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歇後，天光未明。東院靜極，唯有簷頭滴水，節奏細密如數念。

沈秋宜睡意全無，披了軟裘坐至琴案前。那張琴是他命人重整的，檀面擦得溫潤，弦新而緊，仍帶一絲藥堂裡的清苦氣味。她拈弦試音，先以散聲探其脈，繼而入《疏影》。音落至中指位時，心忽一緊——此曲原是姑母喜好，她怕自己的手，彈不出她的心。

門外有極輕的一聲，像風撥過竹。她未轉身，卻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別停。」

她回首，他已立在檻外——未戴冠，青衫束得簡，鬢邊有一縷散髮，目色安靜，像被夜色洗過。她依言續彈，將尾段由原譜的冷轉為輕柔，收在一個不甚尋常的緩起緩落。最後一顫，聲斷而韻存。

謝寧安走近兩步，不說好不好，只道：「妳改過結句。」

她微微一慌，坦然道：「原曲太清，像雪落無痕。今夜雨歇，想讓它暖些。」

他盯著她片刻，像在權衡字句，終於點頭：「可。」旋即補了一句，「妳姑母聽見，也會說‘可’。」

她垂睫，指腹在弦上輕掃：「相……寧安還記得她？」

「記得。」他靠在柱邊，聲音極輕，「記得不等於動情。人走之後，情與責會互換位置。我欠她的，不是多愛一點，而是少讓她受一分冷。」

秋宜心頭一酸，卻笑：「所以相爺不冷待任何人，只將自己收起來。」

他似被看穿，抬眼與她對視，笑意極淡：「秋宜，妳總說得太準。」

她不再卑辭，只如實道：「我不願你再受‘責’困著。」說罷，遞出一方帕子，「今夜潮氣重，請系腕。彈琴或批卷，手要暖。」

他一怔，接過帕子，指尖與她觸在一處——只半息，卻像火燙。帕面繡的是半枝白梅，針腳極細。他垂眸系上，語氣很淡：「謝謝。」

「你若謝我，我便不敢再送了。」她低低一句。

他抬眸，眼底那層霜忽然鬆了一線，像夜雲被月光破開：「好，那不謝。」

窗外微風起，他忽道：「彈另一闋？」她應是，正要落指，他卻在旁坐下，伸手按住共鳴箱輕輕一扣：「從中段進，留一寸空白。」

她依言而行。兩人無言，只有音與氣相織。她彈至轉折處，指端微顫，他伸指壓住第二弦，替她穩了音。那一瞬間，兩人的呼吸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她能聽見他胸腔內極輕的起伏。

曲終，他收手，退開一寸：「很好。」

她抬眼，欲言又止。他卻已站起，將窗扉合嚴：「夜深，別受涼。明日我讓人把東院的炭再換新。」

她看他轉身，忍不住喚：「寧安。」

他回望。

「我會彈給你聽，不為旁人。」她聲音極輕，卻穩。

他須臾不語，終於道：「那我便聽，不為旁人。」說罷離去，背影在燈影處一頓，像是壓住了什麼未出口的情。

她守在琴前，指腹仍留著他指尖按弦的溫度。夜更沉，心卻靜了——靜得能聽見一朵花在胸口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