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澄澈,竹影清瘦。後園的水面靜如一張黑絹,微風來了,紋理細細晃動。
她立在回廊,指尖摩挲著那方白梅帕。這是她縫給他的,現在卻握在自己手中——白天他批卷時系過,她借故取回,只為再看一眼上頭細密的針腳。忽聽身後足音輕至,他未穿外袍,青衣如夜,眉眼被月光洗得清淡。
「還未歇?」他聲音低而沉,像落在水面不起波的石子。
「睡不著。」她轉身,目光清澄,「想來謝你白日之言。」
「該說謝的人是我。」他在她側站定,「我收了那只匣,若無妳,或許不敢再開。」聲音裡有微不可察的歉與釋。
月光從簷角漫下,她忽道:「我想問一個不合禮的話。」
他側頭,目光示意她說。
「你若真再次動心,會先想的是禮,還是人?」
他沉默。遠處傳來守夜鼓,空闊三聲。他像是在數鼓點,也像是在數記憶中的某些路口。「我會想人,然後想如何用禮護她,而不是用禮隔她。」
她笑,眼底亮如水:「那便好。」
他盯著她的笑看了片刻,喉結微動:「秋宜,妳待我,究竟是真心,還是被這場賜婚困住的情?」
她沒有急著回答,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替他理順胸前的衣襟,把那粒歪到一側的盤扣按回正位。指尖掠過他的心口,隔衣而止:「真心。」
他低下眼,看著那枚被按正的盤扣,呼吸微亂:「妳不怕?」
「怕。」她坦白,「怕世人,怕自己,怕有一天你後悔。可若真怕到不敢愛,我今夜便不會來。」
他與她相對而立,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她抬眼,眼神平靜:「你若越界,我不退。」
他眸色一深,終於伸手,掌心覆在她肩上。力道極輕,像把雪落在梅瓣。「妳知這話有多重?」
「知。」她笑,帶點快要落下的淚意,「重到我今日說出來,明日仍不後悔。」
他閉了閉眼,額角輕輕抵向她——沒有吻,只是額頭相貼。呼吸在兩人之間交纏,暖意在骨縫裡一點點漫開。他的聲音貼在她髮邊:「我會慢一點,把一切擺好,再來牽妳的手。」
她「嗯」了一聲,像一片極輕的羽毛落進水裡。
遠廊忽有腳步聲,兩人同時退開半步。是長子謝珩,巡夜轉角相逢,見到兩人俱在廊下,一怔,旋即行禮:「父親,母親。」
寧安神色如常:「夜露重,回房。」謝珩應聲退去,少年背影挺直,步伐沉穩。秋宜望著那背影,輕聲:「他會長成你的模樣。」
「他會長成他自己的模樣。」寧安說,語氣裡多了少見的寬緩。「有妳在,他會更穩一些。」
夜更深,月更白。走到東院前,他忽道:「明日我進宮議邊務,或許要晚歸。若堂中再有人說妳,別理,等我回來。」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等我。」
她點頭:「等你。」
他轉身離去。她立在門階前,掌心仍留著他方才的溫度,像一盞不願熄的燈。風從簾底穿過,帶起衣角一線微明。她忽覺,這座宅子不那麼冷了——因為有人在用最穩的方式,慢慢地、明明白白地朝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