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木葉51年/初夏/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東邊那間屋子租出去以後,家裡開始有很多味道。
曬乾的艾草。
磨碎的白芷。
剛煮過的繃帶。
還有一些說不出名字,只要吸進鼻子裡,舌根就會跟著發苦的藥粉。
醫療棟把那裡當成臨時藥材庫。
每天早上,會有人推著矮車送來木箱。箱子外面繫著不同顏色的繩,有的還貼了封條。
紅色的不能碰。
黑色的不能靠火。
藍色的要放在陰涼處。
沒有繩子的,通常是乾淨布料或空瓶,可以幫忙搬,但也不能亂拆。
這些都是母親說的。
她那時候還不能回醫療棟整日值班,便接了清點與整理藥材的工作。
錢不多。
但不用走太遠,也能一邊照顧芽衣。
父親花了兩天,把東邊屋子裡原本歪掉的架子全部拆下來。
木頭太舊,釘子拔出來時帶著鏽。
他把還能用的木板留下,重新刨平,再沿著牆搭成三層架子。
我蹲在門口看。
父親拿墨線在木板上一彈。
啪。
一道筆直的黑痕落下來。
我問:
「為什麼要畫?」
「不畫會歪。」
「你看不出來嗎?」
「看得出來。」
「那還要畫?」
父親低著頭鋸木頭。
「眼睛會看錯。」
我不信。
父親的眼睛怎麼會看錯?
他可以在晚上看出院牆外有沒有人,可以從泥地上的腳印分出是大人還是小孩,甚至能在母親什麼都沒說時,知道她今天哪裡不舒服。
但他還是彈了墨線。
每一塊都彈。
我看了一會兒,又問:
「你的手也會錯嗎?」
「會。」
鋸齒沿著黑線慢慢往下。
父親說:
「所以才要留一條線。」
當時我只覺得,做大人的規矩真多。
要畫線。
要量。
要數。
明明木板看起來差不多,藥包看起來也差不多。
可母親說,差不多是最不能相信的東西。
她把我叫到桌旁。
桌上放著兩包白色藥粉。
兩個紙包一樣大。
繩子也一樣。
我低頭聞了聞。
都是苦的。
母親問:
「一樣嗎?」
我說:
「一樣。」
「左邊止血,右邊會讓人吐。」
我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母親把兩包藥轉過來。
背面的字不一樣。
我那時候還認不全,只看得出左邊有一個像被刀切開的字,右邊的墨比較多。
「看不懂怎麼辦?」她問。
我想了想。
「聞。」
「聞不出來呢?」
「問妳。」
「我不在呢?」
「問別人。」
「沒有人呢?」
我答不出來。
母親把兩包藥收回盒裡。
「不碰。」
她說得很平。
「不知道的東西,不要猜。」
我點頭。
「猜錯會怎麼樣?」
「可能死人。」
她沒有用嚇小孩的語氣。
也沒有說會肚子痛,或者會被罵。
就是死人。
我盯著那兩個紙包,忽然覺得它們比父親的短刀還危險。
刀至少看得出來哪一邊會割人。
藥不會。
芽衣躺在旁邊的搖籃裡,兩隻腳踢著薄被。
煦趴在桌子另一頭,偷偷伸手去摸一條紅色的繩。
我立刻拍開他的手。
「不能碰。」
煦縮回去。
「我只摸繩子。」
「繩子也不能。」
「為什麼?」
我把母親剛才的話搬出來。
「會死人。」
煦嚇得整個人往後退。
母親抬眼看我。
「繩子不會。」
我皺眉。
「可是紅色不能碰。」
「不能碰,是因為拆了會認錯,不是繩子有毒。」
煦立刻又往前挪了一點。
我趕緊擋住他。
母親把紅繩藥包收進最高的格子。
「你們兩個都不許進東屋。」
「我可以幫忙數。」我說。
「妳可以在門口數。」
「為什麼煦不行?」
母親看了他一眼。
煦正把一張廢紙揉成球,塞進嘴裡。
她說:
「妳覺得呢?」
我沒有再問。
母親給我的工作,是數乾淨繃帶。
十條一捆。
每數到十,就用白線綁起來,放進竹籃。
一。
二。
三。
四。
我很喜歡數東西。
數字不會忽然改口。
