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木葉51年/盛夏末/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那年盛夏的雨很多。
屋頂補好以後,雨水不再落進屋裡,卻像把整座院子圍了起來。
從早到晚,院牆外都是灰的。
瓦是灰的。
天也是灰的。
連樹葉被雨打濕以後,都像失去了原本的綠。
父親的肩傷還沒有全好。
母親不許他接長途任務,他便留在家裡修院牆,把被雨水泡鬆的泥重新填進磚縫。
他坐在廊下削木楔。
一刀。
一刀。
薄薄的木屑落在腳邊,被風一吹,便黏到濕地上。
煦蹲在旁邊看。
他的木馬放在膝蓋上。
木尾巴已經被他磨得發亮。
“我也要刀。”
父親沒有抬頭。
“不行。”
“我會。”
“不會。”
“你教我。”
“等你手比刀柄大。”
煦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看刀柄。
他把五根手指張到最開,仍然只夠蓋住一半。
“現在很大。”
父親說:
“那是因為你張開了。”
煦把手收回去。
又張開。
像以為多試幾次,手就會真的長大。
我坐在門邊,用母親不要的碎紙練習寫字。
止。
血。
藥。
母親說,字不能只認一半。
“止”跟“正”差一筆。
“血”少一點,就會變成誰都看不懂的東西。
我寫得很慢。
煦每張都要湊過來看。
“這是什麼?”
“止。”
“什麼止?”
“止血。”
“這個呢?”
“血。”
“血是紅的。”
“字不是。”
“為什麼?”
我不想回答。
母親從東屋裡說:
“因為字不是血。”
煦又問:
“那為什麼叫血?”
母親沒有回答。
父親把削好的木楔放到一旁。
“因為人要讓別人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
煦想了一會兒。
“我說紅的就好。”
父親說:
“紅的也可能是繩子。”
我立刻抬頭。
父親看了我一眼。
像不是故意提起。
又像就是故意的。
我低下頭,繼續寫。
外面的雨變大了。
雨點打在新瓦上。
密密的。
屋裡不漏水。
可廊下仍有細雨被風吹進來,落在我寫好的紙邊。
墨慢慢暈開。
“血”字最下面那一橫散掉了。
我趕緊把紙往裡拖。
煦伸手去按那團墨。
指尖立刻黑了一塊。
“髒。”
我把他的手推開。
他把黑指頭往我衣服上擦。
我躲了一下。
“不要。”
“擦掉。”
“去用水洗。”
“外面有水。”
他站起來就要往雨裡跑。
母親從東屋走出來。
“站住。”
煦停在門檻前。
一隻腳已經踩進積水裡。
母親抱著一疊藥布,眉頭皺起來。
“鞋呢?”
煦低頭。
他的鞋放在廊角。
剛才嫌濕,自己脫掉了。
“穿上。”
“會濕。”
“腳不會?”
煦沒有動。
母親把藥布放到桌上。
“穿鞋,去洗手。不要碰藥材。”
煦看著外面的雨。
“不想。”
母親說:
“我不是問你想不想。”
他嘴巴立刻扁下來。
父親抬頭。
“我帶他去。”
母親看了看他的肩。
“你坐著。”
“只是洗手。”
“你昨天也是‘只是搬一塊木頭’。”
父親沒有再站起來。
母親拿起煦的鞋,放到他面前。
“自己穿。”
煦坐在門檻上。
鞋口有點窄。
他一隻腳塞了兩次,都沒有塞進去。
雨水從屋簷落下來,在他前面形成一條很細的水簾。
他越急,腳越歪。
“穿不上。”
母親說:
“腳尖先進去。”
“進不去。”
“把後跟拉開。”
煦拉錯地方。
鞋子從手裡滑出去,掉進水裡。
啪。
泥水濺上他的腿。
他愣了一下。
接著哭了。
不是很大聲。
先是吸了一口氣。
然後嘴巴一張,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
“我的鞋——”
母親剛要走過去,院門外忽然傳來動靜。
不是敲門。
是有人踩過泥水。
很多人。
腳步很亂。
父親手裡的刀停住。
母親也停住。
她抬手。
不是對煦。
是對我們所有人。
安靜。
我立刻聽懂了。
父親將削刀收進袖側,身體稍微轉向院門。
外面的腳步越來越近。
有人在低聲說話。
“就在前面。”
“別讓他跑進巷子。”
“西邊有人守嗎?”
