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之外》CH02-01｜去路
雨已經下得分不清時辰。
起初還只是細密地打在樹冠上，到了傍晚，整片山林都像被浸進了水裡。泥水沿著坡勢一股股往下沖，將原本還能辨認的山徑沖得支離破碎，馬蹄每一次落下，都要先陷進半寸泥濘，再從濕滑的碎石間艱難拔起。蕭琮伏低身子，一手控著韁繩，一手穩住身前幾乎已失去意識的人，雨水順著額角、頸側一路灌進衣領，左肩的傷口也早已被濕透的布料緊緊貼住。那一處原先還只是鈍痛，此刻被冷雨反覆沖刷，血肉像在一點點腫脹、撕裂，每一次馬背顛簸，都有一股火燒似的疼從肩頭沿著手臂往下鑽，直鑽進指尖。
可這點痛還不至於讓他停下。
麻煩的是身後。
風將犬吠吹向四面八方，忽前忽後，像縈繞在林間的幻境，已分不清方向和距離。偶爾有火光自枝葉縫隙間一閃而過，下一瞬又被暴雨吞沒，隔著一層又一層濕黑的樹影，看不清究竟是追兵，還是雨夜裡浮動的鬼火。這座山他沒有來過，只知道官道不能再走，便任著從客棧馬廄裡隨手牽來的那匹馬往林子深處鑽。可山勢愈來愈高，樹林也愈來愈密，雨聲遮蔽了耳目，天地彷彿罩在佛寺那口沉重的大鐘之下，聲音全都糊成一片，左右難分，前後難辨。下一步是踩進爛泥，滑下斷坡，還是連人帶馬墜進看不見底的深谷，他已無從判斷。
此時停下，追兵很快便會追上，那便是死；繼續往前，也未必不是死路。
蕭琮收緊韁繩。
馬匹被勒得猛然抬頭，前蹄在泥水裡亂踏了兩下，粗重的鼻息混著白霧噴出去，又立刻被雨絲打散。四周反而因此顯得更靜，沒有鳥鳴，也沒有蟲聲，只剩雨一層又一層落在枝葉間，細密得像無數雙冰冷的手，不斷將人往地底按去。
就在這時，伏在他身前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那人顯然並不清醒，不知是夢囈還是高熱裡偶然掙出的片刻清明，原本無力垂落的手微微抬起，顫抖著抓住了他的袖口，力道極輕。
「......那裏......」
聲音幾乎被雨吞沒，極輕極輕，彷彿山魅伏在耳邊的低語。
蕭琮低下頭。
青年雙眼依舊緊閉，眉心因痛楚而微微蹙著，唇瓣只顫了一下，便重新陷回那片昏沉裡。過了片刻，又有幾個模糊的字從喉間逸出。
「......石壁......後面......」
像是在回答夢裡某個看不見的人。
那隻攥著袖口的手也隨之慢慢抬起，朝前方虛虛晃了一下，尚未真正指出什麼，便失去力氣，重新垂落。
蕭琮順著那個方向望去，雨幕之後立著一面灰黑色的山壁，藤蔓自高處層層垂下，雨水貼著岩面傾瀉，遠遠看去，整片石壁都像罩著一層不斷流動的薄紗。除此之外，再看不出任何異樣。
那人一路燒得神志不清，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方才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開了口。倘若只是胡言亂語，那這句話未免來得太巧；若不是，那便意味著這個人認得這座山，甚至在這樣的狀態下，仍能憑著某些模糊的景物將藏在山壁後的地方認出來。
犬吠忽然又從林間傳來，比方才近了一些。
蕭琮知道，他已經沒有更多時間拿來猜測。
他鬆開韁繩，任馬匹沿著青年方才指過的方向往前探。走到近處，才發現那片垂落的藤蔓後果然藏著一道狹窄的裂縫，雨水從石縫上方飛濺而下，若非貼近山壁，幾乎看不出裡頭還有路。馬匹不肯再往前，他便翻身下馬，右手扣住青年的腰將人拖下來，左肩方一受力，傷口立刻被狠狠扯開，黏在皮肉上的濕布隨之一緊，疼得整條手臂都麻了一瞬。
他只停了半息，便重新站穩。
青年幾乎沒有自己支撐身體的力氣，濕透的衣袍沉甸甸壓在他肩上，體重卻輕得異常。蕭琮將人往右肩一帶，避開受傷的左側，扛著他穿過狹縫。裡頭果然藏著一座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被岩壁與藤蔓遮去了大半，進去數丈之後，外頭的暴雨便被隔成一片低沉而模糊的轟鳴，只剩岩壁縫隙裡的水珠一滴滴落下，在黑暗裡敲出細碎的聲響。
