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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春風不識白蛇骨—玖月傳(上)》第二十四章 · 養家用的錢
時間:木葉51年/春末/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我第一次聽見大人說要賣掉院子,是在一個雨下不乾淨的晚上。

雨不大。

細細的,黏在屋簷上,落下來時沒有多少聲音。院子裡的泥被泡得發黑,風鈴也像受了潮,偶爾響一下,聲音悶悶的。

芽衣剛睡著。

她那幾天夜裡總醒,醒了也不一定哭,只會睜著眼睛,嘴裡發出很輕的哼聲,像有什麼事想說,又忘了自己還不會說話。

母親抱了她很久。

等她重新睡沉,才把她放到榻裡側。

煦睡在我旁邊。

他的腳又壓著我的被角,嘴巴半張著,鼻息有點重。白天他在院子裡跑了一圈,摔進泥裡,褲腳洗了兩遍還留著一點土色。

我本來也快睡著了。

直到外屋傳來銅錢碰在一起的聲音。

叮。

不是風鈴。

更小,也更硬。

我睜開眼睛。

父親回來得很晚。

門外先敲了兩下,母親才去開門。他身上的雨水還沒擦乾,護額取下來放在桌角,頭髮濕了一半,深灰紫黑的髮尾黏在頸後。

他沒有先吃飯。

只是從懷裡取出一疊折過的紙,還有一只很小的布袋。

布袋放上桌時,發出很輕的一聲。

母親坐在對面,把袋口解開。

裡面的錢不多。

至少沒有多到需要數很久。

我聽見她一枚一枚地撥。

一下。

一下。

中間停了兩次。

父親問:

“少了?”

“不是少。”

母親把最後一枚銅錢翻過來,看了一眼。

“是本來就只有這些。”

父親沒說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雨水從他衣角滴到地板上,落出幾個深色的小點。

母親皺眉。

“先換衣服。”

“等一下。”

“地板濕了。”

父親低頭看了一眼,往旁邊挪了挪。

這已經算是他認錯。

母親把那疊紙攤開。

我從門縫裡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看見幾道紅色的印,還有一格被人用筆劃過。

“村內輪值的報酬呢?”她問。

“延後。”

“延多久?”

“不知道。”

母親的手停在紙上。

“醫療棟的藥材也延。”

“嗯。”

“配給票少了一張。”

“我知道。”

“你知道?”

母親抬起眼。

聲音沒有變大。

可父親把原本要伸向水杯的手收了回來。

“恒間,”她說,“你知道還接?”

父親看著桌上的錢。

“那班缺人。”

“木葉缺的人多了。”

“我不去,會換一個傷還沒好的人去。”

“所以你去。”

“嗯。”

“然後報酬延後。”

“嗯。”

母親沒再說話。

她把錢重新數了一遍。

不是因為第一次數錯。

只是有些數字太少時,大人會希望第二次能多出來一點。

當然沒有。

老族人坐在牆邊,煙杆拿在手裡,半天沒點。

他咳了一聲。

“後院那兩間,空著也是空著。”

父親抬頭。

母親沒有動。

老族人又說:

“孝司現在住偏房,東邊那間沒人用。院牆外那小塊地也荒著。真要撐不住,就賣出去。”

那句話很輕。

可我一下就醒了。

賣出去。

我知道賣是什麼。

市場裡的菜可以賣。

魚可以賣。

布可以賣。

米也可以賣。

東西交給別人,別人把錢放到你手裡。

之後那東西就不是你的了。

我從來沒想過,院子也可以。

父親的聲音沉了一點。

“不能拆著賣。”

“怎麼不能?”

“牆一開,這裡就不是一個院子了。”

老族人冷笑了一聲。

“現在還像一個院子?”

他把煙杆往桌角輕輕一敲。

“偏房住著傷兵,主屋擠五口人,屋頂去年漏的地方還沒補。你守著那堵牆,是怕千手的祖宗半夜回來找不到門?”

父親沒有接話。

母親忽然問:

“能賣多少?”

父親轉頭看她。

“睦子。”

“我只是問。”

“我說了不能拆著賣。”

“那整座呢?”

這次連雨聲都像停了一下。

我抓著被角,沒有動。

煦翻了個身,手臂壓到我肚子上。

我沒有把他推開。

父親盯著母親。

他的臉在燈下沒有什麼表情,只有右眉尾那道短疤微微繃緊了。

“妳想賣?”

