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木葉51年/早春/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芽衣出生後,我才知道,妹妹不是抱回家放著就會自己長大的東西。
她會哭。
會餓。
會吐奶。
會把剛換好的布又弄濕。
有時候什麼都做完了,她還是哭。
哭得臉紅,手指蜷得緊緊的,像有什麼天大的委屈,可她自己也說不出來。
母親說:
“嬰兒就是這樣。”
我站在榻邊,看著芽衣張著嘴哭。
“她到底要什麼?”
母親一手托著芽衣的後頸,另一手拍她的背。
“她也不知道。”
我皺起眉。
“那怎麼辦?”
“慢慢試。”
這個答案很不像母親。
母親做事向來有順序。
傷口先止血,發燒先看呼吸,買菜先看攤主的手,門外敲三下就不開。
可芽衣沒有順序。
她像一件連母親也不能立刻判斷的事。
早晨喝了奶,中午還是哭。
布是乾的,也沒有發熱。
抱起來不行,放下去也不行。
母親拍了很久,芽衣哭得更大聲。
煦蹲在旁邊,兩隻手摀著耳朵。
“妹妹壞掉了。”他說。
母親看了他一眼。
“你小時候也這樣。”
煦立刻搖頭。
“我沒有。”
“有。”
“我很乖。”
“你哭到鄰居來敲門。”
煦不說話了。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又小聲問:
“那我現在好了嗎?”
母親說:
“還在看。”
煦的臉皺起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芽衣忽然停了。
不是完全不哭。
她抽了抽鼻子,睜開一條很細的眼縫,朝聲音的方向動了動。
我立刻閉嘴。
她又要哭。
母親說:
“再笑一次。”
“為什麼?”
“她在聽。”
我不太相信。
可芽衣的嘴又扁了起來,我只好重新笑。
那聲音很假。
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
“哈。”
芽衣愣住。
母親低頭看她,嘴角動了一下。
“再來。”
我又“哈”了一聲。
煦也跟著學。
“哈。”
我們兩個像傻子一樣,對著一個剛出生沒幾天的小孩輪流出聲。
芽衣真的沒有再哭。
她睜著眼,雖然根本看不清,臉卻慢慢鬆開了。
母親把她交到我懷裡。
我整個人僵住。
“我不要。”
“手托這裡。”
“她會掉。”
“所以托好。”
母親抓著我的手,讓我扶住芽衣的後頸。
妹妹很軟。
比我想的還要軟。
她的頭像沒有骨頭,身體也像一團包在布裡的熱水。
我一動也不敢動。
煦湊過來,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腳。
芽衣立刻皺臉。
我瞪他。
“不要碰。”
煦把手收回去,滿臉委屈。
“我只是看。”
“用眼睛看。”
“妳剛剛也碰。”
“我是姐姐。”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其實沒有想太多。
它只是最近很好用。
煦搶布,我說我是姐姐。
煦想爬上榻,我說我是姐姐。
煦把飯粒捏成一團,我也說我是姐姐。
好像只要把這三個字搬出來,我就能比他多一點道理。
母親聽見了,淡淡地說:
“姐姐不是拿來壓弟弟的。”
我低頭看芽衣。
“那是拿來做什麼?”
