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很快從樓梯上來，而且只有一個人。守在屋裡的親衛已經把刀抽出半寸，蕭琮抬手示意他先別動，直到門外的人停下，熟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殿下，是我。」
蕭琮沒有鬆開劍柄，只問下面出了什麼事。陸七說有個客人喝多了，摔翻桌子，掌櫃正在收拾。這解釋本身沒有什麼特別，蕭琮卻沒有聽見另一名親衛的腳步，便接著問跟他一起下去的人在哪裡。
門外停了極短的一瞬。
「留在樓下。」
蕭琮看了身旁親衛一眼。那人已經把手完全壓上刀柄。他這才道：「叫他上來。」
外頭沒有立即回答。下一刻門被推開，陸七手裡仍提著方才那只茶壺，神色也和平常沒有明顯不同。他進門後順手把門掩上，走到案前，像過去許多年做過無數次那樣，伸手去換蕭琮面前已經涼掉的茶。
「人呢？」蕭琮又問。
「樓下。」
「我叫他上來。」
水聲停了。
陸七的手仍扶著壺柄。蕭琮看著他，這才把方才那點不對勁真正抓住：陸七帶下去的是門外左側值守的人，那人當值時從不離刀，若樓下真的只是一名醉客摔了桌子，沒有理由留下幫掌櫃收拾，更沒有理由直到現在連一句回話也沒有。
「陸七。」
陸七抬起眼。
蕭琮還沒來得及再問，茶壺已經從他手裡脫開。瓷器砸上桌角，熱水和碎片同時濺開；幾乎就在聲音響起的一刻，陸七另一隻手從袖中翻出短刀，隔著案面直刺過來。
距離太近，蕭琮只來得及側身。刀鋒從左肩前側擦過，衣料連著皮肉一起裂開，熱意先湧出來，痛反而慢了一拍才追上。他退了半步，後腰撞到桌沿，陸七第二刀已經跟上；旁邊的親衛同時拔刀撲來，蕭琮抬腳踹向桌腳，整張木案斜著翻倒，茶水、燈臺和紙筆一併砸下去，恰好把陸七擋了一瞬。
「殿下，退後！」
蕭琮沒有退到牆角，只趁親衛切進兩人之間的空隙繞到另一側，把佩劍抽了出來。左肩的血已沿著手臂往下走，握劍時牽得傷口一跳；他動了動手指，確認仍能用，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陸七身上。
陸七始終沒有理會旁邊的人。親衛一刀逼過去，他格開，另一刀從側面來，他讓過，騰出位置便繼續往蕭琮這邊走。這種打法蕭琮太熟悉了。兩個人過去拆過太多次招，他知道陸七下一步習慣往哪裡切，陸七也知道他會怎麼避；如今同一套東西忽然換了用途，熟悉反而成了彼此都能利用的破口。
蕭琮擋住迎面的一刀，終於問：「為什麼？」
陸七沒有回答，短刀沿著劍身滑開，轉腕又來。蕭琮也沒有再問。房間太小，三個人擠在一起只會互相卡住，他直接叫親衛封住左邊，不要搶進來；對方立即換位，陸七被逼得向右讓了半步，蕭琮順勢把劍遞出去。
那原本只是一記封路。
這一招兩人都熟。照陸七以往的習慣，下一步該撤腕、側身，再從劍外切回來；蕭琮甚至已經準備跟著變招，陸七卻沒有撤，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劍尖直接沒入他胸口。
那一瞬間，蕭琮甚至以為自己判斷錯了距離。陸七離得太近，近到他能看清對方睫毛上沾著的水氣，也看見那把短刀仍握在手裡；刀尖原本已經逼到他胸前，最後卻只割開外袍，停在那裡。
蕭琮的手僵了一瞬。
陸七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劍，呼吸迅速變重。蕭琮才開口說了一個「你」字，他的膝蓋已經失去力氣；抽劍時慢了半拍，人便順著那點力道倒下去，肩背撞在翻倒的木案上，帶得地上的碎瓷又響了一陣。
親衛沒有立刻收刀，先上前確認。蕭琮站在原地，看著血沿自己左手滑到指節，又順著劍柄往下滴。十幾年的相處到了這一刻沒有按次序浮上來，只剩一些毫無用處的細節——早晨輪值、夜裡守門、行軍途中遞來的水、受傷時換過的藥。陸七剛才最後那一步尤其卡在其中：若真是要殺他，那不是最好的走法。
可人已經倒在地上，沒有再給他問第二次的機會。
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從木案旁傳來。親衛低頭，從陸七散開的衣襟旁撿起一塊黑色令牌。蕭琮接過來，只來得及看見令牌邊角已有磨損，正面刻著一組陌生紋樣；眼下沒有時間細究，他把東西收進袖中。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新的腳步聲。
不是方才一兩個人的動靜。有人從前堂進來，也有人繞向後院，門板接連被撞開，客房裡很快傳出翻找東西的聲音。守在門邊的親衛側耳聽了片刻，回頭道：「殿下，又有人進來了。」
蕭琮低頭看了一眼陸七，又看向門外。
衛嚴帶著大部分人尚未回來，自己身邊只剩幾個親衛，左肩也已經受傷。方才那個「有陸七在便夠了」的判斷，如今連拿來自嘲都嫌太早。
「走。」他把劍換到右手，「往後院。」
兩人剛退進長廊，樓梯口便有人上來。親衛先迎上去，刀鋒在狹窄的木廊間撞出一聲脆響；蕭琮跟著往後樓梯退，才走過轉角，又有兩人從側邊客房裡衝出來。前後一下被截開，那名親衛回頭看了他一眼，只來得及喝了一聲「殿下走」，便反手將其中一人撞向欄杆，把窄道整個堵住。
蕭琮沒有停。
此刻回頭只會讓兩個人一起困在二樓。他沿後樓梯往下，左肩一動便牽得整條手臂發麻，只能把手臂收在身側，靠右手握劍。身後兵刃相撞的聲音追了幾步，很快被另一側的腳步蓋過；他沒有聽見那名親衛再跟上來，也沒有餘裕回去確認。
走到一樓轉角時，樓下忽然有人高聲問了一句：「後面呢？」
另一個聲音隔著木板傳來：「還在找。」
蕭琮停了一順。
追上樓的人明明已經看見他，若這批人的目的只是取他的命，此刻最簡單的做法就是把所有人往後樓梯壓。可樓下的腳步仍然散得很開，前堂、客房、廚下都有人在動，甚至有人重新折回剛才查過的地方。他從欄杆縫隙往下看了一眼，只見一人把櫃子裡的東西整個掃到地上，另一人掀開桌布查看下面；掌櫃躲在櫃檯後不敢出聲，那些人也沒理他。
他們在搜東西，或者搜人。
至於搜什麼，眼下看不出來。
蕭琮沒有為這個疑點留下來。肩上的血已經浸透衣料，衛嚴不在，身邊最後一個人也被截在樓上；現在若為了一個尚且不知道答案的問題回頭，等不到查清便會先把自己交代掉。他繼續往後門退，中途又看見兩個人從客房裡出來，其中一人搖了搖頭，另一人罵了一句，立刻指向後院。那個人動作很快，甚至沒有朝蕭琮這邊多看一眼。
直到此時，他才確定方才不是看錯。
客棧裡確實另有他們要找的東西。
從這一刻起，他身邊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