯開，能不能判斷他往山裡走、偌大的山又從何找起，大概還得看運氣。
蕭琮站起身，往洞口看了一眼。
外頭的天色已經從漆黑轉成一層混濁的灰，晨光還沒有真正落進山谷，只有薄霧貼著林間緩慢流動，將遠處的樹影一層層吞進去。昨夜暴雨留下的水還沿著山坡細細往下淌，泥土翻出濕重的腥氣，山裡每一片葉子都掛著水，偶爾被風一撥，便接連墜下，滴在洞口附近的石面上。
蕭琮低頭將衣帶重新束緊，右手按了一下腰間的劍，又活動了兩次左肩。傷處一抬高便扯得發痛，幅度受限，走路卻不成問題。體內那股寒意仍沒有完全退下去，像陰影一樣貼在骨頭深處，火堆留下的那點暖意幾乎在踏出洞口的瞬間便被吹散，濕冷的空氣貼上頸側與手背，將體內尚未退盡的寒意重新勾了出來，像有細小的冰刺沿著骨頭慢慢往裡鑽。蕭琮停了一下，等那陣最明顯的寒顫過去，才沿著昨夜來時的方向往林間走去。
沒有馬，能走的範圍有限。他沿著昨日進山的方向走，一路往外，每隔一段距離便補上一個新的記號，位置不顯眼，卻都落在護衛習慣搜尋的高度與方向上。山路被雨沖得泥濘不堪，有些地方連原本的落腳處都塌了一角，他便繞開，再在轉折處補上一道痕跡，確保只要衛嚴一行人真的進了這片山，就不至於在霧裡來回打轉。
昨夜的追兵倒像是已經離開了。
泥地裡還殘著幾處被踩亂的痕跡，方向大多偏向另一側山坳，偶爾也能看見被刀鞘或靴底勾斷的枝條，只是再往前便散了。昨夜他把那匹從客棧隨手牽來的馬放走，若那群人順著蹄聲追下去，至少有一段時間會被帶向錯的方向；等他們發現不對再回頭，天色早已徹底黑下來，暴雨也足夠把剩下的線索洗乾淨。
霧氣被山風慢慢推開，林間開始透出更明亮的天色。就在前方不遠的一處坡地上，一角灰白色的石頭從濕泥與藤蔓間露了出來，形狀過於規整，和四周天然散落的岩石放在一起，反倒顯得突兀。
蕭琮腳步略微慢了一點。
再往旁邊看，樹根下還壓著半截斷裂的石階，邊緣已被歲月磨得發鈍，表面覆著厚厚的青苔，只有昨夜被雨水沖開的一角還能看見人工鑿刻留下的平直痕跡。更深的林子裡似乎還有別的東西，霧氣在樹木之間流動時，偶爾能露出一小截殘牆，又很快被枝葉遮回去，像整片山林底下還壓著某個早已被人忘記的地方。
蕭琮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視線沿著殘破的石階往裡延伸。
他將四周地勢記在心裡，轉身沿原路往回走，才走出十餘步，林間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聲音很短，在清晨的霧氣裡顯得有些突兀。片刻後，另一個方向又響了一聲，音調相近，間隔卻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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