母親正在換盆裡的水。
她背對著我,停了一會兒才說:
“做事。”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兩個字有多長。
父親開始重新出任務,是芽衣出生後第十二天。
母親原本不准。
“她還沒滿月。”
父親站在門邊整理護腕。
“是村內輪值。”
“村內輪值也會死人。”
“我天黑前回來。”
母親沒說話。
她坐在榻上,臉色還有些白。芽衣剛吃完,趴在她肩上,嘴角沾著一點奶。
父親把護額繫好,又低頭檢查腰側的忍具袋。
他動作比平常慢。
不是不想走。
是想把能拖的每一點時間都拖完。
母親說:
“恒間。”
父親抬頭。
“帶止血粉。”
“有。”
“兩包。”
父親頓了一下,又從櫃子裡多拿一包。
母親看著他塞進忍具袋,才移開目光。
父親走之前,蹲下來摸了摸煦的頭。
煦抓著他的袖口。
“敲兩下。”
父親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叩。叩。
煦這才放手。
父親又看向我。
我以為他也會摸我的頭。
可他只是把灶邊那把小木凳往後挪了一點。
“別靠火太近。”
我點頭。
他站起來,推門出去。
風鈴響了一聲。
叮——
我看著門關上,忽然覺得屋裡變小了。
父親在時,很多聲音會停在他那裡。
門外的腳步聲。
風撞窗子的聲音。
遠處有人吵架。
甚至母親的咳嗽。
他一走,那些聲音就全跑進來了。
上午還算安靜。
芽衣睡,煦拿木塊在地上排來排去,母親靠著牆整理藥紙。
到了中午,事情一起來了。
芽衣先哭。
煦跟著說餓。
鍋裡的粥冷了。
母親剛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
很輕。
可我看見了。
她扶住桌沿,等那陣暈過去。
“妳坐著。”我說。
母親抬眼看我。
“妳會熱粥?”
“不會。”
“那妳叫我坐著做什麼?”
我被問住。
煦在旁邊又說了一次:
“餓。”
芽衣哭得更急。
屋裡一下子很亂。
我討厭亂。
亂的時候,聲音會撞在一起,什麼都看不清。
我先把煦拉到桌旁。
“坐。”
“我要飯。”
“坐了才有。”
他不太高興,但還是坐下。
我又跑去看芽衣。
她臉很紅,布也是乾的。
我伸手摸她的額頭。
不熱。
母親在後面說:
“她餓了。”
“那妳餵她。”
“所以妳去把粥熱了。”
我回頭看灶。
火還沒點。
父親說過,別靠火太近。
母親也說過,三歲的小孩不能自己生火。
我站在原地。
母親已經抱起芽衣,拉開衣襟餵她。
她沒有催。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想辦法。
我搬來小木凳,站上去,把鍋蓋掀開。
冷粥表面結了一層皮。
我用木勺戳了戳。
“怎麼熱?”
“灶裡有餘火。”
“沒有火。”
“灰下面。”
我蹲下來,拿火鉗輕輕撥開灰。
下面真的還有一小點紅。
不是火。
只是暗暗亮著。
我夾了一小片乾柴放進去。
沒反應。
又放一片。
還是沒有。
我低下頭,想靠近看。
母親立刻說:
“別把臉湊過去。”
我停住。
“吹。”她說。
我趴低一點,隔著距離往裡吹。
第一口全是灰。
灰撲到我臉上,我咳了半天。
煦坐在桌旁笑。
“姐姐髒。”
我瞪他。
“你再笑就沒有飯。”
他立刻閉嘴。
我重新吹。
這次很輕。
灰下面那一點紅慢慢亮起來,乾柴邊緣冒出細煙。
我又吹一次。
火終於竄出來。
很小。
卻是真的火。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我不是把火點起來。
是把一個快斷掉的呼吸,又推回去一點。
母親說:
“夠了,放鍋。”
我把鍋推回灶上。
鍋很重。
我推了兩次才推正。
然後站在木凳上,用長勺慢慢攪。
粥很稠,勺子拖過去會留下一道痕。
我的手酸得很快。
煦一直問:
“好了嗎?”
“沒有。”
過一下又問:
“好了嗎?”
“沒有。”
第三次時,我忍不住說:
“你再問,我就把你煮進去。”
煦睜大眼睛。
母親在榻上開口:
“玖月。”
我不說話了。
煦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在確認自己還在外面。
粥熱好後,我盛了兩碗。
一碗給煦,一碗放到母親旁邊。
母親正在拍芽衣的背。
我說:
“妳的。”
“先放著。”
“會冷。”
“等她打嗝。”
我看著芽衣。
她趴在母親肩上,眼睛閉著,嘴巴還動了兩下。
母親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很慢。
我學著拍煦時,從來沒這麼慢。
“為什麼要打嗝?”
