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出去便是客棧的雜院。雨水從屋簷成股落下，地上早積了半寸深的水，柴棚、灶房和馬廄分在院子三面，中間堆著幾只來不及收走的木桶。蕭琮踏進雨裡時，身後的腳步還沒有追到門邊；他貼著牆往馬廄方向走了幾步，卻看見方才從客房出來的兩個人也進了後院，其中一人直奔柴棚，另一個往廚下去，手裡都沒有提著追人的兵器。
蕭琮停在屋簷陰影裡，起初他以為他們仍在搜查，直到柴棚那人彎腰從避雨處拖出一捆乾草，又有人提著油罐從廚下出來。
那不是為了取暖，也不是混戰裡打翻了燈。客棧裡還有人在逐間翻找，後院這邊卻已經開始準備火種；這兩件事接在一起，意思已經足夠清楚。無論他們先前在找什麼，找到沒有，這地方最後都不打算留下。若陸七真能殺了他，他的屍體和客棧裡發生過的事會一起被火吞掉；如今陸七失手，這場火至少仍能把能查的東西燒掉，也能逼著活著的人立刻離開。
但這只是他此刻能看到的部分。第一批把衛嚴引走的人與眼前這批人是不是一路，陸七身上的令牌又屬於誰，他都沒有證據。蕭琮只把眼前看見的順序記住：有人搜查，搜查未停，另一邊已經開始放火。
油先潑在柴棚與後牆交接處。雨水打得很重，露在外面的火摺子點不著，那人便縮到屋簷底下重新引火，旁邊有人用身體替他擋風，動作熟練得不像臨時起意。火苗第一次碰上浸油的乾草便竄了起來，沿著牆根迅速往上爬；雨能壓住外層的火星，卻澆不進屋簷和木牆裡側，不過片刻，黑煙已經從棚頂捲出。
院裡有人喊了一聲失火。原先躲起來的夥計和住客開始往外跑，前堂也傳來更大的騷動；刺客沒有救火，反而有人守住一側出口，逼得人群全往後院擠。蕭琮抬頭看了一眼客棧二樓，方才自己待過的窗後已經映出一層不穩的紅光。
蕭琮壓低身形穿過院角，繼續往馬廄走，左肩的血浸透了半邊衣料，方才幾次交手又把傷口扯得更開；最後一名親衛也被截在樓上，究竟是死是活不知道。再拖下去，等火把後院和山路都照亮，他連藏身的位置都會一起暴露。
身後的火很快越過柴棚，濃煙被雨壓著往低處散，他沒有回頭。只有活著出去，今晚看見的東西才有機會查下去。
＊＊＊
馬廄裡比外頭暗，幾匹馬被火光、刀聲和濃煙驚得不斷踏蹄，木欄一下一下震動。客棧自己的馬、住客留下的坐騎和護衛沒來得及帶走的馬混在一起，蕭琮沒有時間辨認，只沿著馬槽往裡走，找能立刻騎出去的。
靠近後門的位置正拴著一匹已上鞍的馬。
他伸手去解韁繩，馬被陌生人碰到，立刻往旁邊躲了一下。蕭琮右手拉住轡頭，左手才稍微抬起，肩上的傷便猛地抽痛；他停了一下，改用右手把繩結扯開。外頭有人喊著往這邊來，火燒裂木頭的聲音也已經近了，馬廄裡開始有煙沿屋頂壓進來。
就在他準備把馬牽出去時，眼角餘光掃過旁邊草料堆後的一截衣角。
起初蕭琮以為是死人。今晚客棧裡已經死了不少人，馬廄後面再多一具並不奇怪。他原本只看了一眼，轉身時卻聽見那邊有很輕的一聲喘息，幾乎被馬匹的嘶鳴蓋過去。
蕭琮停住，走過去撥開散落的草料。裡頭靠著一個年輕人，衣服沾滿泥水，臉色白得不正常，額髮卻被汗黏在臉側；人顯然已經昏了很久，對外面的動靜毫無反應。他蹲下去探了一下頸側，指下還有脈，快得厲害，再碰額頭，熱得燙手。
「醒醒。」
沒有反應。
蕭琮拍了拍那人的臉，對方只皺了一下眉，眼睛仍沒睜開。外頭又是一聲巨響，火已經燒到後院一側，馬廄裡幾匹馬同時躁動起來，方才解開的那匹更是不停往門外掙。他看了一眼出口，又低頭看地上的人。
帶著這個人會很麻煩。他自己左肩受傷，身邊已經一個人也沒有，後面還有人追；一匹臨時牽來的陌生馬本就未必聽使喚，再多帶一個完全不能自己坐穩的人，速度只會更慢。眼前這人是誰、為什麼會倒在馬廄、和今晚客棧裡那些人有沒有關係，他一概不知道。
蕭琮沒有花時間替這些問題找答案。
火已經燒起來了，人還活著。
總不能把他留在這裡燒死。
他把劍收回鞘裡，俯身將人從草料堆旁拖起來。左肩才一受力，傷口便像重新被撕開，痛得他手上一鬆；昏迷的人差點又滑回地上，蕭琮咬著牙換了位置，用右臂把人架住，半拖半抱地弄到馬旁。
「你最好輕一點。」
昏著的人自然沒有回答。
蕭琮先把人推上馬背。那人完全使不上力，才放手便往另一側歪，他只得重新扯回來，讓人伏在鞍前，自己再踩鐙上馬。這一來左肩又被牽動，他眼前黑了一瞬，等坐穩後才把陌生人的身體往自己這邊攏住，免得一出門便掉下去。
馬廄外已經有人朝這邊跑來。
蕭琮沒有再等。他一手控韁，一手勉強攔著鞍前昏迷的人，催馬衝出後門。雨立刻迎面砸下來，方才還能看清的後院很快被水幕和煙攪成一片；身後有人發現馬匹離開，喊聲隨即追了出來。
陌生的馬在泥水裡踉蹌了一下，很快又被催著往前。客棧的火光被樹影切碎，時明時暗地跟在身後，蕭琮伏低身體，帶著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獨自衝進後山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