聲音穿過雨幕,聽不清是哪一方的人。
煦還在哭。
“我的鞋掉了……”
母親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比她更快。
我撲到煦身邊,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哭。”
他的聲音被我的手掌壓回去。
只剩下嗚嗚的鼻音。
他睜大眼睛看我。
眼淚更多了。
“不要出聲。”
我壓得更緊。
外面的腳步停在院牆外。
一道影子從牆頭掠過。
很快。
父親的手已經摸到苦無。
母親把芽衣從搖籃裡抱起來,另一隻手伸向桌下的藥箱。
煦開始掙扎。
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很小,卻掐得很痛。
“不能哭。”
我又說了一次。
這句話不是我自己的。
母親以前說過。
偏房有人戰死時,大人說不准哭。
母親捂住我的口鼻,教我把聲音吞回去。
那時候她的手很大。
掌心蓋住我半張臉。
我只能聞見藥草和汗的味道。
現在我的手沒有那麼大。
只能勉強捂住煦的嘴。
他的眼淚從我指縫旁邊滑下去。
很熱。
外面有人撞上院牆。
砰。
煦整個人抖了一下。
嘴裡的哭聲又要衝出來。
我立刻用另一隻手抱住他的頭,把他往自己肩膀壓。
“別出聲。”
我的聲音很低。
“會被聽見。”
他聽不懂全部。
可他聽得懂“會被聽見”。
他的掙扎慢慢小了一點。
父親走到門側。
母親站在屋裡最暗的地方。
雨聲很大。
牆外有人喘得很急。
接著傳來一聲很短的痛呼。
然後是什麼東西落進泥裡。
噗。
沒有人說話。
我抱著煦。
他的身體一直抖。
我也在抖。
但我沒有哭。
因為我知道,只要有一個人哭,大家都可能被發現。
過了一會兒,院門被敲了。
三下。
很快。
父親沒有開門。
門外的人低聲說:
“木葉巡查。”
父親仍然沒有動。
“報暗號。”
外面安靜了一瞬。
接著說出一串我聽不懂的詞。
父親又問了一句。
門外答了。
他這才把門開出一條縫。
一名穿著深色雨衣的忍者站在外面。
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
他身後還有兩個人。
其中一人押著一個被綁住的男人。
那個男人低著頭,頭髮貼在臉上,衣服全是泥。
巡查忍者說:
“逃犯越過西牆,已經抓到。剛才可能驚擾到你們。”
父親看了一眼被綁住的人。
“哪裡逃出來的?”
“暫押所。”
“罪名?”
對方停了一下。
“越境販賣情報。”
父親沒有再問。
巡查忍者說:
“附近幾戶都要確認有無損失。”
父親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說:
“沒有。”
那名忍者點頭。
“抱歉。”
父親把門關上。
門栓重新落下。
咔。
外面的腳步慢慢遠去。
直到完全聽不見,母親才把芽衣放回搖籃。
父親鬆開苦無。
我仍然捂著煦的嘴。
他已經不掙扎了。
只是睜著眼睛。
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母親走過來。
“玖月。”
我沒有放手。
“可以了。”
我這才把手移開。
煦立刻大口吸氣。
像剛才一直沒有呼吸。
下一秒,他哭得更大聲。
不是只哭鞋子。
是把剛才所有被壓住的聲音一起哭出來。
“姐姐壓我——”
他的臉哭得通紅。
嘴巴周圍留著我手指壓過的印子。
我看著那些紅痕。
忽然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母親蹲下來,先把煦抱過去。
他立刻摟住她的脖子。
“姐姐不讓我哭……”
母親拍著他的背。
“剛才不能出聲。”
“她壓我。”
“我知道。”
“很痛。”
“哪裡痛?”
