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木葉51年/盛夏/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屋頂補好以後,我反而更常在半夜醒來。
以前下雨,水會從西邊的裂縫滴進來。
答。
答。
答。
快的時候連在一起,慢的時候隔很久才落下一滴。
父親會起來搬木盆。
母親會在黑暗裡說:
“往左一點。”
父親便把盆往左挪。
“太過了。”
再往右。
有時候煦會被吵醒,坐在被子裡揉眼睛。
芽衣若是跟著哭,母親便抱起來餵奶,屋裡一下多出很多聲音。
雨聲。
水聲。
木盆拖過地板的聲音。
衣料摩擦。
芽衣吞奶。
煦含糊不清地問天亮了沒有。
只要這些聲音都在,我就知道家裡沒有少東西。
屋頂補好以後,雨只落在外面。
屋裡太安靜了。
安靜得我開始聽見每個人的呼吸。
父親的最容易認。
沉。
長。
吸進去時胸口很慢地抬起來,吐氣時像風穿過很厚的樹葉。
母親的比較輕。
有時候芽衣動一下,她還沒有睜眼,呼吸就先變了。
煦的鼻子總有一點堵。
睡著後會發出細細的聲音。
呼。
呼。
偶爾嘴巴張開,聲音就沒有了。
芽衣最難數。
她呼吸很快。
一會兒連著好幾下,一會兒又突然停住。
我每次都要靠近一點,才能看見她肚子上的薄被還在動。
最後是我自己。
我的呼吸最吵。
不是因為聲音大。
是因為只要我開始數,就會聽得太清楚。
一。
二。
三。
四。
五。
五道都在。
我就閉上眼睛。
可閉了一會兒,又會覺得哪一道好像停了。
於是重新來。
一。
二。
三。
四。
五。
有時候叔公在偏房裡咳嗽。
一聲。
兩聲。
煙杆敲到床腳。
孝司翻身時,舊床板會響。
我便把他們另外算。
五道在這裡。
兩道在那裡。
一共七道。
只要是七,家裡就是滿的。
我那時候還不懂,家不是用數字裝滿的。
我只知道,數字不會睡著。
只要我一直數,就不會漏掉誰。
那天夜裡沒有下雨。
風從新瓦上擦過去,風鈴很輕地響了一下。
我睜開眼睛。
門外有人敲門。
不是兩下。
是一下。
停很久。
再一下。
父親立刻醒了。
他沒有出聲,手已先摸向枕邊的苦無。
母親也醒了。
兩個人都沒有動。
門外的人又敲第三下。
這一次更輕。
父親坐起來。
母親問:
“哪裡的暗號?”
“北哨。”
“這個時辰?”
父親已經開始穿外衣。
“不是好事。”
我閉著眼睛,沒有讓他們知道我醒了。
父親的腳步很輕。
他把護額綁好,扣緊忍具包,又將靠在牆邊的配刀繫上腰側。
母親跟到門邊。
“肩膀呢?”
“能動。”
“我問的不是能不能動。”
父親停了一下。
“右手出刀會慢半拍。”
“那就別裝沒事。”
“嗯。”
“傷口若裂了,回來自己縫。”
“妳會縫。”
“所以你就故意裂?”
