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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春風不識白蛇骨—玖月傳(上)》第二十七章 · 夜裡的數字
時間:木葉51年/盛夏/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屋頂補好以後,我反而更常在半夜醒來。

以前下雨,水會從西邊的裂縫滴進來。

答。

答。

答。

快的時候連在一起,慢的時候隔很久才落下一滴。

父親會起來搬木盆。

母親會在黑暗裡說:

“往左一點。”

父親便把盆往左挪。

“太過了。”

再往右。

有時候煦會被吵醒,坐在被子裡揉眼睛。

芽衣若是跟著哭,母親便抱起來餵奶,屋裡一下多出很多聲音。

雨聲。

水聲。

木盆拖過地板的聲音。

衣料摩擦。

芽衣吞奶。

煦含糊不清地問天亮了沒有。

只要這些聲音都在,我就知道家裡沒有少東西。

屋頂補好以後,雨只落在外面。

屋裡太安靜了。

安靜得我開始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父親的最容易認。

沉。

長。

吸進去時胸口很慢地抬起來,吐氣時像風穿過很厚的樹葉。

母親的比較輕。

有時候芽衣動一下,她還沒有睜眼,呼吸就先變了。

煦的鼻子總有一點堵。

睡著後會發出細細的聲音。

呼。

呼。

偶爾嘴巴張開,聲音就沒有了。

芽衣最難數。

她呼吸很快。

一會兒連著好幾下,一會兒又突然停住。

我每次都要靠近一點,才能看見她肚子上的薄被還在動。

最後是我自己。

我的呼吸最吵。

不是因為聲音大。

是因為只要我開始數,就會聽得太清楚。

一。

二。

三。

四。

五。

五道都在。

我就閉上眼睛。

可閉了一會兒,又會覺得哪一道好像停了。

於是重新來。

一。

二。

三。

四。

五。

有時候叔公在偏房裡咳嗽。

一聲。

兩聲。

煙杆敲到床腳。

孝司翻身時,舊床板會響。

我便把他們另外算。

五道在這裡。

兩道在那裡。

一共七道。

只要是七,家裡就是滿的。

我那時候還不懂,家不是用數字裝滿的。

我只知道,數字不會睡著。

只要我一直數,就不會漏掉誰。

那天夜裡沒有下雨。

風從新瓦上擦過去,風鈴很輕地響了一下。

我睜開眼睛。

門外有人敲門。

不是兩下。

是一下。

停很久。

再一下。

父親立刻醒了。

他沒有出聲,手已先摸向枕邊的苦無。

母親也醒了。

兩個人都沒有動。

門外的人又敲第三下。

這一次更輕。

父親坐起來。

母親問:

“哪裡的暗號?”

“北哨。”

“這個時辰?”

父親已經開始穿外衣。

“不是好事。”

我閉著眼睛,沒有讓他們知道我醒了。

父親的腳步很輕。

他把護額綁好,扣緊忍具包,又將靠在牆邊的配刀繫上腰側。

母親跟到門邊。

“肩膀呢?”

“能動。”

“我問的不是能不能動。”

父親停了一下。

“右手出刀會慢半拍。”

“那就別裝沒事。”

“嗯。”

“傷口若裂了,回來自己縫。”

“妳會縫。”

“所以你就故意裂?”

父親沒有回答。

門被拉開一條縫。

夜裡的風一下鑽進來。

我聞到外面的土味。

還有一點很淡的鐵鏽味。

門外的人低聲說了什麼。

我聽不清。

只聽見“北門”“失聯”“兩隊”。

父親回頭看了一眼。

屋裡太暗,我不知道他看的是母親,還是我們。

他說:

“天亮前若沒回,不用等。”

母親說:

“你再說一次。”

父親沉默。

“天亮前回。”

“這才是人話。”

