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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春風不識白蛇骨—玖月傳(上)》第二十五章 · 第一次說「我會活」
時間:木葉51年/初夏/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東邊那間屋子租出去以後,家裡開始有很多味道。

曬乾的艾草。

磨碎的白芷。

剛煮過的繃帶。

還有一些說不出名字,只要吸進鼻子裡,舌根就會跟著發苦的藥粉。

醫療棟把那裡當成臨時藥材庫。

每天早上,會有人推著矮車送來木箱。箱子外面繫著不同顏色的繩,有的還貼了封條。

紅色的不能碰。

黑色的不能靠火。

藍色的要放在陰涼處。

沒有繩子的,通常是乾淨布料或空瓶,可以幫忙搬,但也不能亂拆。

這些都是母親說的。

她那時候還不能回醫療棟整日值班,便接了清點與整理藥材的工作。

錢不多。

但不用走太遠,也能一邊照顧芽衣。

父親花了兩天,把東邊屋子裡原本歪掉的架子全部拆下來。

木頭太舊,釘子拔出來時帶著鏽。

他把還能用的木板留下,重新刨平,再沿著牆搭成三層架子。

我蹲在門口看。

父親拿墨線在木板上一彈。

啪。

一道筆直的黑痕落下來。

我問:

「為什麼要畫?」

「不畫會歪。」

「你看不出來嗎?」

「看得出來。」

「那還要畫?」

父親低著頭鋸木頭。

「眼睛會看錯。」

我不信。

父親的眼睛怎麼會看錯?

他可以在晚上看出院牆外有沒有人,可以從泥地上的腳印分出是大人還是小孩,甚至能在母親什麼都沒說時,知道她今天哪裡不舒服。

但他還是彈了墨線。

每一塊都彈。

我看了一會兒,又問:

「你的手也會錯嗎?」

「會。」

鋸齒沿著黑線慢慢往下。

父親說:

「所以才要留一條線。」

當時我只覺得,做大人的規矩真多。

要畫線。

要量。

要數。

明明木板看起來差不多,藥包看起來也差不多。

可母親說,差不多是最不能相信的東西。

她把我叫到桌旁。

桌上放著兩包白色藥粉。

兩個紙包一樣大。

繩子也一樣。

我低頭聞了聞。

都是苦的。

母親問:

「一樣嗎?」

我說:

「一樣。」

「左邊止血,右邊會讓人吐。」

我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母親把兩包藥轉過來。

背面的字不一樣。

我那時候還認不全,只看得出左邊有一個像被刀切開的字,右邊的墨比較多。

「看不懂怎麼辦?」她問。

我想了想。

「聞。」

「聞不出來呢?」

「問妳。」

「我不在呢?」

「問別人。」

「沒有人呢?」

我答不出來。

母親把兩包藥收回盒裡。

「不碰。」

她說得很平。

「不知道的東西,不要猜。」

我點頭。

「猜錯會怎麼樣?」

「可能死人。」

她沒有用嚇小孩的語氣。

也沒有說會肚子痛,或者會被罵。

就是死人。

我盯著那兩個紙包,忽然覺得它們比父親的短刀還危險。

刀至少看得出來哪一邊會割人。

藥不會。

芽衣躺在旁邊的搖籃裡,兩隻腳踢著薄被。

煦趴在桌子另一頭,偷偷伸手去摸一條紅色的繩。

我立刻拍開他的手。

「不能碰。」

煦縮回去。

「我只摸繩子。」

「繩子也不能。」

「為什麼?」

我把母親剛才的話搬出來。

「會死人。」

煦嚇得整個人往後退。

母親抬眼看我。

「繩子不會。」

我皺眉。

「可是紅色不能碰。」

「不能碰,是因為拆了會認錯,不是繩子有毒。」

煦立刻又往前挪了一點。

我趕緊擋住他。

母親把紅繩藥包收進最高的格子。

「你們兩個都不許進東屋。」

「我可以幫忙數。」我說。

「妳可以在門口數。」

「為什麼煦不行?」

母親看了他一眼。

煦正把一張廢紙揉成球,塞進嘴裡。

她說:

「妳覺得呢?」

我沒有再問。

母親給我的工作,是數乾淨繃帶。

十條一捆。

每數到十,就用白線綁起來,放進竹籃。

一。

二。

三。

四。

我很喜歡數東西。

數字不會忽然改口。

也不會像大人一樣,一會兒說姐姐要做事,一會兒又說姐姐不是大人。

十就是十。

少一條就是九。

不會因為誰比較累,就突然變成十。

我數得很慢。

數完一遍,再重新數一次。

父親從門外經過,看見我把同一捆拆開。

「不是綁好了?」

「再數一次。」

「剛才錯了?」

「沒有。」

「那為什麼再數?」

我說:

「眼睛會看錯。」

父親停了一下。

他看向屋裡正在記帳的母親。

母親沒有抬頭。

父親伸手按了按我的頭。

「學得挺快。」

我把他的手推開。

「會亂。」

「什麼會亂?」

「頭髮。」

父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像第一次知道手還會把頭髮弄亂。

他收回去,繼續搬木箱。

那天一直到中午,都沒有出事。

我數好了六捆繃帶。

母親檢查過,全部正確。

她在帳本上記了一筆,又給我一塊烤得有些硬的米餅。

煦也想要。

母親問:

「你做了什麼?」

煦指著地上的紙球。

「球。」

「所以呢?」

「我做球。」

母親看了那團被口水浸軟的紙。

「那你吃球。」

煦不高興。

我把自己的米餅掰了一小塊給他。

不是一半。

只是一小塊。

因為繃帶是我數的。

煦拿到以後,立刻忘了生氣。

他坐在門檻上啃。

芽衣也醒了。

她看著我們吃,嘴巴跟著一動一動,明明還不能吃,口水卻流到下巴。

母親抱她起來餵奶。

我繼續整理剩下的布。

就是那個時候,煦走進了東屋。

我起初沒有看見。

他最近走路已經穩了很多,也知道怎麼讓腳步聲變小。

這是他從父親身上學到的第一件不該學的事。

等我發現時,他已經站在架子下面。

手裡拿著一條紅繩。

我立刻跑過去。

「放回去。」

煦把手藏到背後。

「我的。」

「不是你的。」

「地上撿的。」

「哪裡?」

他指了一下最下層的架子。

架上放著三個白色紙包。

其中一個封口旁,只剩下一小截斷掉的紅線。

我的心一下跳得很快。

我往母親那邊看。

她背對著我們,正在替芽衣拍背。

父親不在。

他中午去醫療棟送文書了。

我壓低聲音。

「給我。」

煦搖頭。

「我要綁馬。」

他的木馬有一條腿短,是父親用剩下的木頭削的。

煦一直嫌它沒有尾巴。

他大概想拿紅繩當尾巴。

「這不是馬的。」

「紅的好看。」

「會死人。」

他臉色變了一下。

可這次沒有立刻放手。

「繩子不會。」

他記得母親說過的話。

我忽然有點後悔。

不該讓他聽得那麼清楚。

我伸手去搶。

煦往後躲。

兩個人拉了幾下,那條紅繩從中間鬆開,掉到地上。

煦先撿起來,轉身就跑。

「煦!」

母親回頭。

「怎麼了?」

我站在東屋門口。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如果我說煦進來,母親一定會罵他。

煦跑到床邊,回頭看我。

他把手指放在嘴前面。

噓。

我知道那個意思。

不要說。

母親又問了一次:

「玖月?」

我看著架子上的藥包。

那截斷線太短了。

如果母親走過來,一定會發現。

我說:

「煦搶我的布。」

這不是完全假的。

他早上確實搶過。

只是現在沒有。

母親看了煦一眼。

「還她。」

煦跑到竹籃旁,隨便抓起一小條布,丟給我。

母親皺眉。

「用手給。」

煦又撿起來,塞進我懷裡。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至少我以為過去了。

下午,醫療棟來了一名忍者。

他左手纏著繃帶,腰側還掛著沾泥的醫療袋。

一進門便問:

「止血粉整理好了嗎?北門送來三名傷員,醫療棟那邊不夠。」

母親把芽衣放進搖籃,走到東屋。

我坐在門口,手裡還捏著那條煦塞給我的布。

母親先看帳本。

再看架子。

她伸手拿起一個紙包。

停住。

又拿起旁邊另一個。

她的動作沒有變快。

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可我知道出事了。

母親問:

「誰進過這間屋?」

我沒有說話。

煦坐在牆邊玩木馬。

紅繩已經不在他手裡。

母親回頭。

「玖月。」

我抬起頭。

「妳進來過嗎?」

「我在門口數布。」

「我問妳有沒有進來。」

我想了想。

剛才我確實跑進去搶紅繩。

「有。」

「碰了架子嗎?」

「沒有。」

「碰藥包了嗎?」

「沒有。」

這兩句都是真的。

母親看向煦。

「你呢?」

煦低頭推木馬。

「沒有。」

他說謊的時候,耳朵會紅。

母親看見了。

我也看見了。

可她沒有立刻問下去。

她把那三個白色藥包全部拿下來,排在桌上。

「今天這批不能送。」

那名忍者皺起眉。

「傷員等著用。」

「標線斷了。」

「看封口不行嗎?」

「這三包是同一批紙,兩包止血粉,一包催吐粉。」

忍者臉色沉下來。

「聞得出來?」

「混過安味草,聞不出來。」

「打開驗。」

「要時間。」

「我們沒時間。」

母親看著他。

「那你要拿哪一包回去?」

對方不說話了。

母親把三包藥全部放進一只空盒,蓋上。

「去西庫調。」

「西庫來回要半個時辰。」

「總比拿錯快。」

那名忍者咬了咬牙,最後還是轉身出去。

門關上後,屋裡一下子很安靜。

芽衣在搖籃裡咿呀了一聲。

沒有人理她。

母親重新看向我們。

「紅線去哪裡了?」

煦握著木馬。

不說話。

母親問:

「是妳拿的嗎?」

我搖頭。

「那妳看見誰拿了嗎?」

這次我沒有動。

我知道她在問什麼。

也知道該說什麼。

可我看見煦的手在抖。

他還太小。

他只是想替木馬做尾巴。

他不知道止血粉和催吐粉是什麼。

他不是故意的。

我說:

「沒有。」

母親看著我。

她沒有立刻拆穿。

只問:

「妳確定?」

我點頭。

這一次,是完整的謊。

母親站在桌旁,很久都沒有說話。

她的視線沒有變冷。

反而比平常更平。

平得讓我開始害怕。

門外傳來腳步聲。

父親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先看見桌上那只單獨放著的木盒。

再看見母親。

最後看向我和煦。

「怎麼了?」

母親說:

「標線被拆了。」

父親把手裡的文書放下。

「哪一批?」

「止血粉。」

他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送出去了嗎?」

「沒有。」

父親先鬆了一口氣。

只是一點。

「損失多少?」

母親報了一個數。

我聽不懂那是多少錢。

但父親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向桌上的三包藥。

「不能重新驗?」

「可以。要拆封,三包都不能再當戰備藥。」

父親點了點頭。

「那就拆。」

母親問:

「這個月屋頂呢?」

父親看了一眼外面。

前幾天下雨時,西邊還會滴水。

「先拿盆接。」

母親沒有再說什麼。

我忽然明白,那三包藥不只是三包藥。

是補屋頂的木料。

是米。

是芽衣的布。

也可能是父親不用再多接的一趟任務。

父親蹲到我們面前。

「誰拿的?」

他的聲音沒有很重。

煦往我身邊靠了一點。

我立刻說:

「他不是故意的。」

話出口後,所有人都安靜了。

父親看著我。

母親也看著我。

煦抬起頭,像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說了。

父親問:

「所以是他拿的?」

我咬住嘴唇。

點頭。

母親問:

「線呢?」

煦把木馬抱得更緊。

父親伸手。

「給我。」

煦不動。

父親也不搶。

只是等。

等了很久,煦終於把木馬翻過來。

紅繩被他塞進木馬腿上的裂縫,只有一小截露在外面。

父親把繩子抽出來。

繩結已經被拉散了。

母親接過去看。

「妳什麼時候看見的?」

她問的是我。

「中午。」

「我問妳時,為什麼不說?」

我低頭。

「煦不是故意。」

母親說:

「我沒有問他是不是故意。」

「他只是想給木馬做尾巴。」

「我也沒有問他想做什麼。」

她聲音依然不大。

卻一句比一句更讓我抬不起頭。

「我問妳,為什麼不說?」

我眼睛開始發熱。

「他會被罵。」

母親看著我。

「所以妳替他藏。」

「我是姐姐。」

「姐姐就可以說謊?」

我說不出話。

煦抱住我的腿。

「不要罵姐姐。」

母親轉向他。

「你也一樣。」

煦立刻閉嘴。

父親把木馬放到一邊。

他沒有先罵誰。

只是坐到我們面前的地板上。

「玖月,妳覺得妳在保護他?」

我點頭。

眼淚掉下來一顆。

我趕緊用手背擦掉。

父親說:

「那三個傷員呢?」

我愣住。

「什麼?」

「他們等著止血粉。」

我看向桌上的木盒。

「可是母親沒送錯。」

「因為她發現了。」

「嗯。」

「如果沒發現呢?」

我不說話了。

父親把那條紅繩放到我手心。

「妳護住了煦不被罵。」

「嗯。」

「但差點讓別人拿錯藥。」

紅繩很輕。

落在手裡卻像一截燒熱的鐵。

我說:

「我不知道。」

父親點頭。

「妳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我哭得更厲害了。

「我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一說出口,我忽然明白,煦為什麼一直不敢抬頭。

不是故意。

好像只要不是故意,事情就會變小一點。

藥包會自己分開。

錢會自己回來。

傷員也不會等。

可什麼都沒有變。

母親蹲下來。

她用拇指替我擦掉臉上的淚。

動作比語氣輕很多。

「不是故意,不代表沒有後果。」

我抽著氣。

「那怎麼辦?」

「先把事情說清楚。」

「然後呢?」

「能補的補。」

「不能補呢?」

母親看了一眼木盒。

「記住。」

我不喜歡這個答案。

因為記住聽起來什麼都沒有做。

父親卻說:

「記住很重要。」

「可是錢沒有了。」

「再賺。」

「屋頂呢?」

「再等。」

「傷員呢?」

母親說:

「西庫會送藥。」

「如果來不及呢?」

這次沒有人立刻回答。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

母親把我抱進懷裡。

她身上有奶味,也有藥味。

「所以不能再有下一次。」

她說。

那天下午,三包藥全部被拆開。

母親用水、火和試紙一樣一樣驗。

兩包止血粉重新標記,改作日常用藥,不能再送上前線。

那包催吐粉也被單獨封好。

父親把原本要買屋頂木料的錢補進庫房帳目。

晚上開始下雨。

西邊果然漏了。

父親搬來兩只盆。

一只放在床尾。

一只放在櫃子旁邊。

雨水一滴一滴落進去。

答。

答。

答。

煦坐在我旁邊。

他的木馬沒有尾巴了。

母親罰他三天不能碰任何繩子,也不能靠近東屋。

他其實聽不懂三天有多久。

每隔一會兒就問:

「現在可以了嗎?」

母親每次都說:

「不可以。」

他問到第四次時,我本來想叫他閉嘴。

可我沒有。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還沒。」

煦看了我一眼。

「姐姐生氣?」

我搖頭。

「那妳哭什麼?」

我沒有回答。

父親坐在漏雨的盆旁邊,正在削一根新的木條。

他把木條削得很細。

再從中間劈開。

最後綁到煦的木馬後面。

不是紅繩。

是一條硬硬的木尾巴。

煦拿起來看了很久。

「不好看。」

父親說:

「不會害死人。」

煦想了一下,勉強接受了。

母親在旁邊整理今天的帳。

她重新寫了三張標紙。

寫完後,把其中一張放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個字。

「止。」

她指著那個字。

「認得嗎?」

我搖頭。

「止住的止。」

她又在旁邊寫了一個。

「血。」

「這個呢?」

「不知道。」

「血。」

她握住我的手,讓我沿著字的筆畫慢慢描。

我的手還很小。

毛筆太粗,墨一下暈開。

第一個字寫得像一團被踩扁的蟲。

母親沒有說難看。

只把紙翻過去。

「再一次。」

我又寫。

第二次還是歪。

「再一次。」

第三次稍微看得出來。

父親走過來看。

「這是什麼?」

我說:

「止血。」

父親盯了很久。

「看不出來。」

我瞪他。

母親說:

「你三歲時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反。」

父親立刻不說話了。

我看著紙上的字。

「我以後可以幫妳寫嗎?」

母親說:

「等妳認得所有藥。」

「要多久?」

「很久。」

「我會記。」

她把那張寫歪的紙收起來。

「記藥不是為了證明妳聰明。」

「那是為什麼?」

「因為別人會把命交到妳手裡。」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心裡還有一點紅繩染下來的顏色。

很淡。

洗過一次還沒有完全掉。

那天晚上,我又去數繃帶。

母親原本說不用。

我還是數了。

一。

二。

三。

數到十時,我重新來過。

這一次不是因為喜歡數。

也不是想得到米餅。

我只是忽然知道,父親為什麼明明看得出木板歪不歪,還是要彈一條墨線。

人會看錯。

手會拿錯。

記憶會把差不多的東西放在一起。

甚至連「保護」這兩個字,也可能被我想錯。

所以要留下一條線。

讓自己快走偏的時候,看得見。

雨停後的第三天,母親讓我去巷口取曬好的布。

東屋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煦還不能碰繩子。

屋頂仍然漏。

只是天沒有再下雨,所以兩只盆被收到了牆邊。

我抱著空竹籃走出院子。

巷口有幾個比我大一些的孩子在玩。

他們拿石頭在泥地上畫格子,單腳跳過去,再把石頭踢回來。

我原本沒有想跟他們說話。

其中一個孩子卻看見我手裡的竹籃。

「妳又要去拿醫療棟的東西?」

我點頭。

「你們家真的變成倉庫了?」

「東邊那間是。」

「那還算你們家嗎?」

我停了一下。

「算。」

另一個孩子說:

「我娘說,千手家的房子都快空了。」

旁邊的人立刻推了他一下。

「不要講啦。」

「本來就是。」

他沒有惡意。

至少他看起來沒有。

他只是在重複聽來的話。

像煦重複母親說過「繩子不會死人」。

「以前這條巷子都是你們家的人,現在只剩老的、傷的,還有小孩子。」

他數了一下。

「妳們家也快沒人了吧?」

我抱著竹籃。

沒有說話。

風從巷子裡穿過去。

屋簷下還掛著前幾天的雨水,一滴落在石階上。

那個孩子看著我,像終於發現這句話可能不該說。

他往後退了一點。

「我不是故意的。」

我聽見這句話,忽然想起桌上那三包藥。

想起被拆斷的紅繩。

想起父親問,那三個等著止血粉的人怎麼辦。

不是故意。

不代表沒有後果。

可我沒有生氣。

也沒有哭。

我只是看著他。

「還有人。」我說。

那孩子愣了一下。

「誰?」

「父親、母親、煦、芽衣,還有我。」

「可是大人都說——」

「大人也會說錯。」

這是父親教我的。

眼睛會看錯。

手會做錯。

那麼嘴巴當然也會。

那孩子皺著眉,像覺得我在逞強。

「可是你們家的人一直變少。」

他的聲音不大。

卻很清楚。

「再少下去,就真的沒人了。」

我手裡的竹籃突然變得很輕。

輕得像抓不住。

我想起偏房裡那些空掉的位置。

想起飯桌旁不再有人坐的凳子。

想起大人說名字時,總會把聲音壓低一點。

也想起夜裡數呼吸。

一個。

兩個。

三個。

四個。

五個。

如果真的少了呢?