也不會像大人一樣,一會兒說姐姐要做事,一會兒又說姐姐不是大人。
十就是十。
少一條就是九。
不會因為誰比較累,就突然變成十。
我數得很慢。
數完一遍,再重新數一次。
父親從門外經過,看見我把同一捆拆開。
「不是綁好了?」
「再數一次。」
「剛才錯了?」
「沒有。」
「那為什麼再數?」
我說:
「眼睛會看錯。」
父親停了一下。
他看向屋裡正在記帳的母親。
母親沒有抬頭。
父親伸手按了按我的頭。
「學得挺快。」
我把他的手推開。
「會亂。」
「什麼會亂?」
「頭髮。」
父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像第一次知道手還會把頭髮弄亂。
他收回去,繼續搬木箱。
那天一直到中午,都沒有出事。
我數好了六捆繃帶。
母親檢查過,全部正確。
她在帳本上記了一筆,又給我一塊烤得有些硬的米餅。
煦也想要。
母親問:
「你做了什麼?」
煦指著地上的紙球。
「球。」
「所以呢?」
「我做球。」
母親看了那團被口水浸軟的紙。
「那你吃球。」
煦不高興。
我把自己的米餅掰了一小塊給他。
不是一半。
只是一小塊。
因為繃帶是我數的。
煦拿到以後,立刻忘了生氣。
他坐在門檻上啃。
芽衣也醒了。
她看著我們吃,嘴巴跟著一動一動,明明還不能吃,口水卻流到下巴。
母親抱她起來餵奶。
我繼續整理剩下的布。
就是那個時候,煦走進了東屋。
我起初沒有看見。
他最近走路已經穩了很多,也知道怎麼讓腳步聲變小。
這是他從父親身上學到的第一件不該學的事。
等我發現時,他已經站在架子下面。
手裡拿著一條紅繩。
我立刻跑過去。
「放回去。」
煦把手藏到背後。
「我的。」
「不是你的。」
「地上撿的。」
「哪裡?」
他指了一下最下層的架子。
架上放著三個白色紙包。
其中一個封口旁,只剩下一小截斷掉的紅線。
我的心一下跳得很快。
我往母親那邊看。
她背對著我們,正在替芽衣拍背。
父親不在。
他中午去醫療棟送文書了。
我壓低聲音。
「給我。」
煦搖頭。
「我要綁馬。」
他的木馬有一條腿短,是父親用剩下的木頭削的。
煦一直嫌它沒有尾巴。
他大概想拿紅繩當尾巴。
「這不是馬的。」
「紅的好看。」
「會死人。」
他臉色變了一下。
可這次沒有立刻放手。
「繩子不會。」
他記得母親說過的話。
我忽然有點後悔。
不該讓他聽得那麼清楚。
我伸手去搶。
煦往後躲。
兩個人拉了幾下,那條紅繩從中間鬆開,掉到地上。
煦先撿起來,轉身就跑。
「煦!」
母親回頭。
「怎麼了?」
我站在東屋門口。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如果我說煦進來,母親一定會罵他。
煦跑到床邊,回頭看我。
他把手指放在嘴前面。
噓。
我知道那個意思。
不要說。
母親又問了一次:
「玖月?」
我看著架子上的藥包。
那截斷線太短了。
如果母親走過來,一定會發現。
我說:
「煦搶我的布。」
這不是完全假的。
他早上確實搶過。
只是現在沒有。
母親看了煦一眼。
「還她。」
煦跑到竹籃旁,隨便抓起一小條布,丟給我。
母親皺眉。
「用手給。」
煦又撿起來,塞進我懷裡。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至少我以為過去了。
下午,醫療棟來了一名忍者。
他左手纏著繃帶,腰側還掛著沾泥的醫療袋。
一進門便問:
「止血粉整理好了嗎?北門送來三名傷員,醫療棟那邊不夠。」
母親把芽衣放進搖籃,走到東屋。
我坐在門口,手裡還捏著那條煦塞給我的布。
母親先看帳本。
再看架子。
她伸手拿起一個紙包。
停住。
又拿起旁邊另一個。
她的動作沒有變快。
