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木葉51年/春末/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我第一次聽見大人說要賣掉院子,是在一個雨下不乾淨的晚上。
雨不大。
細細的,黏在屋簷上,落下來時沒有多少聲音。院子裡的泥被泡得發黑,風鈴也像受了潮,偶爾響一下,聲音悶悶的。
芽衣剛睡著。
她那幾天夜裡總醒,醒了也不一定哭,只會睜著眼睛,嘴裡發出很輕的哼聲,像有什麼事想說,又忘了自己還不會說話。
母親抱了她很久。
等她重新睡沉,才把她放到榻裡側。
煦睡在我旁邊。
他的腳又壓著我的被角,嘴巴半張著,鼻息有點重。白天他在院子裡跑了一圈,摔進泥裡,褲腳洗了兩遍還留著一點土色。
我本來也快睡著了。
直到外屋傳來銅錢碰在一起的聲音。
叮。
不是風鈴。
更小,也更硬。
我睜開眼睛。
父親回來得很晚。
門外先敲了兩下,母親才去開門。他身上的雨水還沒擦乾,護額取下來放在桌角,頭髮濕了一半,深灰紫黑的髮尾黏在頸後。
他沒有先吃飯。
只是從懷裡取出一疊折過的紙,還有一只很小的布袋。
布袋放上桌時,發出很輕的一聲。
母親坐在對面,把袋口解開。
裡面的錢不多。
至少沒有多到需要數很久。
我聽見她一枚一枚地撥。
一下。
一下。
中間停了兩次。
父親問:
“少了?”
“不是少。”
母親把最後一枚銅錢翻過來,看了一眼。
“是本來就只有這些。”
父親沒說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雨水從他衣角滴到地板上,落出幾個深色的小點。
母親皺眉。
“先換衣服。”
“等一下。”
“地板濕了。”
父親低頭看了一眼,往旁邊挪了挪。
這已經算是他認錯。
母親把那疊紙攤開。
我從門縫裡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看見幾道紅色的印,還有一格被人用筆劃過。
“村內輪值的報酬呢?”她問。
“延後。”
“延多久?”
“不知道。”
母親的手停在紙上。
“醫療棟的藥材也延。”
“嗯。”
“配給票少了一張。”
“我知道。”
“你知道?”
母親抬起眼。
聲音沒有變大。
可父親把原本要伸向水杯的手收了回來。
“恒間,”她說,“你知道還接?”
父親看著桌上的錢。
“那班缺人。”
“木葉缺的人多了。”
“我不去,會換一個傷還沒好的人去。”
“所以你去。”
“嗯。”
“然後報酬延後。”
“嗯。”
母親沒再說話。
她把錢重新數了一遍。
不是因為第一次數錯。
只是有些數字太少時,大人會希望第二次能多出來一點。
當然沒有。
老族人坐在牆邊,煙杆拿在手裡,半天沒點。
他咳了一聲。
“後院那兩間,空著也是空著。”
父親抬頭。
母親沒有動。
老族人又說:
“孝司現在住偏房,東邊那間沒人用。院牆外那小塊地也荒著。真要撐不住,就賣出去。”
那句話很輕。
可我一下就醒了。
賣出去。
我知道賣是什麼。
市場裡的菜可以賣。
魚可以賣。
布可以賣。
米也可以賣。
東西交給別人,別人把錢放到你手裡。
之後那東西就不是你的了。
我從來沒想過,院子也可以。
父親的聲音沉了一點。
“不能拆著賣。”
“怎麼不能?”
“牆一開,這裡就不是一個院子了。”
老族人冷笑了一聲。
“現在還像一個院子?”
他把煙杆往桌角輕輕一敲。
“偏房住著傷兵,主屋擠五口人,屋頂去年漏的地方還沒補。你守著那堵牆,是怕千手的祖宗半夜回來找不到門?”
父親沒有接話。
母親忽然問:
“能賣多少?”
父親轉頭看她。
“睦子。”
“我只是問。”
“我說了不能拆著賣。”
“那整座呢?”
這次連雨聲都像停了一下。
我抓著被角,沒有動。
煦翻了個身,手臂壓到我肚子上。
我沒有把他推開。
父親盯著母親。
他的臉在燈下沒有什麼表情,只有右眉尾那道短疤微微繃緊了。
“妳想賣?”
母親看著桌上的藥單。
“芽衣要吃,煦要吃,玖月也要吃。孝司的腿不能一直拖。醫療箱裡的止血粉只剩一半,退燒藥連兩次都不夠。”
她一樣一樣說。
不是責怪。
像在報傷口。
“你的報酬延,醫療棟欠我兩個月的藥材。我現在不能長時間值班。你要我拿什麼撐?”