蕭琮先將人放到一塊還算乾燥的石地上，回身扯下韁繩，在馬臀上重重拍了一掌。那匹臨時牽來的馬受驚長嘶，轉身便衝回雨幕裡，鐵蹄踏碎泥水，聲音很快被山林吞沒。若追兵循著馬蹄去，正好替他們多爭一些時間。
＊＊＊
洞裡陰冷得厲害。常年不見日光的石壁沁著水氣，空氣裡滿是濕土與青苔的腥味，衣服貼在身上，寒氣便順著那層濕意一點點往骨頭裡鑽。蕭琮在洞內走了一圈，確認裡頭沒有野獸留下的新鮮痕跡，也沒有第二道能讓人突然摸進來的入口，這才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尋了些尚未徹底濕透的枯枝，勉強點起一小堆火。
火光起來時，他才坐下處理左肩。濕透的衣料早已和血黏在一起，往下揭時，原本凝住的血痂被一寸寸重新扯開，鮮血很快又沿著肩頭淌下來。蕭琮低頭看了一眼傷口，確認沒有傷到筋骨，便將藥粉直接撒了上去。細碎的藥末落進翻開的皮肉裡，像一把燒紅的鐵砂驟然灑進去，疼痛從肩頭猛地竄開，沿著頸側一路鑽進太陽穴，只是與今夜發生的其他事情相比，這點疼痛反而顯得微不足道。
他的手指在布帶上收緊了一瞬，等那股最尖銳的痛過去。直到真正只剩下一隻手，他才發現這件平日從未放在心上的小事竟有些麻煩。布條繞過手臂之後總有一端無處固定，鬆了幾次，蕭琮索性低頭咬住其中一頭，以右手將剩下的布帶繞過傷處，一圈一圈收緊。火光落在垂下的眉睫間，也落在他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側臉上，洞外的雨聲填滿了所有空白，他做得很慢，並不是因為疼，而是這個動作莫名有些陌生。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自己替自己包過傷了，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預兆。
記憶裡似乎也有這樣一場雨，只是究竟是哪一年，他一時竟想不起來。那時大約是在北境，營帳外的雨落得比今夜還急，他練劍時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原本根本沒當回事，晚上照舊跟著舅舅去巡營，回來才發現半邊袖子都沾了血。陸七看見時臉色難看得像傷的是他自己，什麼也沒說，直接把藥和布條拿過來，坐在燈下替他重新處理。
蕭琮那時還嫌他麻煩，說不過是一道小傷。陸七低著頭替他纏布，手上半點沒有因此放輕，只在打結時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殿下若覺得不礙事，下回便別讓屬下看見。」
蕭琮問：「看見又如何？」
陸七把最後那個結收緊，抬眼看了他一眼：「看見了，屬下就得管。」
那時他似乎還笑了一聲。後來究竟說了什麼，已經記不得了。
其實這十餘年間，這樣的小事實在太多，多到根本沒有哪一件值得特意記住。刀傷、箭傷、練武留下的擦傷，甚至只是冬日裡舊疾犯得厲害了些，陸七總能在他開口之前把該用的東西準備妥當；有時是藥，有時是熱水，有時只是在他回房之前把炭盆挪近幾寸。那些事情發生得太自然，久而久之便與每日天亮天黑沒有什麼分別，從來不會有人想到，有一天這些習以為常的細節竟會突然全部停下來。
那個總是幫他包紮的人，最後卻留給他這一道傷口。
他看了片刻，重新咬住布條，將最後一圈纏緊，右手拉過布尾打結。這一次沒有再鬆，甚至比他預想中包得整齊，只是動作到底慢了些，遠不如另一個人做了十餘年那般熟練。等布帶固定，他活動了一下左臂，抬到一半便停下，又試了試右手拔劍的角度。劍刃離鞘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金屬摩擦，右手仍穩，步伐也沒有受影響。