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可我知道出事了。
母親問:
「誰進過這間屋?」
我沒有說話。
煦坐在牆邊玩木馬。
紅繩已經不在他手裡。
母親回頭。
「玖月。」
我抬起頭。
「妳進來過嗎?」
「我在門口數布。」
「我問妳有沒有進來。」
我想了想。
剛才我確實跑進去搶紅繩。
「有。」
「碰了架子嗎?」
「沒有。」
「碰藥包了嗎?」
「沒有。」
這兩句都是真的。
母親看向煦。
「你呢?」
煦低頭推木馬。
「沒有。」
他說謊的時候,耳朵會紅。
母親看見了。
我也看見了。
可她沒有立刻問下去。
她把那三個白色藥包全部拿下來,排在桌上。
「今天這批不能送。」
那名忍者皺起眉。
「傷員等著用。」
「標線斷了。」
「看封口不行嗎?」
「這三包是同一批紙,兩包止血粉,一包催吐粉。」
忍者臉色沉下來。
「聞得出來?」
「混過安味草,聞不出來。」
「打開驗。」
「要時間。」
「我們沒時間。」
母親看著他。
「那你要拿哪一包回去?」
對方不說話了。
母親把三包藥全部放進一只空盒,蓋上。
「去西庫調。」
「西庫來回要半個時辰。」
「總比拿錯快。」
那名忍者咬了咬牙,最後還是轉身出去。
門關上後,屋裡一下子很安靜。
芽衣在搖籃裡咿呀了一聲。
沒有人理她。
母親重新看向我們。
「紅線去哪裡了?」
煦握著木馬。
不說話。
母親問:
「是妳拿的嗎?」
我搖頭。
「那妳看見誰拿了嗎?」
這次我沒有動。
我知道她在問什麼。
也知道該說什麼。
可我看見煦的手在抖。
他還太小。
他只是想替木馬做尾巴。
他不知道止血粉和催吐粉是什麼。
他不是故意的。
我說:
「沒有。」
母親看著我。
她沒有立刻拆穿。
只問:
「妳確定?」
我點頭。
這一次,是完整的謊。
母親站在桌旁,很久都沒有說話。
她的視線沒有變冷。
反而比平常更平。
平得讓我開始害怕。
門外傳來腳步聲。
父親回來了。
他推門進來,先看見桌上那只單獨放著的木盒。
再看見母親。
最後看向我和煦。
「怎麼了?」
母親說:
「標線被拆了。」
父親把手裡的文書放下。
「哪一批?」
「止血粉。」
他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送出去了嗎?」
「沒有。」
父親先鬆了一口氣。
只是一點。
「損失多少?」
母親報了一個數。
我聽不懂那是多少錢。
但父親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向桌上的三包藥。
「不能重新驗?」
「可以。要拆封,三包都不能再當戰備藥。」
父親點了點頭。
「那就拆。」
母親問:
「這個月屋頂呢?」
父親看了一眼外面。
前幾天下雨時,西邊還會滴水。
「先拿盆接。」
母親沒有再說什麼。
我忽然明白,那三包藥不只是三包藥。
是補屋頂的木料。
是米。
是芽衣的布。
也可能是父親不用再多接的一趟任務。
父親蹲到我們面前。
「誰拿的?」
他的聲音沒有很重。
煦往我身邊靠了一點。
我立刻說:
「他不是故意的。」
話出口後,所有人都安靜了。
父親看著我。
母親也看著我。
煦抬起頭,像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說了。
父親問:
「所以是他拿的?」
我咬住嘴唇。
點頭。
母親問:
「線呢?」
煦把木馬抱得更緊。
父親伸手。
「給我。」
煦不動。
父親也不搶。
只是等。
等了很久,煦終於把木馬翻過來。
紅繩被他塞進木馬腿上的裂縫,只有一小截露在外面。
父親把繩子抽出來。
繩結已經被拉散了。
母親接過去看。
「妳什麼時候看見的?」
