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木葉51年/初秋/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雨停了幾日。
院牆上的泥終於乾透,曬過的藥布也不再帶著潮氣。
母親把東屋的窗全部推開。
風從一排木架中穿過去,吹得藥包上的標紙輕輕顫動。
我坐在門口替她分乾燥的葉子。
紫蘇放左邊。
艾草放右邊。
葉片碎得太厲害的另放一碗,不能混進整包裡。
煦也想幫忙。
母親給了他一只空竹籃。
他拿著籃子在院裡走了一圈,撿回三片落葉、一顆石頭和半截木屑。
“藥。”
他把竹籃放到母親面前。
母親低頭看了一眼。
“哪一個能吃?”
煦指著石頭。
“這個。”
“你先吃。”
煦立刻把手縮回去。
父親坐在廊下保養配刀。
刀身平放在腿上。
他先用布擦去殘留的油,再沿著刃口慢慢檢查。
上次北哨任務留下了一個很小的缺口。
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父親卻已經磨了好幾日。
我問:
“還沒好嗎?”
“快了。”
“昨日也快了。”
“昨日是昨日的快。”
“有不一樣嗎?”
父親抬起刀,讓光沿著刃口走過去。
“昨日這裡還會卡。”
我看不見他說的地方。
只看到刀光很直。
“現在呢?”
“還有一點。”
“哪裡?”
父親把刀收回去。
“不讓妳摸。”
我沒有再問。
大人有時候會這樣。
明明自己說了有東西,又不讓孩子確認。
母親說,那叫知道危險。
我覺得更像故意吊人胃口。
院門是在午前被敲響的。
不是兩下。
也不是三下。
很輕的一下。
停了一會兒。
再一下。
最後又補了一下。
三聲之間隔得不一樣。
父親手裡的布停住。
母親也抬起頭。
煦正在把木屑往嘴裡放。
沒有人先理他。
父親將配刀推回鞘中。
“不是北哨。”
母親問:
“暗部?”
“不像。”
門外沒有再敲。
卻也沒有離開。
父親站起身。
他沒有帶配刀。
只將一把苦無收入袖中,走到院門旁。
“誰?”
門外的人沒有報名字。
只說:
“奉命確認戶籍。”
父親沒有開門。
“哪一處?”
“火影輔佐辦公室。”
母親的手在藥葉上停了一下。
她沒有看父親。
父親問:
“公文呢?”
一張折過的紙從門縫下推進來。
紙面朝上。
最上方有木葉印記。
下方蓋著另一個較小的黑印。
我離得遠,看不清印上的圖案。
只覺得那個黑色太深。
像墨沒有乾。
父親撿起來。
他沒有立刻碰印記,而是先看紙角、摺痕和封口。
確認過後,才展開。
母親問:
“寫什麼?”
父親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舊族籍清查。”
“現在?”
“嗯。”
“誰簽的?”
父親把紙翻過來。
“沒有名字。”
母親抬眼。
“火影輔佐辦公室發的東西,沒有名字?”
“只有章。”
門外的人說:
“千手恒間,請開門。”
他知道父親的名字。
父親仍然沒有開。
“清查什麼?”
“同戶人口、忍者資格、查克拉屬性與血繼紀錄。”
我不知道血繼是什麼。
只聽懂人口。
母親把手裡的藥葉放下。
“戶籍管理處已有資料。”
“需重新核對。”
“為什麼?”
“命令。”
母親站起來。
她沒有提高聲音。
“誰的命令?”
門外安靜了一瞬。
那人說:
“團藏大人。”
我第一次聽見那個名字。
團藏。
兩個字都很硬。
不像人的名字。
更像某種藏在石頭裡的東西。
父親終於把門打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兩名男人。
都穿深色衣服。
沒有木葉常見的綠色背心。
其中一人的護額繫在手臂上,另一個根本沒有戴。
他們臉上也沒有暗部面具。
可我第一眼就覺得,他們比戴面具的人更像藏著臉。
站在前面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本黑色薄冊。
他朝院裡看了一眼。
目光從父親肩上越過去。
先看母親。
再看我。
煦蹲在地上。
芽衣在搖籃裡睡。
他的視線停得很短。
卻像把每一個人都數過。
“千手恒間?”
“是。”
“千手睦子?”
母親說:
“是。”
男人翻開薄冊。
“同戶還有兩名成年族親、三名幼兒?”
父親沒有回答。
男人抬頭。
“資料不符?”
“你已經看見了。”
“需要口頭確認。”
“為什麼?”