煦指自己的嘴。
又指臉。
其實沒有真的受傷。
只是被我壓得太緊。
母親用手指輕輕摸過他嘴角。
“沒有破。”
煦還在哭。
父親從水裡撿起那隻鞋。
泥水順著鞋尖往下滴。
他把鞋放在廊下。
“只是髒了。”
煦看見鞋,又哭得更厲害。
“壞了。”
“沒壞。”
“掉水裡。”
“洗乾淨就好。”
“不要洗。”
父親看了他一眼。
“那就穿泥。”
煦哭聲停了一下。
大概在想哪一個比較可怕。
母親讓他哭了一會兒。
沒有叫他停。
也沒有再說“不能哭”。
她只是抱著。
等他哭聲慢慢小下來,才把他放回門檻上。
“現在可以哭。”她說。
煦抽著氣。
“剛才不可以。”
“嗯。”
“為什麼?”
“因為外面有危險。”
“危險走了嗎?”
“走了。”
煦看向院門。
“會回來嗎?”
母親說:
“不知道。”
他又快哭了。
母親接著說:
“回來再處理。”
煦不懂“處理”。
只知道現在母親沒有捂住他的嘴。
他用袖子擦鼻涕。
母親把他的手拉下來,拿布替他擦乾淨。
我站在旁邊。
沒有人看我。
我卻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
可我明明做對了。
外面有人。
煦不能出聲。
我只是讓他安靜。
母親以前也是這樣對我。
所以我不知道,胸口那個不舒服的地方從哪裡來。
父親把髒鞋放進水盆,開始刷泥。
我走過去。
“我來。”
父親沒有把刷子給我。
“妳會越刷越髒。”
“我會洗。”
“妳先洗手。”
我低頭。
手掌上有煦的眼淚。
還有一點鼻涕。
我跑去水缸旁邊。
雨水很冷。
我洗了很久。
像只要把手洗乾淨,煦臉上的紅印就會跟著消失。
母親從後面走過來。
“水太冷。”
我沒有停。
“洗好了。”
“妳已經洗第三次。”
我把手抽出來。
手指凍得發白。
母親拿布替我擦。
“妳剛才為什麼捂他?”
“不能出聲。”
“還有呢?”
“會被外面的人聽見。”
“對。”
她沒有說我錯。
我反而更不安。
“我壓痛他了。”
“嗯。”
“可是如果不壓,他會一直哭。”
“可能。”
“那我做錯了嗎?”
母親把我的手擦乾。
“妳讓他安靜,沒有做錯。”
我看向煦。
他坐在父親旁邊,看父親刷鞋。
眼睛還紅著。
“可是他哭。”
“被妳捂住會害怕。”
“那怎麼辦?”
母親說:
“下次先抱住他。”
“我有抱。”
“先抱,再捂。”
“有差嗎?”
“有。”
“哪裡?”
“讓他知道妳不是在罰他。”
我愣了一下。
“我沒有罰。”
“妳知道,他不知道。”
我沒有想過煦會以為我在罰他。
我只想讓聲音停下來。
母親蹲到我面前。
“還有,手不要壓鼻子。”
“我沒有。”
“妳剛才碰到了。”
我立刻看向煦。
“他有呼吸。”
“有。”
“那就沒事。”
母親看著我。
“不是只有死了才叫有事。”
我不說話了。
她把我的手翻過來。
手掌很小。
比她當年捂住我時小很多。
“妳想保護他,對不對?”
我點頭。
“那就要記得,他也會怕妳。”
我抬起頭。
這句比“妳做錯了”更難聽。
“他為什麼怕我?”