她問的是我。
「中午。」
「我問妳時,為什麼不說?」
我低頭。
「煦不是故意。」
母親說:
「我沒有問他是不是故意。」
「他只是想給木馬做尾巴。」
「我也沒有問他想做什麼。」
她聲音依然不大。
卻一句比一句更讓我抬不起頭。
「我問妳,為什麼不說?」
我眼睛開始發熱。
「他會被罵。」
母親看著我。
「所以妳替他藏。」
「我是姐姐。」
「姐姐就可以說謊?」
我說不出話。
煦抱住我的腿。
「不要罵姐姐。」
母親轉向他。
「你也一樣。」
煦立刻閉嘴。
父親把木馬放到一邊。
他沒有先罵誰。
只是坐到我們面前的地板上。
「玖月,妳覺得妳在保護他?」
我點頭。
眼淚掉下來一顆。
我趕緊用手背擦掉。
父親說:
「那三個傷員呢?」
我愣住。
「什麼?」
「他們等著止血粉。」
我看向桌上的木盒。
「可是母親沒送錯。」
「因為她發現了。」
「嗯。」
「如果沒發現呢?」
我不說話了。
父親把那條紅繩放到我手心。
「妳護住了煦不被罵。」
「嗯。」
「但差點讓別人拿錯藥。」
紅繩很輕。
落在手裡卻像一截燒熱的鐵。
我說:
「我不知道。」
父親點頭。
「妳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我哭得更厲害了。
「我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一說出口,我忽然明白,煦為什麼一直不敢抬頭。
不是故意。
好像只要不是故意,事情就會變小一點。
藥包會自己分開。
錢會自己回來。
傷員也不會等。
可什麼都沒有變。
母親蹲下來。
她用拇指替我擦掉臉上的淚。
動作比語氣輕很多。
「不是故意,不代表沒有後果。」
我抽著氣。
「那怎麼辦?」
「先把事情說清楚。」
「然後呢?」
「能補的補。」
「不能補呢?」
母親看了一眼木盒。
「記住。」
我不喜歡這個答案。
因為記住聽起來什麼都沒有做。
父親卻說:
「記住很重要。」
「可是錢沒有了。」
「再賺。」
「屋頂呢?」
「再等。」
「傷員呢?」
母親說:
「西庫會送藥。」
「如果來不及呢?」
這次沒有人立刻回答。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
母親把我抱進懷裡。
她身上有奶味,也有藥味。
「所以不能再有下一次。」
她說。
那天下午,三包藥全部被拆開。
母親用水、火和試紙一樣一樣驗。
兩包止血粉重新標記,改作日常用藥,不能再送上前線。
那包催吐粉也被單獨封好。
父親把原本要買屋頂木料的錢補進庫房帳目。
晚上開始下雨。
西邊果然漏了。
父親搬來兩只盆。
一只放在床尾。
一只放在櫃子旁邊。
雨水一滴一滴落進去。
答。
答。
答。
煦坐在我旁邊。
他的木馬沒有尾巴了。
母親罰他三天不能碰任何繩子,也不能靠近東屋。
他其實聽不懂三天有多久。
每隔一會兒就問:
「現在可以了嗎?」
母親每次都說:
「不可以。」
他問到第四次時,我本來想叫他閉嘴。
可我沒有。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還沒。」
煦看了我一眼。
「姐姐生氣?」
我搖頭。
「那妳哭什麼?」
我沒有回答。
父親坐在漏雨的盆旁邊,正在削一根新的木條。
他把木條削得很細。
再從中間劈開。
最後綁到煦的木馬後面。
不是紅繩。
是一條硬硬的木尾巴。
煦拿起來看了很久。
「不好看。」
父親說:
「不會害死人。」
煦想了一下,勉強接受了。
母親在旁邊整理今天的帳。
她重新寫了三張標紙。
寫完後,把其中一張放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個字。
