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被雲遮住,燭火搖曳。
喜幛映紅整個內室,紅燭的光在屏風上投出兩人的影。
笙歌已散,只剩侍婢退下的聲音,漸遠。
沈秋宜靜坐榻側,手指輕攥著衣角。
她的嫁衣厚重,袖上金線在燈下閃著細光。
心跳一下一下,像被藏在胸口的小鼓。
她聽見門外的腳步。
那聲腳步穩、緩,帶著令人不安的靜。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淡淡的藥香——那是他身上常有的氣味。
謝寧安掀簾入內,神情平淡。
他卸下朝服,只著深色中衣,肩上微有霜雪未融。
他站在燭光下,看著她。
她垂頭,幾乎不敢呼吸。
兩人之間隔著一桌紅燭,火焰在風裡微晃,映得他眉目更深。
「怕我?」
他的聲音低,帶著一絲近乎溫柔的沙啞。
秋宜的手心微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妾……不敢。」
他凝視她片刻,輕輕一歎。
「我不會傷妳。」
她抬眼,他的神情淡靜,卻有一抹若有若無的溫。
「妳不必急著做我的妻。」
他走近,伸手替她摘下頭上的珠花,語氣平緩,「今夜,只當安睡。」
珠花落入掌中,發出一聲輕響。
秋宜怔怔望著他,未料他竟如此說。
她的眼中閃過難掩的驚訝與不安——似怕被試,又似得了赦免。
他微微一笑,近乎自嘲:「我知此婚於妳,非願。
但既為名份,我自會給妳應得的尊重。」
她想開口,卻不知說什麼,只能垂首。
他伸手,替她理好肩上的披帛,手指掠過衣料,極輕。
那一瞬,她感到一股溫熱從肩頭漫開,與心口的寒意交纏。
「妳身子薄弱,夜裡易寒。」他低聲道,「這屋暖得不夠,我會命人明日換炭。」
她怔怔望著他,忽覺喉間一緊。
他離她不遠,卻像隔著萬里雪。
他轉身走到窗邊,拉起帷幕,月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出柔光。
「妳姑母……從前也怕冷。」
他語氣淡淡,似在對自己說,「每逢雪夜,她總要我多添一爐火。」
秋宜心頭微震,指尖不覺收緊。
她聽見他說「妳姑母」三字時的語氣——那是一種壓抑的溫柔。
她低聲道:「妾明白。」
他轉過身,神情如常,卻收回了那一絲舊意。
「妳若困,便歇。」
說罷,他走到外室,取了書卷,坐於案前。
燭光照著他沉靜的側臉,筆墨未開。
秋宜靜坐許久,終於起身,輕輕將頭上的霞帔摘下。
她回頭望他一眼。
他未看她,只靜靜翻書,神情平淡。
她的心裡卻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那人不逼她,不近她,甚至小心地避開她。
可正因如此,她反而無法平靜。
她低聲喃喃:「他……為何這樣待我?」
燭焰晃動,似在回應,又似沉默。
夜深時,她終於躺下。
屋外風雪交加,寒意透窗。
忽然,一道微響——是門被推開。
腳步極輕。
謝寧安取了一襲厚氈,走近,輕輕為她蓋上。
他的手在她肩邊停了一瞬,似怕驚醒,又似不忍離開。
他低聲道:「睡吧。」
聲音近在耳畔,溫柔得像夢。
秋宜在半睡半醒間,聽見這句話,心頭微顫,卻不敢睜眼。
他轉身離去,門聲輕合。
她在被中蜷起身子,指尖貼著氈邊,眼角微濕。
紅燭將熄,光線搖曳,
而她第一次在這府裡的夜裡——
覺得冷裡竟有一絲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