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間的。她的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帶來鑽心的疼痛。關上房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緩緩滑坐在地毯上，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顧宸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否認或殘酷的承認，都更具殺傷力。

「他默認了…他果然，是因為這張臉…」

這個認知，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她心臟上來回切割，緩慢而殘忍，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絕望。之前所有的動搖、期盼、自欺欺人，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可笑和可悲。

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不是委屈的哭泣，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漫上來的、無聲的悲慟。她緊緊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讓一絲嗚咽溢出喉嚨，任由鹹澀的淚水浸濕衣袖，任由那尖銳的疼痛提醒自己還活著。

原來，從頭到尾，她都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替代品。他偶爾流露的溫柔，他看似認可的維護，甚至那個帶著懲罰意味的吻…或許，都不過是他透過她這張臉，在向另一個女人投射情感。

「林薇安，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她在冰冷的地毯上坐了整整一夜，眼淚流乾了，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和刺骨的寒意。天亮時分，她掙扎著站起身，走到鏡前。鏡中的女人雙眼紅腫，臉色慘白，如同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破敗玩偶。

她用冰塊敷了許久，才勉強讓眼睛的紅腫消退一些，又化了比平時更濃的妝，遮蓋住臉上的憔悴。她不能讓王媽，更不能讓顧宸，看出她的崩潰。這是她最後的、可憐的尊嚴。

下樓時，顧宸已經坐在餐桌前。他看起來也有些疲憊，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也未曾安眠。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和…一絲幾不可察的欲言又止。

薇安沒有看他，徑直拉開椅子坐下，安靜地開始吃早餐，動作機械而疏離。

「昨晚…」顧宸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昨晚什麼都沒發生。」薇安立刻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顧先生不用放在心上。」

她稱呼他「顧先生」，疏離而客套，將兩人之間好不容易拉近的一點距離，瞬間推回了原點，甚至更遠。

顧宸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緊，眉頭蹙起，顯然對她這種刻意的疏遠感到不悅，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煩躁和…心慌。

「薇安，我們需要談談。」他放下咖啡杯，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談什麼？」薇安終於抬起頭，看向他，那雙曾經蘊含著各種複雜情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荒原，「談你為什麼選擇我這張臉？還是談我該如何更好地扮演好『替身』的角色，不讓你的『正主』失望？」

她的話語像淬了冰的針，尖銳而刻薄。顧宸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風暴凝聚。

「林薇安！你非要這樣說話嗎？」他聲音壓抑著怒火。

「那顧先生希望我怎麼說話？」薇安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帶著嘲諷的弧度，「感恩戴德嗎？感謝您給了我這個做替身的機會，讓我父親的公司得以喘息？」

她站起身，不再看他那張讓她心碎又迷戀的臉：「我吃飽了，先去基金會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顧宸看著她決絕離開的背影，胸口劇烈起伏，一股無名火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灼燒著他的理智。他猛地一拳砸在餐桌上，發出一聲巨響，嚇得端著水果出來的王媽手一抖，果盤差點摔在地上。

一整天，薇安都將自己埋首於工作中，用近乎自虐的忙碌來麻痹自己。她不敢停下，不敢思考，因為一旦靜下來，那種心臟被撕裂的痛楚就會再次將她淹沒。

陳秘書長看出了她的異常，關切地問了幾句，都被她以「沒事，只是有點累」搪塞了過去。

晚上，她故意在基金會待到很晚，直到整層樓都幾乎空無一人，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別墅。

別墅裡一片漆黑，顧宸似乎還沒有回來。她鬆了口氣，現在的她，實在沒有力氣再去應對他那複雜難懂的眼神和可能爆發的衝突。

她摸黑上樓，沒有開燈，只想儘快回到那個只屬於自己的、可以暫時舔舐傷口的角落。

然而，當她經過顧宸半開著的書房門口時，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書房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書桌上那盞復古檯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顧宸就坐在書桌後，背對著門口。

他沒有在工作。

他手裡拿著一個什麼東西，正低著頭，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那背影，在昏黃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孤寂，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和溫柔。

薇安的心，猛地被揪緊。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

她鬼使神差地，極其緩慢地、無聲地向前挪了兩步，藉著門縫和角度的變化，終於看清了他手中拿著的東西——

那是一個有些年頭的、銀質的相框。

而相框裡，正是她在威尼斯時，無意中發現的那張舊照片！

照片上那個與她容貌相似、笑容燦爛的年輕女孩，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刺眼。

顧宸的手指，正極其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相框中女孩的臉龐。他的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異常柔和，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薇安從未見過的、濃得化不開的眷戀和…痛楚。

那一瞬間，薇安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僥倖心理，在這一幕面前，轟然倒塌，碎成齏粉。

「看啊…林薇安…這才是真相…」

「他愛的，從來都是照片裡的那個人…」

心碎的聲音，原來是這樣的。不是轟鳴，不是尖叫，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彷彿什麼東西在體內徹底斷裂、然後歸於死寂的聲響。

她沒有驚動他，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退後，退回到走廊的黑暗中。

然後，她轉過身，像一縷沒有重量的遊魂，悄無聲息地飄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鎖死。

她沒有開燈，沒有哭泣，只是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

這一次，連眼淚都沒有了。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