父親沒有回答。
門被拉開一條縫。
夜裡的風一下鑽進來。
我聞到外面的土味。
還有一點很淡的鐵鏽味。
門外的人低聲說了什麼。
我聽不清。
只聽見“北門”“失聯”“兩隊”。
父親回頭看了一眼。
屋裡太暗,我不知道他看的是母親,還是我們。
他說:
“天亮前若沒回,不用等。”
母親說:
“你再說一次。”
父親沉默。
“天亮前回。”
“這才是人話。”
門關上了。
腳步很快消失。
母親站在門邊一會兒。
她沒有立刻回來。
手一直放在門栓上。
等外面的風鈴又響了一次,她才把門鎖好。
我趕緊閉緊眼睛。
母親躺回來。
她替芽衣掖好被角,也把煦踢開的薄被拉回去。
最後碰了一下我的額頭。
她的手有點涼。
我沒有動。
等她的呼吸重新變輕,我開始數。
一。
母親。
二。
煦。
三。
芽衣。
四。
我。
沒有五。
我重新數。
一。
二。
三。
四。
還是沒有五。
我知道父親出門了。
我看見他穿衣服。
也聽見門關上。
可我身體裡有一個地方不肯相信。
家裡本來應該有五道呼吸。
少了一道,就是不對。
我把耳朵貼近地板。
也許父親沒有真的出去。
也許他站在廊下。
也許他忘了什麼,又會回來拿。
地板沒有震。
院子也沒有腳步。
只有風穿過樹葉。
我爬起來,走到門邊。
母親在黑暗裡說:
“回去睡。”
我嚇了一跳。
“妳沒睡?”
“妳一直翻,我怎麼睡?”
“我沒有翻。”
“妳剛才踩到煦的腳。”
煦在夢裡哼了一聲,把腳縮回被子。
我站在門邊。
“父親呢?”
“出任務。”
“多久?”
“他說天亮前。”
“如果沒有呢?”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
我抓著門框。
“如果天亮前沒有呢?”
“先等天亮。”
“天亮以後呢?”
“再問。”
“問誰?”
“能回答的人。”
“沒有人能回答呢?”
母親抬起頭。
黑暗裡,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見她坐起來,把頭髮往耳後撥了一下。
“玖月。”
“嗯。”
“妳現在是在問父親的任務,還是在怕屋裡少了一個人?”
我沒有回答。
母親便知道了。
她掀開被子。
“過來。”
我走過去。
她把我拉到身邊坐下。
“妳每天晚上都在數?”
我看向煦。
“沒有。”
“說實話。”
“有時候。”
“有時候是幾次?”
我想了想。
“數到對為止。”
“什麼叫對?”
“五個。”
“叔公和孝司呢?”
“他們在偏房。”
“所以呢?”
“那邊兩個。”
母親安靜了一下。
“難怪妳最近白天一直打呵欠。”
我不覺得這和打呵欠有關。
“少一個怎麼辦?”
“先看少的是誰。”
“知道是誰以後呢?”
“再看他去了哪裡。”
“如果不知道呢?”
“找。”
“找不到呢?”
“叫人一起找。”
“還是找不到呢?”
我一直往下問。
像只要問得夠遠,就能問到最壞的地方。
母親卻沒有再跟著我走。
她說:
“妳現在數到幾?”
“四。”
“少誰?”
“父親。”
“他去哪裡?”
“北門。”
“所以他不是突然不見。”
我低頭。
“可是他沒有呼吸在這裡。”
“因為他不在屋裡。”
“如果他以後也不在呢?”
這一次,母親很久都沒有說話。
她看著門。
風鈴在外面輕輕碰了一下。
母親的手放在膝上。
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
最後,她說:
“那也是以後的事。”
“以後是什麼時候?”
“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
“不能先知道嗎?”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人不是藥包。”
她說。
“藥包寫了名字、份量、用途,照著分就不會錯。人會出門,會受傷,會晚回,會改主意。妳不能因為害怕少一個,就把每個人都綁在屋裡。”
我想了想。
“可以在門上寫。”
“寫什麼?”
“父親出去。”
“然後呢?”
“回來再擦掉。”
母親看了我一會兒。
“這倒可以。”
我沒有因為她同意就放心。
“可是寫了也不會讓他回來。”
“本來就不會。”
“那有什麼用?”
“讓妳知道,少的是出門,不是消失。”
我盯著門。
出門和消失看起來一樣。
都是人不在。
母親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
她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自己手腕上。
“摸得到嗎?”
