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木葉51年/盛夏/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補助的信封送來那天,父親正在屋頂上換瓦。
前幾日下過一場大雨。
西邊那兩只接水的木盆還沒有收,盆底留著一層薄薄的水,幾隻小蟲停在水面上,一碰便散開。
父親踩在屋脊旁,腰上繫著麻繩。
他把裂開的舊瓦一片片掀起來,再把能用的疊到旁邊。
屋頂曬得發燙。
他才上去沒多久,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母親站在廊下仰頭。
“右邊那片也裂了。”
父親低頭看了一眼。
“只是舊痕。”
“下場雨就不是舊痕了。”
父親伸手敲了敲。
瓦片發出一聲乾脆的響。
“還能撐。”
母親沒有立刻說話。
她把懷裡的芽衣往上托了一點。
“你上次也說肩膀還能撐。”
父親停了一下。
又把右邊那片瓦掀起來。
我坐在屋簷下數繃帶。
煦蹲在旁邊,用父親替木馬做的新尾巴撥水盆裡的小蟲。
母親已經說過三次,不許把木馬放進髒水。
煦每一次都答應。
每一次也都只把馬抬高一點,尾巴仍然伸在水裡。
母親第四次看過來時,他立刻把木馬藏到身後。
就在那時,院門被人敲了兩下。
叩。叩。
煦立刻抬頭。
“平安。”
他最近只要聽見兩下,就會先說這句話。
母親抱著芽衣沒有動。
她看向父親。
父親蹲在屋頂邊緣,往院外望了一眼。
“穿灰衣的。”
母親問:
“哪裡的?”
“任務管理處。”
她的手在芽衣背上停了一下。
很短。
然後才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名年輕忍者。
他沒有戴面具,木葉護額繫在額前,灰色外衣扣得很整齊,懷裡抱著一本薄冊,手中拿著一只棕色信封。
信封比平常的家書厚。
右上角蓋著紅印。
他先看母親,再越過她往院裡看。
“這裡是千手一族的舊宅嗎?”
母親說:
“是。”
“千手和成的家屬住在這裡?”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
屋頂上的父親站起來。
老族人原本在偏房裡午睡,聽見名字,也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只有孝司沒有動。
他的腿傷最近又疼得厲害,正靠在偏房牆邊休息。
老族人問:
“確認了?”
年輕忍者低頭看了一眼冊子。
“是。”
他說得很輕。
好像名字太重,聲音大一點就會掉下去。
“邊境清理隊上個月找到了他的忍具與身份牌。遺體……沒有完整尋回。”
他在“遺體”後面停了一下。
我不太懂為什麼。
人找到了就是找到了。
沒找到就是沒找到。
怎麼會只找到一部分?
老族人卻像聽懂了。
他點點頭。
“知道了。”
年輕忍者問:
“直系家屬呢?”
沒有人回答。
風從院子上方吹過去。
父親腳邊一片沒放穩的瓦輕輕晃了一下。
老族人說:
“沒有。”
“配偶?”
“沒有。”
“子女?”
“也沒有。”
那名忍者翻了一頁。
“父母呢?”
老族人看了他一眼。
“比他早。”
年輕忍者的手停在紙上。
大概是沒有下一格可以問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戶籍上最後登記的共同住址是這裡。需要由同戶親族代表簽收。”
父親從屋頂下來。
他沒有走梯子。
手扶著屋簷一翻,落地時只發出很輕的一聲。
母親皺眉。
“肩膀。”
“沒用右手。”
“左手也連著肩膀。”
父親沒有和她爭。
他走到門前,接過那本冊子。
年輕忍者指給他看。
“這裡簽名。”
父親低頭看了很久。
我坐得離他不遠,卻看不清冊子上的字。
只看見那一頁排著很多行。
每一行都不長。
名字後面跟著幾個我不認得的字。
有的蓋紅印。
有的畫了黑線。
父親拿起筆。
筆尖停在紙上,沒有立刻落下。
那名忍者問:
“有問題嗎?”