少一個,還剩四個。

再少一個,還剩三個。

一直少下去。

最後會剩多少?

我不知道。

可我忽然不想再數了。

我抬起頭。

「那我就活下來。」

幾個孩子都沒有說話。

連我自己也愣住了。

那句話不是我想好才說的。

它像藏在身體裡很久,只是今天剛好找到了出口。

那個孩子問:

「什麼?」

我握緊竹籃的提把。

「你不是說會沒人嗎?」

「嗯。」

「那我會活。」

我說得比第一次慢。

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我會一直活著。」

風從我們中間穿過去。

沒有人笑。

那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像不知道這句話能不能拿來當玩笑。

最後,其中一個人低頭把石頭踢回格子裡。

「走啦。」

他們重新開始玩。

那個說錯話的孩子留在原地一會兒。

離開前,他又說: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點頭。

「我知道。」

這次我沒有告訴他,不是故意也會讓人疼。

因為他已經知道了。

我抱著竹籃繼續往前走。

走出巷口時,我的腿有點軟。

不是害怕他們。

是害怕我剛才說的話。

我會活。

說得好像只要我決定,死亡就不能碰我。

可母親才說過,不是故意,不代表沒有後果。

那是不是也代表——

只是故意想活,也不代表一定活得下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句話說出口後,就像父親彈在木板上的墨線。

啪。

留在那裡了。

不能假裝沒有。

回到院子時,父親正踩在屋頂上換一片破瓦。

他看見我站在門口,低頭問:

「布呢?」

我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去取布的。

竹籃還是空的。

父親從屋頂上看了我一會兒。

「忘了?」

我點頭。

「為什麼?」

「有人跟我說話。」

「吵架了?」

「沒有。」

父親把那片瓦推正。

「那妳的手為什麼握那麼緊?」

我低頭。

竹籃的提把已經在手心壓出一道紅痕。

我慢慢鬆開。

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紅繩。

沒有藥。

也沒有能證明我一定會活下來的東西。

父親說:

「別攥太久,手會麻。」

「喔。」

「布還要拿嗎?」

「要。」

「那就再走一次。」

他沒有問剛才發生了什麼。

只是重新低下頭修屋頂。

我抱著竹籃,再次走出院子。

這一次經過那群孩子時,沒有人叫我。

我也沒有停。

太陽從屋簷之間照下來。

落在手背上,很熱。

我走得很慢。

一步。

再一步。

不是因為我已經知道要怎麼活很久。

只是父親說,忘了就再走一次。

母親也說,寫錯了就再寫一次。

活著大概也是這樣。

先把今天該拿的布拿回去。

把繃帶數清楚。

別讓煦進東屋。

芽衣哭時先摸她的額頭。

等父親補好屋頂。

等母親把字教完。

一件一件做。

我還不懂「一輩子」有多久。

只知道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沒有說:

希望我們活著。

也沒有說:

父親會保護我。

我說的是——

我會活。

【多年後】

三歲的孩子其實不明白,活著是一件多難的事。

不知道戰爭會來。

不知道刀會從哪個方向落下。

不知道村子、家族、命令與愛,有一天會把人拉向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時的我以為,「我會活」只是一句用來反駁別人的話。

像說天會晴。

雨會停。

屋頂補好以後就不再漏水。

後來我才知道,它不是預言。

是一條線。

父親在木板上留下墨線,是因為眼睛會看錯。

母親在藥包上綁紅線,是因為人會拿錯。

而我在三歲那年,第一次替自己留下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不是因為我確定不會死。

恰恰是因為,我第一次知道人真的會死。

所以才說:

我會活。

往後每一次走偏,每一次以為自己已經撐不下去時,我都曾經回頭看見那個站在巷口的小孩。

她手裡抱著一只空竹籃。

家裡的屋頂還在漏水。

族人一天比一天少。

她什麼都沒有握住。

卻已經先替自己選了一個方向。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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