她的皮膚很暖。
下面有東西一下一下地跳。
我點頭。
“這是脈。”
“我知道。”
“妳知道名字,不代表妳會摸。”
她把我的指尖往旁邊挪一點。
“不要壓太重。”
我放輕。
那個跳動重新回來。
一下。
一下。
一下。
和呼吸不一樣。
更小。
更快。
母親說:
“數呼吸可以知道人還在不在,但不能只靠耳朵。”
她拉著我走到煦旁邊。
煦側著身,臉埋進枕頭。
他的鼻音剛才還有,現在聽不見了。
我的心立刻跳起來。
“少了。”
我伸手就要推他。
母親抓住我的手腕。
“先看。”
她把煦臉旁邊的枕頭往下壓了一點。
煦的背很輕地起伏。
一下。
一下。
“有沒有?”
“有。”
“再摸。”
她讓我把手放在煦背上。
薄薄的衣料下面,溫熱的小身體正在動。
煦被碰得不耐煩,扭了一下。
“不要……”
他閉著眼睛說。
母親把我手拉開。
“呼吸沒聲音,不代表沒有。”
接著是芽衣。
她睡得很沉。
嘴巴微微張著。
我盯著她的肚子。
起伏很快。
數到第六下時,突然停住。
我整個人僵住。
“停了。”
母親沒有動。
“等。”
我等。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芽衣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小胸口又開始快速起伏。
我立刻抓住母親的袖子。
“她剛才沒有。”
“嬰兒有時候會這樣。”
“會死嗎?”
“不一定。”
“什麼叫不一定?”
“有時候只是呼吸節奏還沒穩。有時候鼻子堵住,有時候太熱,有時候生病。”
“怎麼知道是哪一個?”
“看臉色、摸體溫、聽胸口,必要時叫醫療忍者。”
“妳就是。”
“所以我現在沒有叫別人。”
她把芽衣的手從襁褓裡拉出來。
那隻手很小。
手指蜷著。
母親讓我碰她掌心。
芽衣立刻抓住我的手指。
很緊。
“她有力氣。”母親說,“臉色也正常,身體不燙,呼吸會自己回來。”
“如果不回來呢?”
“叫我。”
“妳不在呢?”
“叫父親。”
“父親也不在呢?”
母親看著我。
“叫大人。”
“沒有大人呢?”
“那妳先把她抱起來,讓嘴鼻不要被布堵住,再去喊人。”
“如果喊不到呢?”
“玖月。”
母親的聲音沉了一點。
我閉上嘴。
她沒有罵我。
只是把芽衣的手放回襁褓裡。
“妳想把所有可能都先問完,是不是?”
我點頭。
“問不完。”
“為什麼?”
“因為事情永遠比問題多。”
我不喜歡這句話。
“那怎麼辦?”
“學會先處理眼前那一個。”
母親看著我。
“現在眼前的是什麼?”
“父親不在。”
“他為什麼不在?”
“出任務。”
“妳現在能做什麼?”
我想了很久。
“等。”
“還有呢?”
“睡覺。”
“對。”
“可是我睡著,就不能數。”
母親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生氣。
更像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
她伸手,把我抱到她和芽衣中間。
“今晚不用妳數。”
“那誰數?”
“我。”
“妳會睡著。”
“我比妳晚睡。”
“妳也會累。”
“所以妳更不該跟我搶。”
我還是不放心。
“如果少了,妳會叫我嗎?”
母親低頭看我。
“妳三歲。”
“我知道。”
“知道還問?”
“我可以幫忙。”
“妳可以先睡。”
“睡覺也算幫忙嗎?”
“算。”
“為什麼?”
“因為明天妳不會一邊走路一邊撞牆。”
我想反駁。
但前一天我確實撞到東屋門框。
我躺下來。
母親的手搭在我背上。
不是拍。
只放著。
她的掌心很暖。
每一次呼吸,手都會跟著動一點。
我開始數。
一。
母親。
二。
煦。
三。
芽衣。
四。
我。
還是四。
母親說:
“別數。”
“我沒有。”
“妳嘴巴在動。”
我把嘴閉緊。
過了一會兒,我問:
“父親回來,會變五嗎?”
“會。”
“如果叔公過來,就變六?”
“那要看妳怎麼分。”
“什麼意思?”
“人沒辦法只用一種數法。”
我轉頭看她。
“怎麼會?”