足夠了，即使真有什麼東西在這座洞裡等著他，他也能殺出去。
蕭琮將劍收回鞘中，靠回冰冷的山壁，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有時間重新想起客棧裡發生的一切。
陸七第一刀出得很快，快得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誤會的餘地；之後的每一刀也都是真的，若他當時慢上一瞬，現在躺在客棧木地板上的人便未必是陸七。這些都是他親眼所見，手臂上的傷更做不得假，所以無論如何回想，事情似乎都只剩下一個最簡單、也最不需要解釋的答案：陸七背叛了他。
偏偏這個答案本身，就是最說不通的地方。
若陸七從一開始便是別人的人，那麼十餘年間，他有過太多比今夜更好的機會。蕭琮曾重傷昏迷，也曾毒發到連劍都握不穩，更不知有多少個夜晚，身邊真正能近身的人只有陸七；若對方想要他的命，根本不必等到今夜，不必等到客棧裡還有親衛，也不必選一個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的時機。
為什麼是現在？
他伸手探入懷中，指腹碰到了那枚從陸七身上掉出的令牌。冰冷而堅硬的輪廓隔著衣料抵在掌心，那道陌生圖紋仍舊沒有任何答案，而比令牌更加令人無法理解的，是陸七為什麼會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是什麼人、什麼原因能讓陸七背叛？在現在這所知有限的狀況下，蕭琮怎樣也想不出合理的答案。
於是他索性不想了，注意力放到那個被自己順手帶進山裡的人身上。
青年仍昏迷著，火光映過去，才看清那人年紀應當不大，臉上被雨水與泥污糊得狼狽，頰側還留著擦傷，高熱使原本蒼白的皮膚透出一層不自然的潮紅。衣袍破了幾處，露出的手腕與小臂上可以看見成片青紫與結痂的傷，有些像杖責，有些則更細、更深，顯然不是一路逃亡跌出來的。蕭琮的目光慢慢往下移，那是一雙乾淨的手。
掌心沒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繭，虎口也沒有練弓練劍磨出的厚皮，手指修長而白皙，也不是長期操持農務的手。倒是指腹與第一指節內側留著幾處極淡的薄繭，被雨水泡得發白，仍能看出長年摩擦留下的痕跡。是讀書人的手。
衣服已破得看不出原貌，料子卻不算差；人瘦得過分，骨頭隔著濕衣都硌得出形狀，臉上也沒有江湖人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身上的傷多，真正會要命的反倒沒有，像有人刻意讓他受苦，又刻意不讓他死。
蕭琮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頸側，脈搏亂得厲害，高熱未退，一時半刻應死不了。
除此之外，再看不出更多。一個讀書人，為什麼一身是傷地出現在客棧附近，又為什麼對這座偶然進入的荒山瞭如指掌？說是巧合，未免太過蹊蹺，若不是巧合，難道是故意引自己至此？
但人是自己親手撿的，又有誰能料到他會順手撿起這麼一個不相干的累贅？
總之現在是沒法知道真相了，人活著總有醒的時候，到時候再問也不遲。
蕭琮起身走到洞口，雨幕越發厚了，將這一方天地緊緊裹住，不留一絲縫隙。他在雨水淋不到的一處石縫旁蹲下，用小刀在石面不起眼的位置刻下一道短痕，又折了一截細枝壓進旁邊的泥縫。刻痕朝外，斷枝斜指山道，位置極低，尋常人走過連看都不會看上一眼，但護衛若找到這裡，自然認得。
回到火邊，將濕透的外袍搭在石頭上烘著，又往火裡添了兩根枯枝。火光逐漸穩下來，暖意將洞裡積年的濕冷逼退了些，肩上的傷也在藥力下慢慢從尖銳的刺痛轉成一片沉重的麻。
青年仍蜷在原處，沒有再說話。