“因為妳比他大。”
“我只有大一點。”
“對他來說就是大。”
“可是我是姐姐。”
“所以更要小心。”
我不喜歡當姐姐了。
當姐姐要分米餅。
要看著藥包。
要知道什麼時候不能哭。
還要讓弟弟不要怕。
事情太多了。
我說:
“我不要當姐姐。”
母親沒有笑。
“現在不要也來不及。”
“為什麼?”
“煦已經出生了。”
我看著煦。
他正用一根小木條戳鞋上的泡沫。
父親把木條抽走。
“別碰。”
煦立刻把手收回去。
他沒有怕父親。
至少看起來沒有。
我問:
“父親也比他大。”
母親說:
“父親也會讓他怕。”
“那為什麼他不哭?”
“他哭過。”
“我沒看見。”
“妳沒看見的事很多。”
這句我不喜歡。
可我知道是真的。
母親站起來。
“去跟他說。”
“說什麼?”
“妳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我走到父親和煦旁邊。
煦看見我,立刻往父親那邊靠了一點。
那個動作很小。
可我看見了。
我停住。
胸口忽然像被什麼很細的東西刺了一下。
父親沒有替我說話。
只繼續刷鞋。
我蹲下來。
“煦。”
他不理我。
“剛才外面有壞人。”
“我知道。”
“你哭會被聽見。”
“我鞋掉了。”
“我知道。”
“妳壓我。”
“嗯。”
“很痛。”
我看著他的嘴。
紅印已經淡了一點。
“我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愣住了。
是我。
又是“不是故意”。
以前我也替煦說過。
後來我自己也說過。
現在又輪到我。
不是故意。
好像每個人做錯事時,都會先抓住這句話。
可母親說過,不是故意,不代表沒有後果。
我把後面的話一起說出來。
“可是我壓痛你了。”
煦看著我。
大概不明白我為什麼說兩句相反的話。
“那妳不要壓。”
“有危險還是要。”
他立刻皺起臉。
我趕緊說:
“我會先抱你。”
“不要。”
“那你不要哭。”
“我會哭。”
我們兩個都卡住。
父親終於開口:
“那就先學小聲哭。”
母親在後面說:
“你教的是什麼?”
父親刷著鞋。
“總比憋死好。”
“誰會因為哭憋死?”
“他剛才差點。”
煦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他用手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這麼小聲?”
我也壓低聲音。
“再小一點。”
他試著哼了一聲。
“嗚。”
父親說:
“還是聽得到。”
煦又更小聲。
“嗚。”
這次像小貓。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煦也笑了。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他往我這邊挪回一點。
“姐姐也哭。”
“我沒有。”
“妳剛才怕。”
“怕不一定哭。”
“那妳小聲哭。”
“不要。”
“妳不會。”
“我會。”
“那哭。”
我瞪他。
父親低頭刷鞋,嘴角像動了一下。
母親走回東屋前,丟下一句:
“都別哭給我看。”
煦立刻說:
“母親不會。”
我說:
“她會。”
“妳看過?”
“沒有。”
“那就是不會。”
我想反駁。
卻想起母親說,沒看見的事情很多。
於是沒有講。
那天下午,雨一直沒停。
煦的鞋洗乾淨後,被父親放在廊下晾。
他只能穿另一雙比較舊的。
鞋子有點大。
走路時一直掉。
他每走幾步就回頭看我。
像怕我又會突然捂住他。
我沒有靠太近。
直到他在門檻上絆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他。
他身體僵了一瞬。
我沒有碰他的嘴。
只抓住手臂。
“看路。”
煦站穩後,低頭看我的手。
“沒有壓。”
“嗯。”
“妳記得。”
“我會記。”
他點頭。
像勉強相信。
傍晚,偏房的叔公拿著煙杆出來。
他不知道下午發生什麼事。
只看見煦穿著大鞋走路,便笑了一聲。
“像偷了大人的腳。”
煦不高興。
“我的鞋濕了。”
“怎麼濕的?”