母親看著桌上的藥單。

“芽衣要吃,煦要吃,玖月也要吃。孝司的腿不能一直拖。醫療箱裡的止血粉只剩一半,退燒藥連兩次都不夠。”

她一樣一樣說。

不是責怪。

像在報傷口。

“你的報酬延,醫療棟欠我兩個月的藥材。我現在不能長時間值班。你要我拿什麼撐?”

父親說:

“我再接任務。”

母親笑了一下。

很短,也很冷。

“拿什麼接?”

父親沒回答。

“你上個月右肩的傷,抬手還會卡。”母親說,“別以為穿著衣服,我就看不出來。”

“能用。”

“能用跟沒事,是兩回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父親下顎繃緊。

“我知道。”

這次聲音重了一點。

芽衣在裡屋動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停住。

母親先回頭。

等裡面重新安靜,她才把聲音壓低。

“你要是再倒一個,這院子留著給誰?”

父親看著她。

很久。

最後他把桌上的布袋拿過來,重新紮緊。

“先不賣。”

母親問:

“那缺的部分呢?”

“我想辦法。”

“什麼辦法?”

父親沒說。

老族人在旁邊嘆了一口氣。

“你們兩個吵來吵去,也吵不出米。”

父親說:

“沒吵。”

母親也說:

“沒有。”

老族人看了他們一眼。

“那你們兩個是坐著比誰臉比較難看?”

沒有人回答。

我本來以為他會再說什麼。

可他只是把煙杆放下,慢慢站起來。

“東邊那間先租。”

父親皺眉。

“租給誰?”

“醫療棟不是缺地方放藥?問問能不能拿來做庫房。”

母親抬眼。

老族人說:

“牆不用拆,人也不用住進來。放東西,換一點錢。”

父親沒有立刻點頭。

母親卻把那張藥單折起來。

“明天我去問。”

“妳不能走太遠。”

“醫療棟不是邊境。”

“我陪妳。”

“你明天有輪值。”

父親沉默。

老族人又坐回去。

“我陪她。”

父親看了他一眼。

“你走到巷口就喘。”

“我喘我的,關你什麼事。”

“你上次差點摔進溝裡。”

“那是路不平。”

“整條路只有你摔。”

“少囉嗦。”

他們開始說別的。

聲音漸漸低下去。

可我一句也沒再聽進去。

我腦子裡只剩下母親剛才那句——

整座呢?

如果整座院子賣掉,我們要去哪裡?

風鈴呢?

門框呢?

那只缺口的碗呢?

父親修過的木板,母親放醫療箱的櫃子,煦學會敲兩下的門,芽衣出生時綁住風鈴的那截布——這些也會一起交給別人嗎?

市場裡的人買了一條魚,會提著走。

買了我們的院子,要怎麼提?

我想了很久。

一直想到外屋的燈熄掉。

母親回來躺下時,我立刻閉上眼睛。

她摸了摸芽衣的布,又摸煦的額頭,最後替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她沒有發現我醒著。

或者發現了,沒有說。

第二天一早,父親出門前,我就起來了。

他站在門口繫護腕。

我坐在榻邊看。

父親問:

“怎麼不睡?”

“醒了。”

“還早。”

我沒有回去。

等他把木葉護額繫好,我才問:

“院子會賣掉嗎?”

父親的手停住。

他低頭看我。

那一瞬間,我知道昨晚偷聽被發現了。

不是現在才發現。

他大概從我問出口以前就知道。

“妳聽見了多少?”

“整座。”

父親沉默了一下。

“還有呢?”

“東邊那間。”

“還有?”

“你要再接任務。”

他的眼神微微沉下去。

不是對我。

更像對昨晚那些沒關好的話。

他在我面前蹲下。

“現在不賣。”

“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算。”

“算了就會賣嗎?”

父親看著我。

雨停了,屋簷還在滴水。

一滴落到他肩上,很快滲進布料裡。

“有時候算,”他說,“是為了知道還有沒有別的路。”

我聽不懂。

“什麼路?”

“租出去一間。”

“然後呢?”

“我接能接的任務。”

“然後呢?”

“妳母親把身體養好,再回醫療棟。”

“然後呢?”

父親想了一下。

“煦少摔破兩條褲子。”

我回頭看煦。

他還在睡。

膝蓋旁邊那件褲子昨天才補過。

父親說:

“這也省錢。”

我沒有笑。

他伸手,掌心落在我頭頂。

“院子不是今天要賣。”

“可是會不夠。”

父親的手停了一下。

“是。”

他沒有騙我。

這反而讓我更不安。

我問:

“我可以做什麼?”

