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宸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了薇安絕望的嗚咽。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顧宸高大的身影站在樓梯上方,逆著光,臉色陰沉得可怕,顯然是有人通知了他會議室的衝突。
「鬧?」薇安重複著這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臉上淚痕未乾,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我就是在鬧!顧宸,我受夠了!受夠了這該死的一切!」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崩潰邊緣的歇斯底里,這是在人前永遠保持得體的林薇安從未有過的失態。
顧宸快步走下樓梯,來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蹙眉。他低頭逼視著她,眼中怒火翻騰,卻也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受夠了?就因為一個項目的分歧?林薇安,你的專業和冷靜呢?!」
「項目?你以為我只是因為一個項目嗎?!」薇安用力想要甩開他的手,卻徒勞無功,只能仰著滿是淚痕的臉,絕望地看著他,「顧宸,你還要裝傻到什麼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積壓在心底的所有痛苦、委屈和不甘,盡數傾瀉而出:
「是!我是個替身!一個因為長得像你心裡那個人,才被你選中的可悲替代品!我認了!這是我為了救林家,自找的!我活該!」
「我努力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交易,三年而已,守住心,拿到我該得的,然後各奔東西!我努力去扮演好『顧太太』,努力不去在意你的冷漠,不去探究你的過去!」
「可是你呢?顧宸!你為什麼要若即若離?為什麼要在我快要認命的時候,又給我一點虛假的溫情?為什麼要在我以為自己或許有點不同的時候,又用殘酷的現實把我打回原形?!」
她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看著我因為你那偶爾的、施捨般的溫柔而動搖,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試探、模仿,甚至…甚至差點愛上你,你是不是覺得很有趣?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愛上你」這三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不僅顧宸愣住了,連薇安自己也驚呆了。她一直不敢直視、不敢承認的情感,終於在情緒徹底崩潰的此刻,無所遁形。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顧宸抓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幾分。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滾著極度複雜的情緒——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擊中後的無措和動容。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薇安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心徹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她淒涼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自嘲和絕望:
「看吧…又被我說中了…你連一句否認,都吝嗇給我…」
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身體因為情緒激動和虛弱而微微晃動,眼神卻像燃盡的灰燼,空洞而冰冷:
「顧宸,我累了…真的累了。這場戲,我演不下去了。」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清晰地說道:
「我們離婚吧。」
這五個字,像最終的審判,重重地敲在顧宸的心上。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一股從未有過的、巨大的恐慌,像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不可能!」他想也沒想,厲聲拒絕,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強勢和…慌亂。
「為什麼不可能?」薇安平靜地反問,那平靜之下,是心如死灰的絕望,「契約裡寫明了,若一方無法履行協議,可以協商終止。違約金是多少?我來想辦法。就算傾家蕩產,我也會賠給你。」
「我不准!」顧宸上前一步,再次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死死地盯著她,眼中風暴肆虐,卻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祈求,「林薇安,我不准你離開!你聽到了沒有?!」
「不准?」薇安任由他抓著,眼神空洞地望著他,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萬鈞的重量,「顧宸,你以什麼立場不准?雇主嗎?還是…一個連真心都不敢面對的懦夫?」
「懦夫」兩個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顧宸內心最隱秘的痛處。他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我不是懦夫!」他低吼著,試圖用怒火掩蓋心底那陌生的恐慌和刺痛。
「那你是什麼?」薇安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淚水無聲滑落,「你敢說,你留我,不是因為我這張臉嗎?你敢說,你看著我的時候,心裡想的,完完全全就是我林薇安嗎?!」
她的質問,一聲聲,一句句,像重錘般砸在顧宸心上,逼得他節節敗退,無處遁形。
他看著她蒼白憔悴卻依舊倔強的臉龐,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滌得異常清澈、此刻卻盛滿了破碎和絕望的眼睛,那些否認的話語,那些習慣性的強勢和偽裝,在這一刻,竟然全都失效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心疼和恐慌,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害怕,害怕她眼中那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害怕她真的會就此轉身,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我…」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脆弱和掙扎。
就在這時,薇安猛地推開他,轉身向樓下跑去。她無法再面對他,無法再承受這令人窒息的對峙和那渺茫得可憐的期待。
「薇安!」
顧宸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拉住她,卻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氣。他看著她踉蹌逃離的背影,那句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混亂而真摯的話語,最終還是卡在了喉嚨裡,化作了一聲壓抑而痛苦的:
「該死!」
他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混凝土牆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手背瞬間一片淤青,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痛楚。
空蕩的樓梯間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她絕望哭聲似乎還在迴盪…
失控的告白,如同一把雙刃劍,刺傷了她,也劃破了他堅硬的外殼,露出了裡面從未示人的、鮮血淋漓的軟弱。
這場以契約開始的婚姻,終於走到了懸崖的邊緣。而這一次,他似乎…再也無法用冷漠和強勢,將她牢牢控制在掌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