“程序。”
父親看了他一會兒。
“兩名成年族親住偏房。三名幼兒在此。”
男人低頭記了一筆。
他寫字很快。
沒有問叔公和孝司的名字。
也沒有問煦與芽衣。
只問:
“長女?”
父親的身體稍微往旁邊移了一點。
擋住他的視線。
“千手玖月。”
男人又記了一筆。
“年齡?”
“三歲。”
“查克拉測定做過嗎?”
“沒有。”
我看向父親。
我記得母親帶我去醫療棟時,有人說過我的查克拉敏銳。
也有人用一張紙碰過我的手。
紙沒有燃燒。
也沒有濕。
只是邊緣有一點皺。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測定。
父親說沒有。
男人抬眼。
“忍族幼兒三歲仍未做基礎測定?”
母親走到父親旁邊。
“她不是忍者。”
“將來可能是。”
“將來再測。”
男人沒有和她爭。
他只是把薄冊往後翻了一頁。
“醫療棟曾記錄異常查克拉感應。”
母親的臉沒有變。
“醫療棟連孩子怕不怕針都會記。”
“她指出過封印紙錯筆。”
“孩子亂指。”
“兩次。”
“那就亂指兩次。”
我看向母親。
她說謊時,聲音和平常一樣。
不像煦,耳朵會紅。
那個男人也看著她。
好像在等她自己改口。
母親沒有。
最後他合上薄冊。
“我們需要帶她做一次檢查。”
父親說:
“不需要。”
“這不是徵詢。”
“那是什麼?”
“命令。”
父親把門再關窄一點。
“火影印呢?”
“由輔佐辦公室執行,不需火影親簽。”
“那就不算。”
男人身後的人往前半步。
父親的手沒有動。
可我看見他的袖口稍微繃緊。
苦無還在裡面。
母親站得很直。
她沒有把我叫回屋裡。
也沒有叫我躲。
只用手指在身側很輕地動了一下。
往後。
我立刻拉住煦。
他不明白,還想看門外的人。
我把他往後拖。
這次沒有捂他的嘴。
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
煦抬頭看我。
我小聲說:
“進屋。”
他看了看母親。
母親沒有回頭。
煦便跟著我走。
我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不害怕。
是因為我想聽。
男人說:
“千手一族的血統資料,村子有權保存。”
父親說:
“保存,和把孩子帶走,不是一回事。”
“只是檢查。”
母親問:
“去哪裡?”
“地下設施。”
“哪一處?”
“無可奉告。”
母親笑了一下。
不是高興。
她笑的時候,門外那兩個人反而更安靜。
“你要帶走我三歲的女兒,卻連去哪裡都不說?”
“檢查完成後會送回。”
“多久?”
“視情況。”
“什麼情況?”
“檢查結果。”
母親說:
“滾。”
那個字很短。
我第一次聽見她對陌生人這樣說話。
煦也聽見了。
他嘴巴張了一下。
大概覺得母親說了不能說的詞。
門外的男人沒有生氣。
至少臉上看不出來。
他只是說:
“拒絕配合,會記錄在案。”
父親說:
“記。”
“你應該知道,團藏大人對千手一族的特殊血統很重視。”
“所以?”
“這對孩子未必是壞事。”
母親問:
“你有孩子嗎?”
男人停了一下。
“與此事無關。”
“那就是沒有。”
“千手睦子——”
“有孩子的人,不會把‘送回來’說得那麼容易。”
父親伸手。
將門往內拉了一點。
“公文留下。”
男人沒有把黑冊交出來。
只將剛才那張紙遞回去。
“我們還會再來。”
父親接過。
“帶火影印。”
門關上。
門栓落下。
院子裡沒有立刻恢復聲音。
外面的腳步也沒有馬上離開。
那兩個人站了片刻。
像在聽門後有沒有人說話。
父親、母親都沒有動。
我也不敢動。
煦被我拉著衣領,開始不耐煩。
他扭了扭。
我立刻把手指放到嘴前。
不是捂他。
只是讓他看見。
他安靜下來。
腳步終於遠了。
父親沒有立刻離開門邊。
他等了很久,才轉身。
母親已經走到我們面前。
她低頭看我。
“剛才聽見多少?”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
她問得太直接。
父親說:
“都聽見了吧。”
我點頭。
母親看向煦。
“你呢?”
煦說:
“妳叫人滾。”
母親閉了一下眼睛。
“不是問這個。”
“那我只聽見這個。”
父親把那張紙放到桌上。
“最好。”
我問:
“團藏是誰?”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回答。
父親先把門窗全部檢查一遍。
東屋。
偏房。
後院。
連屋簷下都看過。
母親把芽衣抱起來。
她醒了,卻沒有哭。
只含著自己的手指。
父親回來後,才說:
“火影輔佐。”
“比火影大嗎?”