“吃飯。”

“不是這個。”

“睡覺。”

“也不是。”

“看好煦,別讓他爬灶。”

“這個我會。”

“那就做妳會的。”

我皺眉。

“錢呢?”

父親看著我。

“錢是大人的事。”

“可是我是姐姐。”

“姐姐不是大人。”

這句話讓我有點生氣。

前幾天母親才說,姐姐是做事的。

現在父親又說,姐姐不是大人。

大人的規矩常常自己撞在一起。

我說:

“我也可以幫忙。”

“妳已經在幫。”

“可是沒有錢。”

父親低下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握緊的手上。

“玖月,”他說,“不是所有幫忙,都要換成錢。”

“可是藥要錢。”

“嗯。”

“米也要。”

“嗯。”

“院子也可以換錢。”

父親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了一眼屋簷下的風鈴。

昨夜的雨還掛在銅片邊緣,一滴一滴往下落。

“有些東西能換錢,”他說,“但換出去,就不一定拿得回來。”

“那不要換。”

“所以我們在想別的辦法。”

我看著他。

“真的?”

“真的。”

“你不會偷偷賣?”

父親眉尾那道疤動了一下。

“這麼大的院子,我怎麼偷偷賣?”

我想了想。

也是。

他如果把整座院子搬走,一定會很吵。

我這才稍微放心。

父親站起來,拉開門。

走出去以前,他又回頭。

“昨晚的事,不要跟煦說。”

“為什麼?”

“他會把鍋也藏起來。”

我想到煦平常藏東西的位置。

床底。

木桶後面。

有一次還把半塊飯糰塞進父親的鞋裡,說要留著明天吃。

如果讓他知道家裡缺錢,他真的可能把鍋拖走。

我點頭。

“好。”

父親走後,我在院子裡待了很久。

我先去看東邊那間屋子。

門鎖著。

窗紙有一角破了,裡面空空的,只有兩只舊架子和一張缺腿的桌。

如果醫療棟把藥放進去,那裡就會變成別人的地方嗎?

還是仍然算我們的?

我不明白。

我又走到風鈴下面。

踮起腳也碰不到。

只好搬來小木凳。

母親在屋裡看見了。

“妳在做什麼?”

“看風鈴。”

“站穩。”

她沒有叫我下來。

我扶著柱子,伸手摸到銅片。

很冷。

上面的裂紋還在。

我用指腹沿著裂痕摸了一遍。

風一吹,風鈴在我手邊晃。

叮——

聲音比昨晚清楚。

我忽然想,如果真的要搬走,風鈴是可以拆下來的。

醫療箱也可以帶。

碗可以疊起來。

被子可以捲。

父親的忍具袋能背。

煦能自己走一點。

芽衣要抱。

母親的藥很多,可能要多一只箱子。

我一樣一樣算。

算到最後,發現門框帶不走。

灶也帶不走。

牆上量身高的幾道刻痕帶不走。

父親補過的屋頂帶不走。

我突然很生氣。

不是對誰。

就是生氣。

為什麼錢不夠時,要拿這些東西去換?

為什麼明明是我們的東西,別人放幾枚銅錢,就能變成他的?

母親走到廊下。

“下來。”

我沒有動。

“玖月。”

“我想把風鈴拆下來。”

母親抬頭看我。

“為什麼?”

“先收好。”

“收去哪裡?”

“箱子裡。”

“為什麼要收?”

我不說話。

母親看了我一會兒,伸手扶住木凳。

“院子還沒賣。”

“可是妳問整座。”

她的眼神停了一下。

原來大人也會被自己的話抓住。

“我只是問價錢。”她說。

“問了就會賣嗎?”

“不一定。”

“父親也這樣說。”

“那他這次沒說錯。”

“他平常會說錯?”

母親想了想。

“偶爾。”

我低頭看她。

她臉色還有些白,紅髮隨手綁在後面,有幾縷垂到頸邊。

“妳想賣嗎?”我問。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仍扶著木凳。

過了一會兒,她說:

“我想讓你們有飯吃,有藥用,有地方睡。”

“那院子呢?”

“院子也是地方。”

“所以不能賣。”

“所以要看。”

“看什麼?”

“看哪一樣更重要。”

我不喜歡這個答案。

它跟醫療棟裡那些瓶子很像。

好像所有東西都可以排在一起,然後決定哪一個先留下。

“都重要。”我說。

母親看著我。

“對。”

“那怎麼辦?”