父親說:
“確認日期是昨日?”
“是。”
“失蹤多久?”
“九個月。”
“九個月以前不算死,昨天才算?”
年輕忍者像是不知道該怎麼答。
“程序上,要有足夠證物才能——”
父親在紙上簽了名字。
沒有再問。
那三個字寫得很穩。
千手恒間。
我已經認得第一個字了。
母親教過我。
千。
數很多東西時會用到。
父親把冊子還回去。
年輕忍者雙手遞上信封。
“這是任務撫卹、未結報酬與遺族生活補助。詳細數目在裡面。若有異議,可以在三十日內到任務管理處申請覆核。”
老族人問:
“人都死九個月了,異議能把他覆核回來?”
年輕忍者的臉僵了一下。
父親說:
“叔公。”
老族人哼了一聲,沒有再講。
那名忍者行了個禮。
離開前,他看見蹲在水盆旁邊的煦。
煦立刻把木馬藏到背後,像以為對方是來查紅繩的。
年輕忍者沒有理他。
門關上後,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芽衣在母親懷裡動了動。
她剛睡醒,嘴巴微微張著,手指抓住母親胸前的衣料。
煦跑到父親旁邊。
“裡面是什麼?”
父親看著信封。
“錢。”
煦眼睛立刻亮了。
“很多?”
母親說:
“不關你的事。”
“可以買糖嗎?”
“不可以。”
“木馬呢?”
“你已經有。”
煦想了一下,把木馬抱得更緊。
大概怕信封裡的錢會把它換走。
父親把信封拿進屋。
我們都跟了進去。
連老族人也沒有回偏房。
母親先把芽衣放進搖籃,再把桌上的藥包與帳本往旁邊移。
父親坐下。
他用拇指沿著封口摸了一遍。
紅色的印蓋得很完整。
我忽然想起母親說過,封條斷了,就不能再假裝裡面的東西沒有被碰過。
父親拆開信封。
裡面先掉出一張紙。
接著才是幾張整齊的票據,和一只薄薄的錢袋。
錢袋落在桌上。
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音。
我有點失望。
我原本以為,能拿來補一條命的錢,應該會很重。
父親把紙攤開。
母親坐在他對面,低頭一行一行看。
老族人站在旁邊。
他看得比誰都慢,像每個字都要先在嘴裡咬過一遍。
我問:
“和成是誰?”
三個大人都抬頭看我。
最後是父親回答。
“以前住東邊那間的人。”
我回頭看向窗外。
東邊那間現在放著醫療棟的藥。
架子是父親重新搭的。
門上貼著不能亂進的標記。
我不記得那裡曾經住過別人。
父親說:
“妳很小的時候,他抱過妳。”
“我不記得。”
“嗯。”
“他會回來嗎?”
這次沒有人回答。
我看向那只信封。
“錢回來了。”
母親說:
“錢不是他。”
“可是是他的。”
“是因為他不在,才送來的。”
我想了一會兒。
“那把錢還回去,他會回來嗎?”
老族人轉開臉。
他抬手揉了一下鼻子,像有灰進去了。
母親沒有說“不會”。
她只是把那張紙往我這邊轉了一點。
上面有一個名字。
千手和成。
後面蓋著紅印。
“看到這個了嗎?”她問。
我點頭。
“這代表村子確認他不會回來。”
我盯著那個印。
“村子怎麼知道?”
“找到他的身份牌。”
“身份牌是他嗎?”
母親停了一下。
“不是。”
“那怎麼知道他死了?”
父親說:
“因為有些地方,人回不來,東西會先回來。”
我不喜歡這句話。
東西怎麼能先回來?
人明明比身份牌大。
也比錢袋重。
如果只能帶一樣,應該先帶人。
我問:
“這張紙上還有誰?”