“不比。”
“那為什麼他的命令不用火影印?”
父親沒有回答。
母親說:
“因為有些人喜歡把自己的意思說成村子的意思。”
我想了一會兒。
“他要我去哪裡?”
“哪裡都不去。”
“地下設施是什麼?”
母親把芽衣的手從嘴裡拉出來。
“不是孩子該去的地方。”
“有什麼?”
“很多不該讓孩子看見的東西。”
“藥嗎?”
“有。”
“傷員?”
母親的動作停了一下。
“可能。”
“那為什麼不能去?”
父親坐到桌邊。
他把那張公文靠近燈火。
沒有燒。
只是慢慢轉動紙面,看裡面有沒有藏字。
“因為有些地方說是在治人,其實是在看一個人能撐到哪裡。”
我不懂。
“撐什麼?”
“疼。”
“為什麼要看?”
父親沒有回答。
母親將芽衣交給他。
“不要跟她說這些。”
“她已經聽見人體實驗了。”
我愣了一下。
“什麼?”
父親看向我。
“剛才門外的人沒有說。”
“可他帶來的紙上有。”
母親走到桌旁。
“哪裡?”
父親指著紙張下方。
黑印旁邊有一行很小的字。
母親看完後,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是冷。
也不是平。
像某個地方忽然結了冰。
她將紙折起來。
“燒掉。”
父親沒有立刻動。
“要留證。”
“留著也證明不了什麼。”
“至少能證明他們來過。”
“他們敢來,就不怕你證明。”
父親看著那張紙。
最後仍然沒有燒。
他把公文放進一只空藥盒裡,用封條封好,再壓到櫃子最底層。
我問:
“人體實驗是什麼?”
母親轉過身。
“把人當成藥包。”
我立刻想起東屋那三個白色紙包。
止血粉。
催吐粉。
外表一樣。
背後的字不一樣。
“會寫名字嗎?”
“會。”
“寫用途?”
“也會。”
“那不就不會弄錯?”
母親看著我。
“最錯的地方,就是他們以為寫了名字,人就能被當成東西。”
我不明白。
紙包本來就是東西。
人不是。
這很簡單。
為什麼還會有人弄錯?
我問:
“他們不知道嗎?”
父親說:
“知道。”
“知道還做?”
“嗯。”
“為什麼?”
他沒有用“不知道”敷衍我。
也沒有說我長大就懂。
他只是說:
“因為知道一件事不對,和願不願意停手,是兩回事。”
母親看了他一眼。
“今天說得太多了。”
父親說:
“她會記。”
母親低頭看我。
“所以才不能亂說。”
我確實記住了。
團藏。
地下設施。
人體實驗。
根。
最後一個字,是我在那張公文被折起來以前看見的。
黑印下面有一個很小的字。
根。
我認得。
父親修院牆時挖出過樹根。
粗的,細的。
有些沿著土往深處鑽。
明明地面只長一棵樹,下面卻到處都是。
我指著櫃子。
“那個字是根嗎?”
父親和母親同時看向我。
“妳認得?”父親問。
“東屋旁邊有。”
“哪裡?”
我跑到院中。
東屋牆角有一小截樹根從泥裡露出來。
雨後土鬆,它被沖出了一部分。
我蹲下來指給他們看。
“這個。”
煦也跟來。
他蹲在我旁邊。
“根。”
母親站在廊下。
“字一樣,東西不一樣。”
“為什麼叫一樣的名字?”
沒有人回答。
父親走過來,用鞋尖撥開一點濕土。
那截根往下延伸。
看不見盡頭。
“地上的樹靠根活。”他說。
“地下的人呢?”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希望村子靠他們活。”
“真的嗎?”
“那是他們說的。”
“你不信?”
“我只信一件事。”
“什麼?”
“如果一棵樹只能靠把別的東西拖進土裡活,那棵樹早就病了。”
母親沒有接話。
她只是望向院門。
像那兩個人仍站在外面。
那天下午,父親沒有再修刀。
他把所有與我們三個孩子有關的紙重新整理了一遍。
出生紀錄。
醫療棟檢查。
配給名冊。
甚至母親替芽衣領過的布料票據。
能燒的燒。
不能燒的換地方收。
母親把醫療棟送來的舊冊拆開。
有玖月兩個字的那一頁,被她撕下來,丟進火盆。
紙邊先捲起來。
墨慢慢變黑。
我的名字在火裡縮成一小團。
我立刻伸手。
母親抓住我。
“不能碰。”
“那是我的名字。”
“名字不是妳。”
這句和父親說過的很像。
記號不是人。
我看著火。
“燒掉,別人就不知道我嗎?”