“掉進水裡。”
“誰丟的?”
“鞋自己。”
叔公說:
“鞋還會走?”
煦立刻看向我。
我以為他要說是我害的。
可他只說:
“它不會穿自己。”
叔公聽不懂。
父親也沒有解釋。
母親正在廊下分藥。
她把一小包乾燥的葉子放到我面前。
“聞。”
我低頭。
味道很苦。
帶一點辛。
“是什麼?”
“紫蘇。”
“紫蘇不是紅的?”
“有很多種。”
“這個做什麼?”
“驅寒,也能止咳。”
她又拿出另一包。
“這個呢?”
我聞了一下。
鼻子有點刺。
“不知道。”
“艾草。”
“也可以止咳嗎?”
“不一樣。”
“那我如果猜錯呢?”
“不知道就不要猜。”
她仍然這樣說。
我點頭。
雨聲落在屋頂。
煦坐在旁邊,把哭聲壓成很小的“嗚”,故意鬧我。
我瞪他。
他立刻摀住嘴笑。
母親看了一眼。
“你們下午學了什麼?”
煦說:
“小聲哭。”
母親閉上眼睛。
像頭開始痛。
父親在院牆邊說:
“很實用。”
“你今晚睡偏房。”
“外面還在下雨。”
“屋頂補好了。”
叔公敲著煙杆。
“偏房不漏。”
父親不說話了。
我低頭聞手裡的艾草。
它的氣味很重。
能蓋住一點雨裡的泥味。
也蓋住我手掌上早已洗掉的眼淚味。
那天晚上,煦睡得比平常靠近我。
不是緊貼。
中間還隔著一點距離。
我伸手替他拉被子時,他睜開眼睛。
“幹嘛?”
“被子掉了。”
“不要壓我。”
“沒有。”
他看了一會兒,重新閉眼。
我把手放回自己身邊。
屋外還在下雨。
雨點落在瓦上。
很多。
很密。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母親捂住我的口鼻,叫我不要哭。
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她教我的一個生存方法。
現在我才知道,方法也會留痕。
被捂住的人會記得那隻手。
也會在下一個人哭時,把自己的手伸出去。
好像只要同樣做一次,就能證明當年的事情是對的。
我看著煦。
他的鼻音又開始了。
呼。
呼。
還在。
我沒有伸手。
只側過身,靠近一點。
如果他再被嚇醒,我想,我會先讓他看見我的臉。
再告訴他,外面有危險。
如果真的來不及,我還是會捂住他的嘴。
但我不會再讓他以為——
哭,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
【多年後】
暗部不教人怎麼哭。
只教人什麼時候不能出聲。
潛伏時不能。
撤離時不能。
同伴死在旁邊時,也未必能。
面具裡的呼吸要穩。
受傷不能喊。
疼也不能讓敵人知道。
久了以後,有些人真的不哭了。
不是因為不痛。
是因為身體忘了,什麼時候才算安全。
我後來見過一名年輕暗部。
第一次殺人後,他整晚沒有說話。
手一直在抖。
可他沒有哭。
因為隊長沒有下令可以哭。
我把他帶到沒有人的器材室。
關上門。
對他說:
“現在可以。”
他抬頭看我。
像聽不懂。
我又說了一次。
“外面聽不見。”
他仍然站著。
直到很久以後,才蹲下來。
沒有聲音。
只有肩膀一直抖。
那時我才明白,母親當年真正教我的,不只是危險來時要安靜。
她在危險離開以後,也讓煦把被壓住的哭聲全部哭完。
不能哭是一條生存的規矩。
可是規矩若只剩前半句,人就會把自己也一起壓進去。
所以我後來總會多補一句。
不是對所有人。
也不是每一次都有機會。
但只要來得及,我就會說:
“現在可以哭了。”
那不是軟弱。
只是提醒還活著的人——
危險已經過去。
聲音可以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