“在屋裡的是一種。在家裡的是一種。活著的是一種。記得的,又是另一種。”
我沒聽懂。
“和成算哪一種?”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
“記得的。”
“那他也在家裡嗎?”
母親看向屋頂。
外面沒有雨。
新瓦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
“有一部分在。”
“哪一部分?”
“屋頂。”
我想起那幾片顏色比較深的新瓦。
還有醫療箱旁邊孝司的藥。
“所以數字會變?”
“會。”
“那怎麼知道哪個才對?”
“先知道妳在數什麼。”
她說。
我在數什麼?
我原本以為自己在數呼吸。
後來才發現,我其實是在數害怕。
少一道,我就多怕一點。
多一道,我也不一定真的安心。
因為人可以在屋裡,心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也可以已經不在了,名字卻留在屋頂、藥箱和大人的話裡。
三歲的我不懂這些。
我只知道母親的手還放在我背上。
煦翻了一次身。
芽衣哼了一聲。
偏房裡,叔公咳嗽兩下。
孝司的床板也響了。
我把它們全部數進去。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沒有七。
因為父親還沒回來。
我睜著眼睛,看著門縫底下那條很淡的月光。
等著那裡出現影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睡著了。
再醒來時,天還沒亮。
屋裡有一股濕土和夜風的味道。
門邊多了一雙鞋。
鞋底沾著泥。
父親坐在門口,正用牙咬住繃帶一端,單手纏右肩。
母親蹲在他面前。
“不是說天亮前?”
“還沒亮。”
“你對時間的理解倒很準。”
“嗯。”
“傷口裂了?”
“一點。”
“多少叫一點?”
父親把外衣拉開。
母親吸了一口氣。
不是很大聲。
但我知道事情不像父親說的那麼小。
她伸手把他嘴裡的繃帶抽走。
“去把水燒起來。”
“妳不是說我自己縫?”
“你左手縫得像蟲爬。”
“能合就行。”
“我不想每天看那條蟲。”
父親站起來。
他走過我旁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醒了?”
我沒有再裝睡。
“嗯。”
“怎麼不睡?”
“我在數。”
“數什麼?”
我看著他。
“現在是五。”
父親低頭看了一眼屋裡。
母親。
煦。
芽衣。
我。
還有他。
他大概明白了。
“嗯。”
他伸手,想按我的頭。
手抬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手上有血和泥。
最後只用手背碰了一下我的額頭。
很輕。
“數對了。”
我看向他的肩膀。
“你會少嗎?”
父親沒有立刻回答。
母親正把藥箱打開。
金屬器具碰在一起,發出很清的聲音。
父親蹲下來,和我一樣高。
“每個人都會有不在的時候。”
“死掉嗎?”
“出門、任務、受傷、老了。”
“那不是都會少?”
“會。”
“怎麼辦?”
父親看了我一會兒。
“先別把還在的人,提前數成不在。”
我不懂。
“什麼意思?”
“我只是晚回。”
他說。
“妳若整晚都在怕我死,等我真的回來,妳也沒多睡一會兒。”
“可是如果真的呢?”
父親抬頭看了一眼母親。
母親正在穿針。
她沒有替他回答。
父親也沒有說不會。
他只是說:
“真的發生,再真的難過。”
“不能先難過嗎?”
“可以。”
“那為什麼不要?”