“不會那麼容易。”
“那為什麼燒?”
“讓他們多找一步。”
“多一步有用嗎?”
父親說:
“有時候一步就夠逃。”
我記住了。
煦坐在旁邊,看紙一張張燒掉。
他問:
“我的呢?”
母親說:
“你的也燒。”
“不要。”
“為什麼?”
“我喜歡我的名字。”
母親看了他一眼。
“那就記在腦子裡。”
“腦子會燒嗎?”
父親說:
“你再問,母親會先燒你。”
母親抬頭。
“我不燒孩子。”
煦鬆了一口氣。
父親接著說:
“她會叫你自己抄十遍。”
煦立刻抱住頭。
“那我燒。”
我沒有笑。
我看著自己的名字變成灰。
風從窗縫吹進來。
灰在火盆裡動了一下。
玖字先散。
月字後散。
最後什麼都看不出來。
母親把灰壓平。
“從今天開始,沒有火影印的人叫妳走,妳不能跟。”
“醫療忍者呢?”
“也不能。”
“暗部呢?”
“先看印。”
“如果他說是火影叫的?”
“看印。”
“如果沒有時間?”
父親說:
“跑。”
“跑去哪裡?”
“人多的地方。”
母親補了一句:
“不要往地下。”
我點頭。
煦也跟著點。
他根本不知道地下有什麼。
只知道母親不准。
芽衣躺在父親懷裡,抓住他的衣襟。
她什麼都沒聽懂。
我忽然很羨慕她。
聽不懂的人,不需要記。
晚上,偏房的叔公與孝司被叫進主屋。
大人說了很久。
我和煦躺在被子裡。
芽衣已經睡了。
隔著門,我聽見幾個詞。
團藏。
舊族。
名冊。
根。
還有一次,大人壓低聲音提到:
“大蛇丸。”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另一個名字。
比團藏長。
尾音很輕。
像有什麼東西從石縫裡滑過去。
叔公說:
“他們還沒放棄那些事?”
孝司問:
“他不是三代的弟子嗎?”
父親說:
“正因為是,才有人會給他地方。”
母親說:
“別在孩子面前。”
屋裡安靜了。
我立刻閉上眼睛。
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可那些名字已經進來了。
它們不像呼吸。
不需要人待在屋裡,也能留下。
團藏。
根。
大蛇丸。
我在心裡念了一遍。
沒有聲音。
念完後,我覺得房間比剛才更暗。
煦翻身靠過來。
“姐姐。”
“嗯。”
“根會來嗎?”
原來他也沒有睡。
我看向門縫。
大人的影子被燈火拉得很長。
“父親說要看印。”
“根有印嗎?”
“有。”
“黑的?”
“嗯。”
“樹根也是黑的嗎?”
“土裡看不清。”
“那怎麼知道?”
我想起父親說的話。
地上的樹靠根活。
地下的人,也說村子靠他們活。
可如果一棵樹要把別的東西拖進土裡才能活,那棵樹早就病了。
我說:
“不要只看名字。”
“那看什麼?”
“看它要帶你去哪裡。”
煦沒有聽懂。
“我不去地下。”
“嗯。”
“妳也不去。”
“嗯。”
他這才閉上眼睛。
我沒有告訴他。
有些地方不需要妳自己走進去。
它們會派人來敲門。
會拿著村子的印。
叫出妳的名字。
告訴妳,這是命令。
那天以後,我每次看見樹,都會先看它露在地上的部分。
樹幹是不是直。
葉子是不是綠。
有沒有開花。
可我也開始知道——
真正決定它長成什麼樣子的東西,往往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多年後】
根沒有窗。
也沒有真正的白天與夜晚。
火炬熄了,走廊就是黑的。
火炬亮著,也不代表外面天亮。
第一次被帶到地下時,我想起木葉51年的那張紙。
黑印。
沒有署名。
還有父親說過的話。
有些地方說是在治人,其實是在看一個人能撐到哪裡。
那時我已經不是三歲。
也沒有任何人能再用一張公文,直接把我從家裡帶走。
我是自己走進去的。
帶著任務。
帶著名字。
也帶著離開的方法。
可當石門在身後關上,我仍然想起母親那句:
“不要往地下。”
她不是在教我害怕地底。
她只是太早知道——
一個人走進沒有陽光的地方久了,最先失去的未必是自由。
而是開始相信:
只要名字還寫在名冊上,自己就仍然算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