父親說:
“我再接任務。”
母親笑了一下。
很短,也很冷。
“拿什麼接?”
父親沒回答。
“你上個月右肩的傷,抬手還會卡。”母親說,“別以為穿著衣服,我就看不出來。”
“能用。”
“能用跟沒事,是兩回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父親下顎繃緊。
“我知道。”
這次聲音重了一點。
芽衣在裡屋動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停住。
母親先回頭。
等裡面重新安靜,她才把聲音壓低。
“你要是再倒一個,這院子留著給誰?”
父親看著她。
很久。
最後他把桌上的布袋拿過來,重新紮緊。
“先不賣。”
母親問:
“那缺的部分呢?”
“我想辦法。”
“什麼辦法?”
父親沒說。
老族人在旁邊嘆了一口氣。
“你們兩個吵來吵去,也吵不出米。”
父親說:
“沒吵。”
母親也說:
“沒有。”
老族人看了他們一眼。
“那你們兩個是坐著比誰臉比較難看?”
沒有人回答。
我本來以為他會再說什麼。
可他只是把煙杆放下,慢慢站起來。
“東邊那間先租。”
父親皺眉。
“租給誰?”
“醫療棟不是缺地方放藥?問問能不能拿來做庫房。”
母親抬眼。
老族人說:
“牆不用拆,人也不用住進來。放東西,換一點錢。”
父親沒有立刻點頭。
母親卻把那張藥單折起來。
“明天我去問。”
“妳不能走太遠。”
“醫療棟不是邊境。”
“我陪妳。”
“你明天有輪值。”
父親沉默。
老族人又坐回去。
“我陪她。”
父親看了他一眼。
“你走到巷口就喘。”
“我喘我的,關你什麼事。”
“你上次差點摔進溝裡。”
“那是路不平。”
“整條路只有你摔。”
“少囉嗦。”
他們開始說別的。
聲音漸漸低下去。
可我一句也沒再聽進去。
我腦子裡只剩下母親剛才那句——
整座呢?
如果整座院子賣掉,我們要去哪裡?
風鈴呢?
門框呢?
那只缺口的碗呢?
父親修過的木板,母親放醫療箱的櫃子,煦學會敲兩下的門,芽衣出生時綁住風鈴的那截布——這些也會一起交給別人嗎?
市場裡的人買了一條魚,會提著走。
買了我們的院子,要怎麼提?
我想了很久。
一直想到外屋的燈熄掉。
母親回來躺下時,我立刻閉上眼睛。
她摸了摸芽衣的布,又摸煦的額頭,最後替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她沒有發現我醒著。
或者發現了,沒有說。
第二天一早,父親出門前,我就起來了。
他站在門口繫護腕。
我坐在榻邊看。
父親問:
“怎麼不睡?”
“醒了。”
“還早。”
我沒有回去。
等他把木葉護額繫好,我才問:
“院子會賣掉嗎?”
父親的手停住。
他低頭看我。
那一瞬間,我知道昨晚偷聽被發現了。
不是現在才發現。
他大概從我問出口以前就知道。
“妳聽見了多少?”
“整座。”
父親沉默了一下。
“還有呢?”
“東邊那間。”
“還有?”
“你要再接任務。”
他的眼神微微沉下去。
不是對我。
更像對昨晚那些沒關好的話。
他在我面前蹲下。
“現在不賣。”
“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算。”
“算了就會賣嗎?”
父親看著我。
雨停了,屋簷還在滴水。
一滴落到他肩上,很快滲進布料裡。
“有時候算,”他說,“是為了知道還有沒有別的路。”
我聽不懂。
“什麼路?”
“租出去一間。”
“然後呢?”
“我接能接的任務。”
“然後呢?”
“妳母親把身體養好,再回醫療棟。”
“然後呢?”
父親想了一下。
“煦少摔破兩條褲子。”
我回頭看煦。
他還在睡。
膝蓋旁邊那件褲子昨天才補過。
父親說:
“這也省錢。”
我沒有笑。
他伸手,掌心落在我頭頂。
“院子不是今天要賣。”
“可是會不夠。”
父親的手停了一下。
“是。”
他沒有騙我。
這反而讓我更不安。
我問:
“我可以做什麼?”