門關上了。

腳步很快消失。

母親站在門邊一會兒。

她沒有立刻回來。

手一直放在門栓上。

等外面的風鈴又響了一次,她才把門鎖好。

我趕緊閉緊眼睛。

母親躺回來。

她替芽衣掖好被角,也把煦踢開的薄被拉回去。

最後碰了一下我的額頭。

她的手有點涼。

我沒有動。

等她的呼吸重新變輕,我開始數。

一。

母親。

二。

煦。

三。

芽衣。

四。

我。

沒有五。

我重新數。

一。

二。

三。

四。

還是沒有五。

我知道父親出門了。

我看見他穿衣服。

也聽見門關上。

可我身體裡有一個地方不肯相信。

家裡本來應該有五道呼吸。

少了一道,就是不對。

我把耳朵貼近地板。

也許父親沒有真的出去。

也許他站在廊下。

也許他忘了什麼,又會回來拿。

地板沒有震。

院子也沒有腳步。

只有風穿過樹葉。

我爬起來,走到門邊。

母親在黑暗裡說:

“回去睡。”

我嚇了一跳。

“妳沒睡?”

“妳一直翻,我怎麼睡?”

“我沒有翻。”

“妳剛才踩到煦的腳。”

煦在夢裡哼了一聲,把腳縮回被子。

我站在門邊。

“父親呢?”

“出任務。”

“多久?”

“他說天亮前。”

“如果沒有呢?”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

我抓著門框。

“如果天亮前沒有呢?”

“先等天亮。”

“天亮以後呢?”

“再問。”

“問誰?”

“能回答的人。”

“沒有人能回答呢?”

母親抬起頭。

黑暗裡,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見她坐起來,把頭髮往耳後撥了一下。

“玖月。”

“嗯。”

“妳現在是在問父親的任務,還是在怕屋裡少了一個人?”

我沒有回答。

母親便知道了。

她掀開被子。

“過來。”

我走過去。

她把我拉到身邊坐下。

“妳每天晚上都在數?”

我看向煦。

“沒有。”

“說實話。”

“有時候。”

“有時候是幾次?”

我想了想。

“數到對為止。”

“什麼叫對?”

“五個。”

“叔公和孝司呢?”

“他們在偏房。”

“所以呢?”

“那邊兩個。”

母親安靜了一下。

“難怪妳最近白天一直打呵欠。”

我不覺得這和打呵欠有關。

“少一個怎麼辦?”

“先看少的是誰。”

“知道是誰以後呢?”

“再看他去了哪裡。”

“如果不知道呢?”

“找。”

“找不到呢?”

“叫人一起找。”

“還是找不到呢?”

我一直往下問。

像只要問得夠遠,就能問到最壞的地方。

母親卻沒有再跟著我走。

她說:

“妳現在數到幾?”

“四。”

“少誰?”

“父親。”

“他去哪裡?”

“北門。”

“所以他不是突然不見。”

我低頭。

“可是他沒有呼吸在這裡。”

“因為他不在屋裡。”

“如果他以後也不在呢?”

這一次,母親很久都沒有說話。

她看著門。

風鈴在外面輕輕碰了一下。

母親的手放在膝上。

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

最後,她說:

“那也是以後的事。”

“以後是什麼時候?”

“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

“不能先知道嗎?”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人不是藥包。”

她說。

“藥包寫了名字、份量、用途,照著分就不會錯。人會出門,會受傷,會晚回,會改主意。妳不能因為害怕少一個,就把每個人都綁在屋裡。”

我想了想。

“可以在門上寫。”

“寫什麼?”

“父親出去。”

“然後呢?”

“回來再擦掉。”

母親看了我一會兒。

“這倒可以。”

我沒有因為她同意就放心。

“可是寫了也不會讓他回來。”

“本來就不會。”

“那有什麼用?”

“讓妳知道,少的是出門,不是消失。”

我盯著門。

出門和消失看起來一樣。

都是人不在。

母親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

她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自己手腕上。

“摸得到嗎?”