她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大人每天在想的事。”

我忽然覺得,大人也不是什麼都會。

他們只是比孩子多知道幾種沒有好答案的問題。

母親說:

“下來。”

我慢慢從木凳上下去。

她抬手碰了一下風鈴。

叮。

“它不會被賣掉。”她說。

“院子呢?”

“先不賣。”

“以後?”

“以後妳再問。”

我皺眉。

“妳跟父親說一樣的話。”

“因為這句暫時沒錯。”

她把小木凳搬回牆邊。

我跟在後面。

進屋後,我看見醫療箱放在櫃子上。

箱角磨得發白,鎖扣也舊了。

我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

母親問:

“又在做什麼?”

“看能不能帶走。”

她停住。

我說:

“風鈴能拆,醫療箱能拿,碗也可以。灶不能。”

母親沒有說話。

我繼續算:

“煦自己走,芽衣要抱。被子可以捲起來。父親的刀他自己拿。”

“玖月。”

“門不能拿。”

“夠了。”

她的聲音不重。

可我停下來。

母親走到我面前,蹲下。

她很少蹲得這麼慢。

傷還沒完全好,膝蓋彎下去時,她眉頭皺了一下。

“看著我。”

我抬頭。

“現在不搬。”她說。

“真的?”

“真的。”

“那我不用收?”

“不用。”

“以後呢?”

母親的眼睛很深。

“真有那一天,我會先告訴妳。”

“多久以前?”

她像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至少讓妳收好自己的東西。”

“哪些是我的?”

母親看了一眼屋裡。

“妳自己決定。”

我想了很久。

最後指著風鈴。

“那個。”

母親順著我的手看過去。

“只有那個?”

我又指醫療箱。

“還有這個。”

“醫療箱是我的。”

“以後是我的。”

母親挑了下眉。

“誰說的?”

“我說的。”

她看著我。

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妳得先學會裡面的東西怎麼用。”

“我會學。”

“學不會呢?”

“再做一次。”

這次她真的笑了。

不是很大聲。

但比風鈴清楚。

傍晚,父親回來時,手裡帶著一張新紙。

不是任務單。

是醫療棟的庫房租用文書。

東邊那間屋子,先租三個月。

錢不多。

但能換一袋米,幾包藥,還能補上屋頂那處漏雨的地方。

母親看完文書,問:

“他們壓價了?”

“嗯。”

“你答應了?”

“沒有。”

“最後多少?”

父親報了一個數。

母親點頭。

“勉強。”

老族人在旁邊哼了一聲。

“我去談的。”

父親說:

“你差點跟人吵起來。”

“是他們不識貨。”

“空屋有什麼貨?”

“千手家的牆。”

父親沒再理他。

晚飯時,粥還是稀。

但桌上多了一小碟醃菜。

煦吃得很快,芽衣在母親懷裡睡。

我看著父親把那張文書收進櫃子。

“院子不賣了?”我問。

父親坐下。

“暫時不賣。”

“因為東邊那間?”

“嗯。”

“錢夠了?”

母親說:

“不夠。”

我愣了一下。

她夾了一小塊醃菜放進我碗裡。

“但能再走一段。”

父親也說:

“先走這段。”

我低頭看碗裡那塊醃菜。

很小。

鹹得有點過頭。

可那晚我吃得很慢。

因為我忽然明白,養家用的錢不是一個很大的數字。

它是一袋米。

一包藥。

一處不再漏雨的屋頂。

是父親晚一點回來。

母親少站一會兒。

東邊那間屋子暫時放進別人的藥,但門框和牆仍然是我們的。

也是風鈴還掛在原來的位置。

沒有被拆下來。

夜裡,我又摸了一次醫療箱。

然後去門口抬頭看風鈴。

我沒有再想把它拆下來。

只是站在下面聽。

叮——

那聲音很輕。

像一枚很小的錢落進看不見的布袋裡。

不夠買下一輩子。

但夠我們再過一天。

【多年後】

我後來見過很多錢。

任務報酬、懸賞金、實驗經費、戰爭撥款,還有一條命在不同人手裡被標出的價。

數字越來越大。

紙也越來越乾淨。

可我一直記得那天晚上,父親和母親坐在燈下,重新數了兩遍,錢也沒有變多。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貧窮不是什麼都沒有。

是每一樣都有一點。

但沒有一樣真正夠。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開始清點這個家裡能帶走的東西。

風鈴。

醫療箱。

碗。

被子。

父親的刀。

母親的藥。

弟弟的手。

妹妹的呼吸。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人長大以後,會一直做同一件事。

只是箱子變大了。

要帶走的人更多了。

而有些東西,無論妳算得多快,都永遠來不及全部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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