「止。」
她指著那個字。
「認得嗎?」
我搖頭。
「止住的止。」
她又在旁邊寫了一個。
「血。」
「這個呢?」
「不知道。」
「血。」
她握住我的手,讓我沿著字的筆畫慢慢描。
我的手還很小。
毛筆太粗,墨一下暈開。
第一個字寫得像一團被踩扁的蟲。
母親沒有說難看。
只把紙翻過去。
「再一次。」
我又寫。
第二次還是歪。
「再一次。」
第三次稍微看得出來。
父親走過來看。
「這是什麼?」
我說:
「止血。」
父親盯了很久。
「看不出來。」
我瞪他。
母親說:
「你三歲時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反。」
父親立刻不說話了。
我看著紙上的字。
「我以後可以幫妳寫嗎?」
母親說:
「等妳認得所有藥。」
「要多久?」
「很久。」
「我會記。」
她把那張寫歪的紙收起來。
「記藥不是為了證明妳聰明。」
「那是為什麼?」
「因為別人會把命交到妳手裡。」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心裡還有一點紅繩染下來的顏色。
很淡。
洗過一次還沒有完全掉。
那天晚上,我又去數繃帶。
母親原本說不用。
我還是數了。
一。
二。
三。
數到十時,我重新來過。
這一次不是因為喜歡數。
也不是想得到米餅。
我只是忽然知道,父親為什麼明明看得出木板歪不歪,還是要彈一條墨線。
人會看錯。
手會拿錯。
記憶會把差不多的東西放在一起。
甚至連「保護」這兩個字,也可能被我想錯。
所以要留下一條線。
讓自己快走偏的時候,看得見。
雨停後的第三天,母親讓我去巷口取曬好的布。
東屋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煦還不能碰繩子。
屋頂仍然漏。
只是天沒有再下雨,所以兩只盆被收到了牆邊。
我抱著空竹籃走出院子。
巷口有幾個比我大一些的孩子在玩。
他們拿石頭在泥地上畫格子,單腳跳過去,再把石頭踢回來。
我原本沒有想跟他們說話。
其中一個孩子卻看見我手裡的竹籃。
「妳又要去拿醫療棟的東西?」
我點頭。
「你們家真的變成倉庫了?」
「東邊那間是。」
「那還算你們家嗎?」
我停了一下。
「算。」
另一個孩子說:
「我娘說,千手家的房子都快空了。」
旁邊的人立刻推了他一下。
「不要講啦。」
「本來就是。」
他沒有惡意。
至少他看起來沒有。
他只是在重複聽來的話。
像煦重複母親說過「繩子不會死人」。
「以前這條巷子都是你們家的人,現在只剩老的、傷的,還有小孩子。」
他數了一下。
「妳們家也快沒人了吧?」
我抱著竹籃。
沒有說話。
風從巷子裡穿過去。
屋簷下還掛著前幾天的雨水,一滴落在石階上。
那個孩子看著我,像終於發現這句話可能不該說。
他往後退了一點。
「我不是故意的。」
我聽見這句話,忽然想起桌上那三包藥。
想起被拆斷的紅繩。
想起父親問,那三個等著止血粉的人怎麼辦。
不是故意。
不代表沒有後果。
可我沒有生氣。
也沒有哭。
我只是看著他。
「還有人。」我說。
那孩子愣了一下。
「誰?」
「父親、母親、煦、芽衣,還有我。」
「可是大人都說——」
「大人也會說錯。」
這是父親教我的。
眼睛會看錯。
手會做錯。
那麼嘴巴當然也會。
那孩子皺著眉,像覺得我在逞強。
「可是你們家的人一直變少。」
他的聲音不大。
卻很清楚。
「再少下去,就真的沒人了。」
我手裡的竹籃突然變得很輕。
輕得像抓不住。
我想起偏房裡那些空掉的位置。
想起飯桌旁不再有人坐的凳子。
想起大人說名字時,總會把聲音壓低一點。
也想起夜裡數呼吸。
一個。
兩個。
三個。
四個。
五個。
如果真的少了呢?