她的皮膚很暖。

下面有東西一下一下地跳。

我點頭。

“這是脈。”

“我知道。”

“妳知道名字,不代表妳會摸。”

她把我的指尖往旁邊挪一點。

“不要壓太重。”

我放輕。

那個跳動重新回來。

一下。

一下。

一下。

和呼吸不一樣。

更小。

更快。

母親說:

“數呼吸可以知道人還在不在,但不能只靠耳朵。”

她拉著我走到煦旁邊。

煦側著身,臉埋進枕頭。

他的鼻音剛才還有,現在聽不見了。

我的心立刻跳起來。

“少了。”

我伸手就要推他。

母親抓住我的手腕。

“先看。”

她把煦臉旁邊的枕頭往下壓了一點。

煦的背很輕地起伏。

一下。

一下。

“有沒有?”

“有。”

“再摸。”

她讓我把手放在煦背上。

薄薄的衣料下面,溫熱的小身體正在動。

煦被碰得不耐煩,扭了一下。

“不要……”

他閉著眼睛說。

母親把我手拉開。

“呼吸沒聲音,不代表沒有。”

接著是芽衣。

她睡得很沉。

嘴巴微微張著。

我盯著她的肚子。

起伏很快。

數到第六下時,突然停住。

我整個人僵住。

“停了。”

母親沒有動。

“等。”

我等。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芽衣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小胸口又開始快速起伏。

我立刻抓住母親的袖子。

“她剛才沒有。”

“嬰兒有時候會這樣。”

“會死嗎?”

“不一定。”

“什麼叫不一定?”

“有時候只是呼吸節奏還沒穩。有時候鼻子堵住,有時候太熱,有時候生病。”

“怎麼知道是哪一個?”

“看臉色、摸體溫、聽胸口,必要時叫醫療忍者。”

“妳就是。”

“所以我現在沒有叫別人。”

她把芽衣的手從襁褓裡拉出來。

那隻手很小。

手指蜷著。

母親讓我碰她掌心。

芽衣立刻抓住我的手指。

很緊。

“她有力氣。”母親說,“臉色也正常,身體不燙,呼吸會自己回來。”

“如果不回來呢?”

“叫我。”

“妳不在呢?”

“叫父親。”

“父親也不在呢?”

母親看著我。

“叫大人。”

“沒有大人呢?”

“那妳先把她抱起來,讓嘴鼻不要被布堵住,再去喊人。”

“如果喊不到呢?”

“玖月。”

母親的聲音沉了一點。

我閉上嘴。

她沒有罵我。

只是把芽衣的手放回襁褓裡。

“妳想把所有可能都先問完,是不是?”

我點頭。

“問不完。”

“為什麼?”

“因為事情永遠比問題多。”

我不喜歡這句話。

“那怎麼辦?”

“學會先處理眼前那一個。”

母親看著我。

“現在眼前的是什麼?”

“父親不在。”

“他為什麼不在?”

“出任務。”

“妳現在能做什麼?”

我想了很久。

“等。”

“還有呢?”

“睡覺。”

“對。”

“可是我睡著,就不能數。”

母親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生氣。

更像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

她伸手,把我抱到她和芽衣中間。

“今晚不用妳數。”

“那誰數?”

“我。”

“妳會睡著。”

“我比妳晚睡。”

“妳也會累。”

“所以妳更不該跟我搶。”

我還是不放心。

“如果少了,妳會叫我嗎?”

母親低頭看我。

“妳三歲。”

“我知道。”

“知道還問?”

“我可以幫忙。”

“妳可以先睡。”

“睡覺也算幫忙嗎?”

“算。”

“為什麼?”

“因為明天妳不會一邊走路一邊撞牆。”

我想反駁。

但前一天我確實撞到東屋門框。

我躺下來。

母親的手搭在我背上。

不是拍。

只放著。

她的掌心很暖。

每一次呼吸,手都會跟著動一點。

我開始數。

一。

母親。

二。

煦。

三。

芽衣。

四。

我。

還是四。

母親說:

“別數。”

“我沒有。”

“妳嘴巴在動。”

我把嘴閉緊。

過了一會兒,我問:

“父親回來,會變五嗎?”

“會。”

“如果叔公過來,就變六?”

“那要看妳怎麼分。”

“什麼意思?”