“肚子裡有氣。”
“沒有呢?”
“會吐。”
“吐了呢?”
“換布。”
我看著旁邊那盆還沒洗的布。
突然覺得妹妹很麻煩。
她吃東西。
吸進氣。
吐奶。
弄濕布。
每一件事後面都跟著另一件事。
像永遠做不完。
那天母親的粥最後還是冷了。
我重新熱了一次。
第二次比第一次快。
下午,芽衣又弄濕了布。
母親教我怎麼拆。
“先托住腿。”
我托住。
“不要拉那麼高。”
我放低。
“乾布放下面。”
我把布塞歪了。
母親伸手拉正。
她沒有說我笨,只說:
“重來。”
我又做一次。
芽衣一直扭。
她的腿細得像兩根剛長出來的枝,偏偏力氣不少,一直踢我的手。
“她不喜歡我。”我說。
母親把髒布丟進盆裡。
“她不認識妳。”
“我是她姐姐。”
“妳出生時也不認識我。”
我停了一下。
這件事我從沒想過。
我以為母親從一開始就是母親。
父親從一開始就是父親。
好像他們天生就知道怎麼抱孩子、怎麼煮粥、怎麼看門、怎麼在我怕的時候說“沒事”。
原來不是。
“那妳怎麼會?”
母親看了我一眼。
“做多了就會。”
“做錯呢?”
“再做一次。”
她說得很平。
我卻突然想起早上那團快滅掉的火。
原來很多事都不是天生會。
只是沒有人替妳做時,妳就得再試一次。
芽衣換好布後,終於安靜下來。
我把她抱在懷裡。
這次比第一次穩一點。
她的頭靠在我手臂上,嘴巴微微張著。
煦趴在榻邊看。
“她有牙嗎?”
“沒有。”
“那她吃什麼?”
“奶。”
“只有奶?”
“嗯。”
他想了一會兒,忽然很同情地說:
“好可憐。”
我也覺得有一點。
不能吃飯糰。
不能吃魚。
不能喝粥。
每天只能喝一樣的東西,還要一直躺著。
我低頭看芽衣。
“妳快點長大。”我說。
她沒有理我。
過了一會兒,她抓住我胸前的衣料。
抓得不重。
我卻坐得更直了一點。
父親天黑前真的回來了。
門外先響兩下。
叩。叩。
煦立刻跳起來。
“爸爸!”
他跑得太快,腳絆到門檻,整個人往前撲。
父親剛推門進來,一手就把他撈住。
“慢點。”
煦抱住他的腿,開始說今天的事。
說姐姐差點把他煮進粥裡。
我站在榻邊,臉一下子熱起來。
“我沒有!”
煦說:
“有。”
父親低頭看我。
我立刻解釋:
“他一直問好了沒有。”
父親沉默了一下。
“所以妳要煮他?”
“只是說。”
“嗯。”
他那個“嗯”聽不出是在責怪,還是在忍笑。
母親把芽衣接過去,問:
“任務呢?”
“沒事。”
“傷?”
“沒有。”
母親看了他一遍,像在確認他有沒有藏。
父親任她看。
最後他把忍具袋放下,走到灶邊。
鍋裡還剩一點粥。
他掀開鍋蓋,看見灶邊散著的柴、地上的灰,還有我放歪的小木凳。
“妳生火了?”他問。
我點頭。
“母親在旁邊。”
父親看向母親。
母親說:
“她做得還行。”
我抬頭看她。
這已經算很高的評價了。
父親沒有誇我。
他只是蹲下來,把那幾片燒剩的柴重新撥整齊。
“下次灰別吹得到處都是。”
“喔。”
“火起來後,先添細柴。”
“喔。”
“鍋柄朝裡,不要朝外。”
我回頭看。
鍋柄果然伸在外面。
如果煦跑過去,很容易撞到。
我趕緊把它轉進去。
父親看著我做完,才站起來。
“今天很忙?”