父親看了我一眼。
“很多人。”
“都死了?”
“有些是失蹤確認,有些是戰死補登。”
“補登是什麼?”
母親說:
“以前來不及寫上的,現在補上。”
“沒寫上以前,他們沒有死嗎?”
屋裡又安靜了。
父親把那本冊子帶進來時,我只看見一排名字。
現在我忽然覺得,那些字不是排在紙上。
是很多個人站得很整齊。
只是都不說話。
父親把紙重新折好。
“人先死,紙後來才知道。”
我看著他。
“紙很慢。”
“嗯。”
“村子也很慢。”
父親沒有否認。
母親開始數錢。
她數得比平常更慢。
一張。
兩張。
三張。
再把小額票據分到另一邊。
我坐在桌旁看。
數到最後,母親說了一個數。
比東屋三個月的租金多。
也比父親上次帶回來的任務報酬多。
煦雖然聽不懂數字,也聽得出“很多”。
他又問:
“可以買糖嗎?”
老族人終於開口:
“拿你的牙去補屋頂?”
煦摀住嘴。
大概以為糖真的會把牙拆下來鋪瓦。
父親把錢分成幾份。
第一份推到母親面前。
“孝司的藥。”
偏房裡傳來聲音:
“我不用。”
孝司不知何時醒了。
他沒有走出來,只隔著簾子說話。
“那是和成的。”
父親說:
“你們最後一趟任務一起去的。”
“所以更不能用。”
“他的未結報酬本來就有一部分是小隊補償。”
“那不是給我買藥的。”
母親說:
“你不吃藥,腿會再壞一次。”
孝司沉默。
老族人敲了敲煙杆。
“和成若還在,看到你把腿拖爛,第一個罵的就是你。”
簾子後面沒有聲音。
父親把那份錢放到醫療箱旁邊。
沒有再問。
第二份,他推到桌角。
“屋頂。”
母親看著他。
“你不是說還能撐?”
父親說:
“右邊那片也裂了。”
母親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沒有笑出聲。
第三份是米、布和東屋欠下的藥材款。
分到最後,桌上只剩下很薄的一小疊。
那麼厚的信封。
拆開。
數過。
分完。
很快就只剩這樣。
我問:
“沒有了?”
母親說:
“還有。”
“在哪裡?”
她指了指醫療箱。
又指屋頂。
再指偏房。
“在這些地方。”
我看著那幾個方向。
什麼都沒變。
屋頂仍舊裂著。
孝司的腿還是不能好好走。
米缸也沒有立刻變滿。
“可是看不到。”
父親說:
“明天就看得到一點。”
第二天,父親沒有出任務。
一早便去買了新瓦。
他背回來時,肩上還扛著兩根木料。
我跟在後面數。
一片。
兩片。
三片。
煦也跟著數。
他不會數那麼多,數到五以後又從二開始。
父親沒有糾正他。
他把瓦放在院子裡,一片片檢查。
我問:
“這是和成的錢嗎?”
父親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是補助裡的。”
“所以是他的。”
“不是。”
“可是信封上有他的名字。”
父親蹲下來。
他的手掌按在一片新瓦上。
“這錢不是買他的命。”
“那買什麼?”
“買活著的人再往前過一段。”
我看向偏房。
孝司正在喝藥。
藥一定很苦。
他的眉頭一直皺著。
母親在旁邊檢查他腿上的舊傷。
芽衣躺在搖籃裡,踢著薄被。
煦拿木馬去撞新瓦,被老族人一把抓住後領。
大家都還在做自己的事。
只有和成不在。
我問:
“他也會往前嗎?”
父親沒有回答。
他把新瓦拿起來。
過了一會兒才說:
“我們替他記著。”
那天父親把屋頂補好了。
他沒有只換西邊漏水的地方。
右側幾片有細裂痕的瓦也全部換掉。
母親站在下面報位置。
“再往左。”
父親挪了一點。
“太過了。”
又挪回來。
老族人在旁邊看得不耐煩。
“你們兩個到底誰在修?”