“人沒辦法只用一種數法。”

我轉頭看她。

“怎麼會?”

“在屋裡的是一種。在家裡的是一種。活著的是一種。記得的,又是另一種。”

我沒聽懂。

“和成算哪一種?”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

“記得的。”

“那他也在家裡嗎?”

母親看向屋頂。

外面沒有雨。

新瓦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

“有一部分在。”

“哪一部分?”

“屋頂。”

我想起那幾片顏色比較深的新瓦。

還有醫療箱旁邊孝司的藥。

“所以數字會變?”

“會。”

“那怎麼知道哪個才對?”

“先知道妳在數什麼。”

她說。

我在數什麼?

我原本以為自己在數呼吸。

後來才發現,我其實是在數害怕。

少一道,我就多怕一點。

多一道,我也不一定真的安心。

因為人可以在屋裡,心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也可以已經不在了,名字卻留在屋頂、藥箱和大人的話裡。

三歲的我不懂這些。

我只知道母親的手還放在我背上。

煦翻了一次身。

芽衣哼了一聲。

偏房裡,叔公咳嗽兩下。

孝司的床板也響了。

我把它們全部數進去。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沒有七。

因為父親還沒回來。

我睜著眼睛,看著門縫底下那條很淡的月光。

等著那裡出現影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睡著了。

再醒來時,天還沒亮。

屋裡有一股濕土和夜風的味道。

門邊多了一雙鞋。

鞋底沾著泥。

父親坐在門口,正用牙咬住繃帶一端,單手纏右肩。

母親蹲在他面前。

“不是說天亮前?”

“還沒亮。”

“你對時間的理解倒很準。”

“嗯。”

“傷口裂了?”

“一點。”

“多少叫一點?”

父親把外衣拉開。

母親吸了一口氣。

不是很大聲。

但我知道事情不像父親說的那麼小。

她伸手把他嘴裡的繃帶抽走。

“去把水燒起來。”

“妳不是說我自己縫?”

“你左手縫得像蟲爬。”

“能合就行。”

“我不想每天看那條蟲。”

父親站起來。

他走過我旁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醒了?”

我沒有再裝睡。

“嗯。”

“怎麼不睡?”

“我在數。”

“數什麼?”

我看著他。

“現在是五。”

父親低頭看了一眼屋裡。

母親。

煦。

芽衣。

我。

還有他。

他大概明白了。

“嗯。”

他伸手,想按我的頭。

手抬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手上有血和泥。

最後只用手背碰了一下我的額頭。

很輕。

“數對了。”

我看向他的肩膀。

“你會少嗎?”

父親沒有立刻回答。

母親正把藥箱打開。

金屬器具碰在一起,發出很清的聲音。

父親蹲下來,和我一樣高。

“每個人都會有不在的時候。”

“死掉嗎?”

“出門、任務、受傷、老了。”

“那不是都會少?”

“會。”

“怎麼辦?”

父親看了我一會兒。

“先別把還在的人,提前數成不在。”

我不懂。

“什麼意思?”

“我只是晚回。”

他說。

“妳若整晚都在怕我死,等我真的回來,妳也沒多睡一會兒。”

“可是如果真的呢?”

父親抬頭看了一眼母親。

母親正在穿針。

她沒有替他回答。

父親也沒有說不會。

他只是說:

“真的發生,再真的難過。”

“不能先難過嗎?”

“可以。”

“那為什麼不要?”

“因為會很累。”

這個理由太簡單。

我卻聽懂了。

我已經很累了。

眼睛痛。

頭也重。

父親站起來。

母親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

“我沒動。”

“你全身都在硬。”

“這不是動。”

“再說一句,我讓你自己縫。”