我想說不忙。
可我手很酸。
衣服上有芽衣吐出來的奶味。
臉上可能還有灰。
我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煦和芽衣。
最後說:
“很忙。”
父親點了一下頭。
“辛苦了。”
這是第一次有大人對我說這句話。
不是“真乖”。
不是“懂事”。
是辛苦了。
我忽然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好像說不辛苦是假的。
說辛苦,又像在討什麼。
最後我只說:
“芽衣一直哭。”
父親低頭看著她。
“妳小時候也哭。”
“我沒有。”
這句話一出口,煦立刻指著我。
“妳跟我一樣。”
母親閉著眼靠在牆邊,淡淡補了一句:
“妳比他更吵。”
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父親笑了。
不是很大聲。
可我聽見了。
我不太服氣。
“我現在不哭了。”
父親的笑慢慢淡下去。
他看著我,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片刻,他伸手,把我臉頰旁邊沾著的灰擦掉。
“偶爾可以。”他說。
我皺眉。
“什麼?”
“哭。”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我已經很久沒想過哭這件事了。
哭會吵到人。
哭也不能讓粥變熱。
不能讓芽衣停止吐奶。
不能讓父親早一點回來。
“沒用。”我說。
父親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每件事都要有用。”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不信。
那天晚上,母親終於睡得久了一點。
父親守著芽衣。
我原本以為他很會抱嬰兒。
結果芽衣一哭,他就站在屋中間,兩隻手托得很穩,身體卻完全不敢動。
我小聲說:
“要拍背。”
父親拍了兩下。
太重。
芽衣哭得更兇。
“輕一點。”
父親看我。
我示範給他看。
一下。
一下。
很慢。
父親照著做。
過了一會兒,芽衣真的安靜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又看了我一眼。
“妳學得很快。”
我說:
“做多了就會。”
那是母親白天說過的話。
父親聽完,沒有笑。
他只是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有點不自在。
“怎麼了?”
“沒什麼。”
他把芽衣抱穩一點。
“去睡。”
我躺回被子裡。
煦已經睡著了,一條腿壓在我的被角上。
我費了點力才把被子抽回來。
屋裡很暗。
父親抱著芽衣坐在燈邊,影子投在牆上,很大。
我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姐姐的工作好像不是一件事。
不是只抱妹妹。
也不是只熱粥。
它是很多很小的東西。
把鍋柄轉進去。
別讓煦碰火。
記得乾布放在哪裡。
妹妹哭時先摸額頭。
父親沒回來以前,別讓母親站太久。
一件一件。
都不難。
可它們不會自己消失。
我閉上眼睛時,手臂還有一點酸。
衣服上也還有奶味。
我很累。
可沒有人說我懂事。
母親只教我重來。
父親只說辛苦了。
現在想起來,這樣反而好。
因為“懂事”像一種誇獎。
好像孩子只要得了這句話,就該一直做下去,不能喊累,也不能退回去。
可那時候的我不是懂事。
我只是看見母親抱著芽衣,煦坐在桌旁喊餓,父親不在家。
所以我去生火。
就這麼簡單。
【多年後】
很多人後來都說,我很早就會照顧人。
會處理傷口。
會分藥。
會在別人發現以前,看出誰撐不住了。
他們把那叫天分。
有些人甚至說,我天生適合做長姐,適合做暗部,適合站在最後面替別人收拾。
我從來不喜歡這種說法。
沒有人天生會熬粥。
也沒有人天生知道,嬰兒哭時該先摸額頭,還是先看她身下的布。
只是有一天,大人不在。
鍋冷了。
弟弟餓了。
妹妹哭了。
妳站在那裡,發現總得有人先動。
於是妳搬來一張太矮的木凳,踮起腳,把灰撥開。
再吹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