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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之外》CH01-03|樓下
客棧比遠看時更舊,兩層木樓貼著山道而建,後頭連著柴棚和馬廄。這場雨困住的不只他們,門前已停了幾輛行旅的車,屋簷底下也拴著陌生馬匹;隊伍一到,原本就不寬的前院立刻擠得更滿。掌櫃看見護衛身上的甲衣,不敢多問來歷,只忙著叫夥計騰房、燒水,又把原先堆在廊下的雜物往旁邊挪,好讓淋透的人先進屋。
蕭琮上樓換過濕衣,衛嚴很快也跟了進來。客棧前後都已看過,正門通官道,後院一道小門接著馬廄,另一側沿坡有條窄路能往山裡去;西側樹林離屋太近,雨裡視線又差,衛嚴已自行添了兩個人守著。蕭琮聽完,只問住客是否查過。掌櫃說大半是午後被雨困進來的,也有幾個昨日便住下,身份一時還沒核實。
「別驚動人。」蕭琮道,「名字、來處、同行幾人記下就行。馬先別全卸鞍,今晚若有事要走,省得臨時再收拾。」
衛嚴應下,正準備出去,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音隔著雨由遠而近,到門前猛地收住,片刻後便有人踩著木梯上樓。來的是先前留在外圍看路的斥候,蓑衣一路往下滴水,進門後只抹了一把臉便道:「殿下,西北山口有人。至少三十,帶著兵器,沒有旗號,馬不多,大半步行。」
衛嚴問清他們原先的方向,才知道那群人起初沿南邊山道走,後來像是看見這支隊伍留下的蹄印,臨時轉了過來。蕭琮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雨聲立刻灌進屋裡,遠處只剩灰白一片。他又問了距離和人數,得到「不到五里」的回答後便把窗重新掩上。
這種天氣,三十多個帶兵器的人忽然改道追著陌生隊伍留下的痕跡走,無論是不是山匪,都值得先弄清楚。
蕭琮問清距離與人數,又讓斥候把沿途見到的情形重新說了一遍。三十餘人只是已經看見的數目,山林裡是否還有人不知道;若真是衝著他們來的,只派幾個人出去反而容易被吃掉。他略一算客棧裡的人手,便讓衛嚴把大部分人帶上,只留下陸七和幾名親衛守在身邊。
衛嚴皺了下眉:「殿下這裡留得太少。」
「客棧已經看過,陸七在,夠了。」蕭琮道,「你先弄清外面有多少人。別追遠,能抓活口就抓;情況不對便撤,一刻鐘回一次消息。雨太大,若聯絡斷了就直接回來。」
衛嚴看了一眼陸七。陸七已經跟在蕭琮身邊多年,近身護衛本就是他的事,他便沒再爭,只把剩下幾人的位置重新交代一遍,帶人下樓。
陸七守在廊下,等一行人的腳步聲沿樓梯遠去,才進來把門重新掩好。他跟在蕭琮身邊多年,知道這種天氣淋久了容易讓他犯寒,只問了一句灶上已煮好薑茶,要不要送上來。
「拿來吧。」
陸七轉身下樓。蕭琮留在窗邊,看著雨水從簷角一股股砸進後院。今日的路已經走不成,原本只需在這裡等一夜;如今衛嚴又帶人出了門,客棧裡剩下的人手少了一半,外頭那群人究竟為何改道也還沒有答案。事情尚未到需要撤離的程度,但至少不能再把這裡只當成普通落腳處。
沒多久,陸七把薑茶送了上來。蕭琮喝了幾口,身上的濕冷稍微散了一些,樓下卻又有馬到了。
這一次,來人從京城而來。

***
​​​​​
傳令使進門時臉色很差,懷裡的信倒護得很好,只濕了封角。蕭琮看見宮中的火漆,伸手接過,拆開後很快看完,又回頭確認了一遍日期。
「什麼時候的事?」
「今晨。」
紙上的字不多,只寫七皇女病重不治。蕭琮把信暫時放到桌上,問她最後如何。傳令使顯然知道的比信上多些,遲疑片刻才說昨夜起了高熱,後來神智越來越亂,不太認得身邊的人,太醫和宮人一靠近便說有人要害她;天亮以前又出了事,等人把刀奪下來時已經救不回來。
蕭琮原本搭在茶杯上的手停住了。
「到最後也沒認出人?」
傳令使搖頭。「沒有。」
這個回答落下來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陸七站在門邊沒有出聲,另外兩名親衛也只垂著眼。蕭琮過了一陣才又問皇帝如何,傳令使說陛下接到消息後病勢加重,今日停朝,太醫院的人都已進宮。他聽完只道知道了,讓人先下去歇息。
門重新合上,雨聲便又清楚起來。
蕭琮把急報摺回原樣,卻沒有立刻收起。早晨離開護國寺時,他還以為七皇妹只是病勢又重了一次;那些年同樣的消息來來回回,總還能等到下一句「已經穩住」。他甚至剛在佛前求過她再熬一次,如今從京城追來的這張紙只用了幾行字,便把那件事收了尾。
他端起薑茶喝了一口。茶已不如方才熱,辛辣味從舌根一路壓進喉嚨,胃裡很快暖了一些,背脊深處那點寒意卻沒有跟著散。傳令使說的幾句話仍留在耳邊——認不得人,有人要害她,最後連身邊的人也分不清。
這幾個月,他自己也偶爾有過不太對勁的時候。時間都不長,事後也沒留下什麼,只是某些瞬間情緒來得比平常快,也比平常重;早晨在護國寺起身時,那一下突如其來的暈眩同樣沒有持續多久。原先分開看都算不上什麼,如今七皇妹剛以那樣的情形死去,那些細小的不對勁便很難再像從前一樣隨手擱過。
蕭琮抬手按了一下眉心,很快又放開。眼下沒有任何答案,反覆去想也不會多出線索;等雨停之後,原本要查的事情仍得繼續查。那封匿名密報是真是假尚且未知,但既然已經追到了這裡,就沒有因今日走不成便作罷的道理。
他把宮中急報收進內襟,正要將桌面清開,才察覺樓下的聲音不知何時少了。
並不是整間客棧突然安靜。灶房還有人添柴,偶爾也有碗筷相碰,只是先前幾桌旅人斷斷續續的談笑聲沒了,連掌櫃招呼人的聲音也許久沒有再響。廊下守著的親衛顯然也察覺到,往樓梯方向看了一眼。
陸七正好提著熱水進來。蕭琮問樓下怎麼了,他回頭聽了一會兒,也皺了下眉:「方才還有人說話。屬下去看。」
「帶一個人。」
陸七點了門外一名親衛,兩人一前一後下樓。房門合上後,蕭琮沒有再坐回去,只把牆邊的佩劍取來放到手邊。留下的親衛看了他一眼,他也沒有多作解釋,只叫人先等。
樓下過了幾息都沒有回話。
接著傳來一聲很悶的響動,像是重物撞上了地板。
屋裡兩人同時抬眼。
蕭琮伸手握住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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