父親閉嘴。

我坐在被子裡,看母親替他清理傷口。

她先用煮過的水洗掉凝在皮膚上的泥和血,再用細小的鑷子挑出嵌在傷口裡的砂礫。

父親沒有出聲。

只有手指偶爾收緊。

母親把裂開的傷口重新對齊,穿針,收線。

白布上的血一點一點暈開。

最後一針打結後,她沒有立刻鬆手。

淡綠色的查克拉從她掌心亮起,安靜地覆在父親肩上。

那層光不強,卻把傷口邊緣照得很清楚。

原本還在滲血的地方慢慢止住,父親緊繃的肩膀也終於鬆了一點。

我第一次看見母親用掌仙術。

她平時用那雙手整理藥材、抱芽衣、替煦繫衣帶。

到了這個時候,那雙手也能把裂開的血肉一點一點接回去。

煦睡得很沉。

芽衣也沒有醒。

屋裡重新有了五道呼吸。

可是父親的呼吸比平常短。

母親的也更快。

我第一次知道,數量一樣,不代表事情沒有變。

五還是五。

卻不是昨晚的五。

天亮後,父親真的在門邊釘了一小塊木板。

木板很窄。

上面刻了五道短痕。

每一道旁邊都有一個字。

恒。

睦。

玖。

煦。

芽。

我只認得自己的玖,和數東西用的千。

其他是母親一個一個教我的。

父親又削了五枚小木片。

木片背面有凹槽,可以扣在刻痕上。

人在家,就扣上去。

出門,就拿下來,放進旁邊的小盒。

煦看見以後,立刻把自己的那一片拿走。

“我的。”

父親說:

“出門才拿。”

煦抱著木片。

“我出門。”

“去哪裡?”

煦走到院子中央。

“這裡。”

母親說:

“院子也算家裡。”

煦又往門口走。

老族人一把拎住他的後領。

“你先學會穿鞋。”

煦被放回門檻內。

父親把他的木片重新扣上。

我問:

“出任務也拿下來?”

“嗯。”

“回來再放回去?”

“嗯。”

“如果忘了呢?”

“妳提醒。”

“如果我也忘了呢?”

父親看了我一眼。

“那就忘。”

“忘了不會少嗎?”

“不會。”

他把最後一枚木片扣好。

“這是記號,不是人。”

母親在旁邊說:

“終於說了句對的。”

父親沒有理她。

他把小盒固定在木板下面。

我站在門邊,看著五枚木片整整齊齊地扣在各自的位置上。

那天誰都沒有出門。

父親的傷需要休息。

母親留在家裡整理藥材。

煦在院子裡拖著木馬跑。

芽衣躺在搖籃裡,抓住自己的腳。

五枚木片都在。

晚上,我沒有立刻數呼吸。

我先看了一眼門邊。

五片都扣著。

然後才躺下。

父親的呼吸仍然比平常淺。

母親翻身時,手會碰到他肩上的繃帶。

煦鼻子裡還是有細細的聲音。

芽衣呼吸到一半,依然偶爾停住。

還有我。

一。

二。

三。

四。

五。

五道都在。

我閉上眼睛。

這一次,我沒有重新再數。

不是因為我不怕了。

是因為我開始知道——

數字只能告訴我,現在有幾個。

它不會保證明天。

不會阻止人出門。

不會讓傷口自動癒合。

也不能替我把誰留下。

可至少在那一晚,我不用把還在的人,提前數成失去。

【多年後】

我進入暗部以後,最先學會的不是殺人。

是點名。

出發前一次。

越境前一次。

交戰後一次。

撤離前再一次。

面具不算名字。

代號也不算。

負責點名的人只報數字。

“六人。”

“五人。”

“四人。”

少掉一個時,隊伍不會立刻哭。

先確認位置。

確認任務。

確認是否折返。

確認那個人還值不值得救。

所有步驟都很快。

快得像數字本來就不會痛。

可我每一次聽見人數變少,仍會想起木葉51年的那個夜晚。

門邊沒有父親的鞋。

屋裡只有四道呼吸。

我那時候以為,只要一直數,就能比死亡更早發現它。

後來才知道,沒有人能做到。

我們能做的,只是在數字改變以前,記得每一個數字原本是誰。

也記得父親說過:

“先別把還在的人,提前數成不在。”

那句話沒有教我不害怕。

它只是教我——

在害怕真正成為失去以前,先讓活著的人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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