“因為會很累。”
這個理由太簡單。
我卻聽懂了。
我已經很累了。
眼睛痛。
頭也重。
父親站起來。
母親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
“我沒動。”
“你全身都在硬。”
“這不是動。”
“再說一句,我讓你自己縫。”
父親閉嘴。
我坐在被子裡,看母親替他清理傷口。
她先用煮過的水洗掉凝在皮膚上的泥和血,再用細小的鑷子挑出嵌在傷口裡的砂礫。
父親沒有出聲。
只有手指偶爾收緊。
母親把裂開的傷口重新對齊,穿針,收線。
白布上的血一點一點暈開。
最後一針打結後,她沒有立刻鬆手。
淡綠色的查克拉從她掌心亮起,安靜地覆在父親肩上。
那層光不強,卻把傷口邊緣照得很清楚。
原本還在滲血的地方慢慢止住,父親緊繃的肩膀也終於鬆了一點。
我第一次看見母親用掌仙術。
她平時用那雙手整理藥材、抱芽衣、替煦繫衣帶。
到了這個時候,那雙手也能把裂開的血肉一點一點接回去。
煦睡得很沉。
芽衣也沒有醒。
屋裡重新有了五道呼吸。
可是父親的呼吸比平常短。
母親的也更快。
我第一次知道,數量一樣,不代表事情沒有變。
五還是五。
卻不是昨晚的五。
天亮後,父親真的在門邊釘了一小塊木板。
木板很窄。
上面刻了五道短痕。
每一道旁邊都有一個字。
恒。
睦。
玖。
煦。
芽。
我只認得自己的玖,和數東西用的千。
其他是母親一個一個教我的。
父親又削了五枚小木片。
木片背面有凹槽,可以扣在刻痕上。
人在家,就扣上去。
出門,就拿下來,放進旁邊的小盒。
煦看見以後,立刻把自己的那一片拿走。
“我的。”
父親說:
“出門才拿。”
煦抱著木片。
“我出門。”
“去哪裡?”
煦走到院子中央。
“這裡。”
母親說:
“院子也算家裡。”
煦又往門口走。
老族人一把拎住他的後領。
“你先學會穿鞋。”
煦被放回門檻內。
父親把他的木片重新扣上。
我問:
“出任務也拿下來?”
“嗯。”
“回來再放回去?”
“嗯。”
“如果忘了呢?”
“妳提醒。”
“如果我也忘了呢?”
父親看了我一眼。
“那就忘。”
“忘了不會少嗎?”
“不會。”
他把最後一枚木片扣好。
“這是記號,不是人。”
母親在旁邊說:
“終於說了句對的。”
父親沒有理她。
他把小盒固定在木板下面。
我站在門邊,看著五枚木片整整齊齊地扣在各自的位置上。
那天誰都沒有出門。
父親的傷需要休息。
母親留在家裡整理藥材。
煦在院子裡拖著木馬跑。
芽衣躺在搖籃裡,抓住自己的腳。
五枚木片都在。
晚上,我沒有立刻數呼吸。
我先看了一眼門邊。
五片都扣著。
然後才躺下。
父親的呼吸仍然比平常淺。
母親翻身時,手會碰到他肩上的繃帶。
煦鼻子裡還是有細細的聲音。
芽衣呼吸到一半,依然偶爾停住。
還有我。
一。
二。
三。
四。
五。
五道都在。
我閉上眼睛。
這一次,我沒有重新再數。
不是因為我不怕了。
是因為我開始知道——
數字只能告訴我,現在有幾個。
它不會保證明天。
不會阻止人出門。
不會讓傷口自動癒合。
也不能替我把誰留下。
可至少在那一晚,我不用把還在的人,提前數成失去。
【多年後】
我進入暗部以後,最先學會的不是殺人。
是點名。
出發前一次。
越境前一次。
交戰後一次。
撤離前再一次。
面具不算名字。
代號也不算。
負責點名的人只報數字。
“六人。”
“五人。”
“四人。”
少掉一個時,隊伍不會立刻哭。
先確認位置。
確認任務。
確認是否折返。
確認那個人還值不值得救。
所有步驟都很快。
快得像數字本來就不會痛。
可我每一次聽見人數變少,仍會想起木葉51年的那個夜晚。
門邊沒有父親的鞋。
屋裡只有四道呼吸。
我那時候以為,只要一直數,就能比死亡更早發現它。
後來才知道,沒有人能做到。
我們能做的,只是在數字改變以前,記得每一個數字原本是誰。
也記得父親說過:
“先別把還在的人,提前數成不在。”
那句話沒有教我不害怕。
它只是教我——
在害怕真正成為失去以前,先讓活著的人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