母親說:
“他在動,我在避免他修第二次。”
父親沒有反駁。
傍晚,屋頂終於安靜下來。
新瓦的顏色比舊瓦深。
從院子往上看,一塊一塊,很容易辨認。
像傷口上剛長好的皮。
晚上又下雨了。
雨來得很快。
先打在院牆外的樹葉上,再一路推到屋頂。
我醒來時,第一件事是去聽木盆裡的水聲。
沒有。
床尾沒有。
櫃子旁也沒有。
父親沒有起身搬盆。
母親沒有在黑暗裡罵屋頂。
雨全被擋在外面。
答答答答。
密密地落在新瓦上。
我躺在被子裡,反而睡不著。
以前漏雨時,我會數水滴。
一滴。
兩滴。
三滴。
數到木盆裡的聲音變慢,我就知道雨快停了。
現在沒有水滴落進屋裡。
我只好改數呼吸。
父親的呼吸很沉。
母親很輕。
煦睡著後鼻子有一點堵,吸氣時會發出細小的聲音。
芽衣偶爾哼一下。
還有我。
一。
兩。
三。
四。
五。
五道都在。
屋頂也不漏了。
這明明是一件好事。
可我想起白天那只信封。
它進門時鼓鼓的。
出去時變成藥、米和瓦。
每一樣都有用。
每一樣都讓我們能多過一段。
可沒有一樣變成和成。
我在雨聲裡問:
“父親。”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以為他睡著了。
過了一會兒,黑暗裡才傳來聲音。
“嗯?”
“補助是補什麼?”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缺的地方。”
“屋頂的洞嗎?”
“嗯。”
“藥的洞?”
“也算。”
“人不在的洞呢?”
雨落在屋頂。
新瓦把每一滴都擋住了。
父親說:
“那個補不起來。”
“那為什麼叫補助?”
“因為總得先補能補的。”
我睜著眼睛。
屋裡很暗。
看不見他的臉。
“不能補的呢?”
“記著。”
又是記著。
母親說不能補的要記住。
父親也說替和成記著。
好像記憶是一只很大的箱子。
什麼都修不好,卻什麼都往裡放。
我問:
“記著就不會不見嗎?”
父親這次很久都沒有回答。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
最後,他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至少不會再少一次。”
我沒有完全聽懂。
但我把那個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
和成。
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不記得他抱過我。
也不知道他說話是快還是慢。
我只有一個名字。
可那晚,我還是把它放進五道呼吸旁邊。
不是六。
他已經不會呼吸了。
只是名字還在。
雨下了一整夜。
屋裡沒有再落下一滴水。
那是我們家很久以來,第一次在大雨裡不用搬盆。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
一個家裡新補上的地方,有時候不是因為日子變好了。
只是因為有人再也回不來了。
【多年後】
我後來收過很多信封。
任務報酬。
保密津貼。
傷殘補償。
死亡確認。
還有一些連名字都不該留下的任務,只在封口上蓋一個沒有說明的黑印。
村子很擅長處理死亡。
先確認。
再登記。
按階級、任務與家屬人數算出數字。
蓋印。
裝進信封。
送到還活著的人手裡。
那並不是錯。
活著的人要吃飯。
傷要治。
漏水的屋頂也確實需要新瓦。
補助從來不是拿錢買一條命。
它只是讓死亡留下的洞,不至於在下一場雨裡把整個家泡爛。
可洞仍然在。
只是上面多了一片瓦。
桌上多了一包藥。
米缸裡多了一點糧。
那年我三歲。
看著母親把錢分成幾份,第一次明白:
村子能補的是生活。
從來不是那個人。
而名字之所以要寫下來,不是因為紙能把誰留下。
是因為人會忘。
紙也很慢。
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