“吃飯。”
“不是這個。”
“睡覺。”
“也不是。”
“看好煦,別讓他爬灶。”
“這個我會。”
“那就做妳會的。”
我皺眉。
“錢呢?”
父親看著我。
“錢是大人的事。”
“可是我是姐姐。”
“姐姐不是大人。”
這句話讓我有點生氣。
前幾天母親才說,姐姐是做事的。
現在父親又說,姐姐不是大人。
大人的規矩常常自己撞在一起。
我說:
“我也可以幫忙。”
“妳已經在幫。”
“可是沒有錢。”
父親低下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握緊的手上。
“玖月,”他說,“不是所有幫忙,都要換成錢。”
“可是藥要錢。”
“嗯。”
“米也要。”
“嗯。”
“院子也可以換錢。”
父親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了一眼屋簷下的風鈴。
昨夜的雨還掛在銅片邊緣,一滴一滴往下落。
“有些東西能換錢,”他說,“但換出去,就不一定拿得回來。”
“那不要換。”
“所以我們在想別的辦法。”
我看著他。
“真的?”
“真的。”
“你不會偷偷賣?”
父親眉尾那道疤動了一下。
“這麼大的院子,我怎麼偷偷賣?”
我想了想。
也是。
他如果把整座院子搬走,一定會很吵。
我這才稍微放心。
父親站起來,拉開門。
走出去以前,他又回頭。
“昨晚的事,不要跟煦說。”
“為什麼?”
“他會把鍋也藏起來。”
我想到煦平常藏東西的位置。
床底。
木桶後面。
有一次還把半塊飯糰塞進父親的鞋裡,說要留著明天吃。
如果讓他知道家裡缺錢,他真的可能把鍋拖走。
我點頭。
“好。”
父親走後,我在院子裡待了很久。
我先去看東邊那間屋子。
門鎖著。
窗紙有一角破了,裡面空空的,只有兩只舊架子和一張缺腿的桌。
如果醫療棟把藥放進去,那裡就會變成別人的地方嗎?
還是仍然算我們的?
我不明白。
我又走到風鈴下面。
踮起腳也碰不到。
只好搬來小木凳。
母親在屋裡看見了。
“妳在做什麼?”
“看風鈴。”
“站穩。”
她沒有叫我下來。
我扶著柱子,伸手摸到銅片。
很冷。
上面的裂紋還在。
我用指腹沿著裂痕摸了一遍。
風一吹,風鈴在我手邊晃。
叮——
聲音比昨晚清楚。
我忽然想,如果真的要搬走,風鈴是可以拆下來的。
醫療箱也可以帶。
碗可以疊起來。
被子可以捲。
父親的忍具袋能背。
煦能自己走一點。
芽衣要抱。
母親的藥很多,可能要多一只箱子。
我一樣一樣算。
算到最後,發現門框帶不走。
灶也帶不走。
牆上量身高的幾道刻痕帶不走。
父親補過的屋頂帶不走。
我突然很生氣。
不是對誰。
就是生氣。
為什麼錢不夠時,要拿這些東西去換?
為什麼明明是我們的東西,別人放幾枚銅錢,就能變成他的?
母親走到廊下。
“下來。”
我沒有動。
“玖月。”
“我想把風鈴拆下來。”
母親抬頭看我。
“為什麼?”
“先收好。”
“收去哪裡?”
“箱子裡。”
“為什麼要收?”
我不說話。
母親看了我一會兒,伸手扶住木凳。
“院子還沒賣。”
“可是妳問整座。”
她的眼神停了一下。
原來大人也會被自己的話抓住。
“我只是問價錢。”她說。
“問了就會賣嗎?”
“不一定。”
“父親也這樣說。”
“那他這次沒說錯。”
“他平常會說錯?”
母親想了想。
“偶爾。”
我低頭看她。
她臉色還有些白,紅髮隨手綁在後面,有幾縷垂到頸邊。
“妳想賣嗎?”我問。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仍扶著木凳。
過了一會兒,她說:
“我想讓你們有飯吃,有藥用,有地方睡。”
“那院子呢?”
“院子也是地方。”
“所以不能賣。”
“所以要看。”
“看什麼?”
“看哪一樣更重要。”
我不喜歡這個答案。
它跟醫療棟裡那些瓶子很像。
好像所有東西都可以排在一起,然後決定哪一個先留下。
“都重要。”我說。
母親看著我。
“對。”
“那怎麼辦?”
她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大人每天在想的事。”
我忽然覺得,大人也不是什麼都會。
他們只是比孩子多知道幾種沒有好答案的問題。
母親說:
“下來。”
我慢慢從木凳上下去。
她抬手碰了一下風鈴。
叮。
“它不會被賣掉。”她說。
“院子呢?”