蕭琮瞥了一眼，自己靠著篝火旁的石壁坐下，雨聲隔著厚重的山壁低低轟鳴，像遠處不斷翻滾的潮水。火焰偶爾爆開一聲細響，光影從兩人臉上緩慢掠過。沒過多久，蕭琮的呼吸便沉了下來。
起初還只是細密地打在樹冠上，到了傍晚，整片山林都像被浸進了水裡。泥水沿著坡勢一股股往下沖，將原本還能辨認的山徑沖得支離破碎，馬蹄每一次落下，都要先陷進半寸泥濘，再從濕滑的碎石間艱難拔起。蕭琮伏低身子，一手控著韁繩，一手穩住身前幾乎已失去意識的人，雨水順著額角、頸側一路灌進衣領，左肩的傷口也早已被濕透的布料緊緊貼住。那一處原先還只是鈍痛，此刻被冷雨反覆沖刷，血肉像在一點點腫脹、撕裂，每一次馬背顛簸，都有一股火燒似的疼從肩頭沿著手臂往下鑽，直鑽進指尖。
可這點痛還不至於讓他停下。
麻煩的是身後。
風將犬吠吹向四面八方，忽前忽後，像縈繞在林間的幻境，已分不清方向和距離。偶爾有火光自枝葉縫隙間一閃而過，下一瞬又被暴雨吞沒，隔著一層又一層濕黑的樹影，看不清究竟是追兵，還是雨夜裡浮動的鬼火。這座山他沒有來過，只知道官道不能再走，便任著從客棧馬廄裡隨手牽來的那匹馬往林子深處鑽。可山勢愈來愈高，樹林也愈來愈密，雨聲遮蔽了耳目，天地彷彿罩在佛寺那口沉重的大鐘之下，聲音全都糊成一片，左右難分，前後難辨。下一步是踩進爛泥，滑下斷坡，還是連人帶馬墜進看不見底的深谷，他已無從判斷。
此時停下，追兵很快便會追上，那便是死；繼續往前，也未必不是死路。
蕭琮收緊韁繩。
馬匹被勒得猛然抬頭，前蹄在泥水裡亂踏了兩下，粗重的鼻息混著白霧噴出去，又立刻被雨絲打散。四周反而因此顯得更靜，沒有鳥鳴，也沒有蟲聲，只剩雨一層又一層落在枝葉間，細密得像無數雙冰冷的手，不斷將人往地底按去。
就在這時，伏在他身前的人忽然動了一下。
那人顯然並不清醒，不知是夢囈還是高熱裡偶然掙出的片刻清明，原本無力垂落的手微微抬起，顫抖著抓住了他的袖口，力道極輕。
「......那裏......」
聲音幾乎被雨吞沒，極輕極輕，彷彿山魅伏在耳邊的低語。
蕭琮低下頭。
青年雙眼依舊緊閉，眉心因痛楚而微微蹙著，唇瓣只顫了一下，便重新陷回那片昏沉裡。過了片刻，又有幾個模糊的字從喉間逸出。
「......石壁......後面......」
像是在回答夢裡某個看不見的人。
那隻攥著袖口的手也隨之慢慢抬起，朝前方虛虛晃了一下，尚未真正指出什麼，便失去力氣，重新垂落。
蕭琮順著那個方向望去，雨幕之後立著一面灰黑色的山壁，藤蔓自高處層層垂下，雨水貼著岩面傾瀉，遠遠看去，整片石壁都像罩著一層不斷流動的薄紗。除此之外，再看不出任何異樣。
那人一路燒得神志不清，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方才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開了口。倘若只是胡言亂語，那這句話未免來得太巧；若不是，那便意味著這個人認得這座山，甚至在這樣的狀態下，仍能憑著某些模糊的景物將藏在山壁後的地方認出來。
犬吠忽然又從林間傳來，比方才近了一些。
蕭琮知道，他已經沒有更多時間拿來猜測。
他鬆開韁繩，任馬匹沿著青年方才指過的方向往前探。走到近處，才發現那片垂落的藤蔓後果然藏著一道狹窄的裂縫，雨水從石縫上方飛濺而下，若非貼近山壁，幾乎看不出裡頭還有路。馬匹不肯再往前，他便翻身下馬，右手扣住青年的腰將人拖下來，左肩方一受力，傷口立刻被狠狠扯開，黏在皮肉上的濕布隨之一緊，疼得整條手臂都麻了一瞬。
他只停了半息，便重新站穩。
青年幾乎沒有自己支撐身體的力氣，濕透的衣袍沉甸甸壓在他肩上，體重卻輕得異常。蕭琮將人往右肩一帶，避開受傷的左側，扛著他穿過狹縫。裡頭果然藏著一座天然形成的山洞，洞口被岩壁與藤蔓遮去了大半，進去數丈之後，外頭的暴雨便被隔成一片低沉而模糊的轟鳴，只剩岩壁縫隙裡的水珠一滴滴落下，在黑暗裡敲出細碎的聲響。
