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後，薇安覺得自己的一部分，已經隨著那無聲的心碎，死去了。

她依舊每天去基金會上班，處理著清源村項目的後續事宜，參加必要的會議，甚至還能對陳秘書長和其他同事露出禮貌而疏離的微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內裡早已是一片荒蕪，冰冷而空洞。

她不再與顧宸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早餐桌上，她沉默不語，快速吃完便起身離開；晚上，她總是藉口工作忙碌，待到深夜才歸，或者直接在自己的房間裡解決晚餐。她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像一隻受傷的蝸牛，縮回了堅硬的殼裡。

顧宸顯然察覺到了她這種近乎絕決的疏離。最初的幾天，他似乎試圖打破這種僵局。

「清源村的預算報告，我看過了，做得不錯。」一次早餐時，他主動開口，語氣聽起來盡量平和。

薇安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小口喝著牛奶，彷彿他只是在評價一份與她無關的文件。

「晚上有個商業酒會，需要女伴…」他又嘗試著提起。

「我頭有點痛，想早點休息。」薇安直接打斷他，語氣沒有絲毫波瀾，「顧先生可以另請高明，或者，邀請更合適的人選，比如…馬丁顧問。」

她的話語像冰冷的石子，砸在顧宸心上。他的臉色沉了下來，握著刀叉的手指微微收緊，最終什麼也沒說。

幾次嘗試碰壁之後，顧宸似乎也失去了耐心，或者，是被她那徹底封閉的態度激怒了。他不再主動與她交談，別墅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以下，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這天，薇安正在基金會審核一份合作協議，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父親療養院的主治醫生。她的心本能地一緊，連忙接起電話。

「林小姐，」醫生的聲音有些凝重，「您父親今天的情緒又不太穩定，血壓也有些偏高。我們初步安撫下來了，但他一直念叨著要見您，擔心公司的事情…」

薇安的臉色瞬間白了。父親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我馬上過去！」她掛斷電話，抓起手包就往外衝，甚至忘了跟陳秘書長打聲招呼。

她心急如焚地趕到療養院，父親正靠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看到她，焦急地抓住她的手：「安安，公司怎麼樣了？我聽以前的同事說，好像又出了什麼問題？是不是顧宸他…」

「沒有！爸爸，您別瞎想！」薇安連忙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緊緊握住父親的手，「公司很好，顧宸處理得很好，所有問題都解決了。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您要相信我，也要相信顧宸，安心養病最重要，好不好？」

她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而肯定，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巨石。她不能再讓父親為她操心，不能再讓他因為這場虛假的婚姻而擔驚受怕。

安撫好父親，看著他吃下藥睡著後，薇安才疲憊地離開病房。剛走到療養院門口，手機又響了，是陳秘書長。

「顧太太，您在哪裡？藝術投資部那邊對清源村項目的預算分配有異議，馬丁顧問堅持要削減對本地匠人的培訓補貼，增加國際藝術家邀請的預算，現在正在會議室和我們僵持不下，需要您過來一趟…」

薇安感到一陣眩暈。伊丽莎白…她果然不會輕易放手。

「我馬上回來。」她掛斷電話，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感覺自己就像一根被拉扯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崩斷。

她匆匆趕回顧氏集團，直奔會議室。推開門，裡面果然氣氛緊張。伊丽莎白和她團隊的幾個人坐在一邊，陳秘書長和基金會的同事坐在另一邊，雙方顯然已經經過了一番不甚愉快的討論。

「林顧問，你來了正好。」伊丽莎白看到她，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挑釁的弧度，「我們正在討論預算的合理分配問題。我認為，將過多資金投入到對本地匠人的『基礎培訓』上，效率太低，回報週期也太長。我們應該把資金用在刀刃上，比如邀請具有國際影響力的藝術家，才能快速提升項目的格調和知名度。」

薇安強壓下心頭的煩躁和身體的不適，走到會議桌前，目光直視伊丽莎白，語氣盡量保持冷靜：「馬丁顧問，項目的核心是『非遺扶持』，目的是為了讓本土文化和技藝能夠傳承下去。如果連最基本的傳承都保障不了，引入再多的國際藝術家，也不過是無根之萍，曇花一現。這筆培訓補貼，關乎到那些老匠人的生計和年輕學徒的信心，不能削減。」

「生計？信心？」伊丽莎白嗤笑一聲，姿態優雅地靠在椅背上，「林顧問，你是不是太理想主義了？我們這是商業投資，不是慈善總會！你要用情懷去感動市場嗎？」

「這不是情懷，這是責任！也是項目可持續發展的基礎！」薇安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幾分，連日來積壓的委屈、壓力、痛苦，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讓她有些控制不住情緒，「如果顧氏投資這個項目，只看重短期的名聲和表面的風光，而忽略了它本應承載的文化和社會價值，那和我…和那些只追求利益的企業，有什麼區別？！」

她最後一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對當前處境的影射和悲憤。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她。陳秘書長擔憂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伊丽莎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逼近薇安，眼神銳利而冰冷：「林薇安，你是在指責顧氏的決策，還是在藉題發揮，宣洩你個人的不滿？別忘了你的身份！你以為靠著…」

她的話沒說完，但那個未盡的暗示，像一把鹽，狠狠撒在薇安鮮血淋漓的傷口上。

「夠了！」

薇安猛地打斷她，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臉色蒼白得嚇人。她感覺眼前一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伊丽莎白那張咄咄逼人的臉和顧宸凝視照片時溫柔的側臉，在她腦海中瘋狂交錯。

「替身…身份…夠了！真的夠了！」

她再也無法忍受在這裡多待一秒鐘。

她後退一步，看著伊丽莎白，又掃過在場的其他人，聲音沙啞而疲憊，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這個項目…你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退出。」

說完，她不再理會眾人驚愕的目光，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會議室。

「顧太太！」
「林顧問！」

身後傳來陳秘書長和其他同事焦急的呼喚，但她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跑進空無一人的樓梯間，再也支撐不住，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不是無聲的流淌，而是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嗚咽。

工作的壓力，父親的病情，伊丽莎白的挑釁，還有顧宸那如同默認的沉默和那張刺眼的舊照片…所有的一切，像一座座大山，將她徹底壓垮了。

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快要被這無邊的黑暗和痛苦吞噬。

就在她沉浸在無邊的絕望中時，一個低沉而帶著難以置信怒氣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林薇安，你又在鬧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