“先不賣。”
“以後?”
“以後妳再問。”
我皺眉。
“妳跟父親說一樣的話。”
“因為這句暫時沒錯。”
她把小木凳搬回牆邊。
我跟在後面。
進屋後,我看見醫療箱放在櫃子上。
箱角磨得發白,鎖扣也舊了。
我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
母親問:
“又在做什麼?”
“看能不能帶走。”
她停住。
我說:
“風鈴能拆,醫療箱能拿,碗也可以。灶不能。”
母親沒有說話。
我繼續算:
“煦自己走,芽衣要抱。被子可以捲起來。父親的刀他自己拿。”
“玖月。”
“門不能拿。”
“夠了。”
她的聲音不重。
可我停下來。
母親走到我面前,蹲下。
她很少蹲得這麼慢。
傷還沒完全好,膝蓋彎下去時,她眉頭皺了一下。
“看著我。”
我抬頭。
“現在不搬。”她說。
“真的?”
“真的。”
“那我不用收?”
“不用。”
“以後呢?”
母親的眼睛很深。
“真有那一天,我會先告訴妳。”
“多久以前?”
她像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至少讓妳收好自己的東西。”
“哪些是我的?”
母親看了一眼屋裡。
“妳自己決定。”
我想了很久。
最後指著風鈴。
“那個。”
母親順著我的手看過去。
“只有那個?”
我又指醫療箱。
“還有這個。”
“醫療箱是我的。”
“以後是我的。”
母親挑了下眉。
“誰說的?”
“我說的。”
她看著我。
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妳得先學會裡面的東西怎麼用。”
“我會學。”
“學不會呢?”
“再做一次。”
這次她真的笑了。
不是很大聲。
但比風鈴清楚。
傍晚,父親回來時,手裡帶著一張新紙。
不是任務單。
是醫療棟的庫房租用文書。
東邊那間屋子,先租三個月。
錢不多。
但能換一袋米,幾包藥,還能補上屋頂那處漏雨的地方。
母親看完文書,問:
“他們壓價了?”
“嗯。”
“你答應了?”
“沒有。”
“最後多少?”
父親報了一個數。
母親點頭。
“勉強。”
老族人在旁邊哼了一聲。
“我去談的。”
父親說:
“你差點跟人吵起來。”
“是他們不識貨。”
“空屋有什麼貨?”
“千手家的牆。”
父親沒再理他。
晚飯時,粥還是稀。
但桌上多了一小碟醃菜。
煦吃得很快,芽衣在母親懷裡睡。
我看著父親把那張文書收進櫃子。
“院子不賣了?”我問。
父親坐下。
“暫時不賣。”
“因為東邊那間?”
“嗯。”
“錢夠了?”
母親說:
“不夠。”
我愣了一下。
她夾了一小塊醃菜放進我碗裡。
“但能再走一段。”
父親也說:
“先走這段。”
我低頭看碗裡那塊醃菜。
很小。
鹹得有點過頭。
可那晚我吃得很慢。
因為我忽然明白,養家用的錢不是一個很大的數字。
它是一袋米。
一包藥。
一處不再漏雨的屋頂。
是父親晚一點回來。
母親少站一會兒。
東邊那間屋子暫時放進別人的藥,但門框和牆仍然是我們的。
也是風鈴還掛在原來的位置。
沒有被拆下來。
夜裡,我又摸了一次醫療箱。
然後去門口抬頭看風鈴。
我沒有再想把它拆下來。
只是站在下面聽。
叮——
那聲音很輕。
像一枚很小的錢落進看不見的布袋裡。
不夠買下一輩子。
但夠我們再過一天。
【多年後】
我後來見過很多錢。
任務報酬、懸賞金、實驗經費、戰爭撥款,還有一條命在不同人手裡被標出的價。
數字越來越大。
紙也越來越乾淨。
可我一直記得那天晚上,父親和母親坐在燈下,重新數了兩遍,錢也沒有變多。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貧窮不是什麼都沒有。
是每一樣都有一點。
但沒有一樣真正夠。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開始清點這個家裡能帶走的東西。
風鈴。
醫療箱。
碗。
被子。
父親的刀。
母親的藥。
弟弟的手。
妹妹的呼吸。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人長大以後,會一直做同一件事。
只是箱子變大了。
要帶走的人更多了。
而有些東西,無論妳算得多快,都永遠來不及全部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