蕭琮先將人放到一塊還算乾燥的石地上，回身扯下韁繩，在馬臀上重重拍了一掌。那匹臨時牽來的馬受驚長嘶，轉身便衝回雨幕裡，鐵蹄踏碎泥水，聲音很快被山林吞沒。若追兵循著馬蹄去，正好替他們多爭一些時間。
＊＊＊
洞裡陰冷得厲害。常年不見日光的石壁沁著水氣，空氣裡滿是濕土與青苔的腥味，衣服貼在身上，寒氣便順著那層濕意一點點往骨頭裡鑽。蕭琮在洞內走了一圈，確認裡頭沒有野獸留下的新鮮痕跡，也沒有第二道能讓人突然摸進來的入口，這才在靠近洞口的位置尋了些尚未徹底濕透的枯枝，勉強點起一小堆火。
火光起來時，他才坐下處理左肩。濕透的衣料早已和血黏在一起，往下揭時，原本凝住的血痂被一寸寸重新扯開，鮮血很快又沿著肩頭淌下來。蕭琮低頭看了一眼傷口，確認沒有傷到筋骨，便將藥粉直接撒了上去。細碎的藥末落進翻開的皮肉裡，像一把燒紅的鐵砂驟然灑進去，疼痛從肩頭猛地竄開，沿著頸側一路鑽進太陽穴，只是與今夜發生的其他事情相比，這點疼痛反而顯得微不足道。
他的手指在布帶上收緊了一瞬，等那股最尖銳的痛過去。直到真正只剩下一隻手，他才發現這件平日從未放在心上的小事竟有些麻煩。布條繞過手臂之後總有一端無處固定，鬆了幾次，蕭琮索性低頭咬住其中一頭，以右手將剩下的布帶繞過傷處，一圈一圈收緊。火光落在垂下的眉睫間，也落在他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側臉上，洞外的雨聲填滿了所有空白，他做得很慢，並不是因為疼，而是這個動作莫名有些陌生。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自己替自己包過傷了，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預兆。
記憶裡似乎也有這樣一場雨，只是究竟是哪一年，他一時竟想不起來。那時大約是在北境，營帳外的雨落得比今夜還急，他練劍時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原本根本沒當回事，晚上照舊跟著舅舅去巡營，回來才發現半邊袖子都沾了血。陸七看見時臉色難看得像傷的是他自己，什麼也沒說，直接把藥和布條拿過來，坐在燈下替他重新處理。
蕭琮那時還嫌他麻煩，說不過是一道小傷。陸七低著頭替他纏布，手上半點沒有因此放輕，只在打結時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殿下若覺得不礙事，下回便別讓屬下看見。」
蕭琮問：「看見又如何？」
陸七把最後那個結收緊，抬眼看了他一眼：「看見了，屬下就得管。」
那時他似乎還笑了一聲。後來究竟說了什麼，已經記不得了。
其實這十餘年間，這樣的小事實在太多，多到根本沒有哪一件值得特意記住。刀傷、箭傷、練武留下的擦傷，甚至只是冬日裡舊疾犯得厲害了些，陸七總能在他開口之前把該用的東西準備妥當；有時是藥，有時是熱水，有時只是在他回房之前把炭盆挪近幾寸。那些事情發生得太自然，久而久之便與每日天亮天黑沒有什麼分別，從來不會有人想到，有一天這些習以為常的細節竟會突然全部停下來。
那個總是幫他包紮的人，最後卻留給他這一道傷口。
他看了片刻，重新咬住布條，將最後一圈纏緊，右手拉過布尾打結。這一次沒有再鬆，甚至比他預想中包得整齊，只是動作到底慢了些，遠不如另一個人做了十餘年那般熟練。等布帶固定，他活動了一下左臂，抬到一半便停下，又試了試右手拔劍的角度。劍刃離鞘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金屬摩擦，右手仍穩，步伐也沒有受影響。
足夠了，即使真有什麼東西在這座洞裡等著他，他也能殺出去。
蕭琮將劍收回鞘中，靠回冰冷的山壁，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有時間重新想起客棧裡發生的一切。