少一個,還剩四個。
再少一個,還剩三個。
一直少下去。
最後會剩多少?
我不知道。
可我忽然不想再數了。
我抬起頭。
「那我就活下來。」
幾個孩子都沒有說話。
連我自己也愣住了。
那句話不是我想好才說的。
它像藏在身體裡很久,只是今天剛好找到了出口。
那個孩子問:
「什麼?」
我握緊竹籃的提把。
「你不是說會沒人嗎?」
「嗯。」
「那我會活。」
我說得比第一次慢。
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我會一直活著。」
風從我們中間穿過去。
沒有人笑。
那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像不知道這句話能不能拿來當玩笑。
最後,其中一個人低頭把石頭踢回格子裡。
「走啦。」
他們重新開始玩。
那個說錯話的孩子留在原地一會兒。
離開前,他又說: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點頭。
「我知道。」
這次我沒有告訴他,不是故意也會讓人疼。
因為他已經知道了。
我抱著竹籃繼續往前走。
走出巷口時,我的腿有點軟。
不是害怕他們。
是害怕我剛才說的話。
我會活。
說得好像只要我決定,死亡就不能碰我。
可母親才說過,不是故意,不代表沒有後果。
那是不是也代表——
只是故意想活,也不代表一定活得下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句話說出口後,就像父親彈在木板上的墨線。
啪。
留在那裡了。
不能假裝沒有。
回到院子時,父親正踩在屋頂上換一片破瓦。
他看見我站在門口,低頭問:
「布呢?」
我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去取布的。
竹籃還是空的。
父親從屋頂上看了我一會兒。
「忘了?」
我點頭。
「為什麼?」
「有人跟我說話。」
「吵架了?」
「沒有。」
父親把那片瓦推正。
「那妳的手為什麼握那麼緊?」
我低頭。
竹籃的提把已經在手心壓出一道紅痕。
我慢慢鬆開。
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紅繩。
沒有藥。
也沒有能證明我一定會活下來的東西。
父親說:
「別攥太久,手會麻。」
「喔。」
「布還要拿嗎?」
「要。」
「那就再走一次。」
他沒有問剛才發生了什麼。
只是重新低下頭修屋頂。
我抱著竹籃,再次走出院子。
這一次經過那群孩子時,沒有人叫我。
我也沒有停。
太陽從屋簷之間照下來。
落在手背上,很熱。
我走得很慢。
一步。
再一步。
不是因為我已經知道要怎麼活很久。
只是父親說,忘了就再走一次。
母親也說,寫錯了就再寫一次。
活著大概也是這樣。
先把今天該拿的布拿回去。
把繃帶數清楚。
別讓煦進東屋。
芽衣哭時先摸她的額頭。
等父親補好屋頂。
等母親把字教完。
一件一件做。
我還不懂「一輩子」有多久。
只知道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沒有說:
希望我們活著。
也沒有說:
父親會保護我。
我說的是——
我會活。
【多年後】
三歲的孩子其實不明白,活著是一件多難的事。
不知道戰爭會來。
不知道刀會從哪個方向落下。
不知道村子、家族、命令與愛,有一天會把人拉向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時的我以為,「我會活」只是一句用來反駁別人的話。
像說天會晴。
雨會停。
屋頂補好以後就不再漏水。
後來我才知道,它不是預言。
是一條線。
父親在木板上留下墨線,是因為眼睛會看錯。
母親在藥包上綁紅線,是因為人會拿錯。
而我在三歲那年,第一次替自己留下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不是因為我確定不會死。
恰恰是因為,我第一次知道人真的會死。
所以才說:
我會活。
往後每一次走偏,每一次以為自己已經撐不下去時,我都曾經回頭看見那個站在巷口的小孩。
她手裡抱著一只空竹籃。
家裡的屋頂還在漏水。
族人一天比一天少。
她什麼都沒有握住。
卻已經先替自己選了一個方向。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