陸七第一刀出得很快，快得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誤會的餘地；之後的每一刀也都是真的，若他當時慢上一瞬，現在躺在客棧木地板上的人便未必是陸七。這些都是他親眼所見，手臂上的傷更做不得假，所以無論如何回想，事情似乎都只剩下一個最簡單、也最不需要解釋的答案：陸七背叛了他。
偏偏這個答案本身，就是最說不通的地方。
若陸七從一開始便是別人的人，那麼十餘年間，他有過太多比今夜更好的機會。蕭琮曾重傷昏迷，也曾毒發到連劍都握不穩，更不知有多少個夜晚，身邊真正能近身的人只有陸七；若對方想要他的命，根本不必等到今夜，不必等到客棧裡還有親衛，也不必選一個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的時機。
為什麼是現在？
他伸手探入懷中，指腹碰到了那枚從陸七身上掉出的令牌。冰冷而堅硬的輪廓隔著衣料抵在掌心，那道陌生圖紋仍舊沒有任何答案，而比令牌更加令人無法理解的，是陸七為什麼會把這種東西帶在身上。是什麼人、什麼原因能讓陸七背叛？在現在這所知有限的狀況下，蕭琮怎樣也想不出合理的答案。
於是他索性不想了，注意力放到那個被自己順手帶進山裡的人身上。
青年仍昏迷著，火光映過去，才看清那人年紀應當不大，臉上被雨水與泥污糊得狼狽，頰側還留著擦傷，高熱使原本蒼白的皮膚透出一層不自然的潮紅。衣袍破了幾處，露出的手腕與小臂上可以看見成片青紫與結痂的傷，有些像杖責，有些則更細、更深，顯然不是一路逃亡跌出來的。蕭琮的目光慢慢往下移，那是一雙乾淨的手。
掌心沒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繭，虎口也沒有練弓練劍磨出的厚皮，手指修長而白皙，也不是長期操持農務的手。倒是指腹與第一指節內側留著幾處極淡的薄繭，被雨水泡得發白，仍能看出長年摩擦留下的痕跡。是讀書人的手。
衣服已破得看不出原貌，料子卻不算差；人瘦得過分，骨頭隔著濕衣都硌得出形狀，臉上也沒有江湖人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粗糙。身上的傷多，真正會要命的反倒沒有，像有人刻意讓他受苦，又刻意不讓他死。
蕭琮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頸側，脈搏亂得厲害，高熱未退，一時半刻應死不了。
除此之外，再看不出更多。一個讀書人，為什麼一身是傷地出現在客棧附近，又為什麼對這座偶然進入的荒山瞭如指掌？說是巧合，未免太過蹊蹺，若不是巧合，難道是故意引自己至此？
但人是自己親手撿的，又有誰能料到他會順手撿起這麼一個不相干的累贅？
總之現在是沒法知道真相了，人活著總有醒的時候，到時候再問也不遲。
蕭琮起身走到洞口，雨幕越發厚了，將這一方天地緊緊裹住，不留一絲縫隙。他在雨水淋不到的一處石縫旁蹲下，用小刀在石面不起眼的位置刻下一道短痕，又折了一截細枝壓進旁邊的泥縫。刻痕朝外，斷枝斜指山道，位置極低，尋常人走過連看都不會看上一眼，但護衛若找到這裡，自然認得。
回到火邊，將濕透的外袍搭在石頭上烘著，又往火裡添了兩根枯枝。火光逐漸穩下來，暖意將洞裡積年的濕冷逼退了些，肩上的傷也在藥力下慢慢從尖銳的刺痛轉成一片沉重的麻。
青年仍蜷在原處，沒有再說話。
蕭琮瞥了一眼，自己靠著篝火旁的石壁坐下，雨聲隔著厚重的山壁低低轟鳴，像遠處不斷翻滾的潮水。火焰偶爾爆開一聲細響，光影從兩人臉上緩慢掠過。沒過多久，蕭琮的呼吸便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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