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木葉51年/初秋/玖月3歲
【玖月回憶錄】
父親最後沒有去西北。
至少那一次沒有。
他連著三天都在家。
第一天修門。
第二天整理忍具。
第三天坐在廊下,把已經磨過一次的苦無又磨了一遍。
我蹲在旁邊看了很久。
“不是已經磨好了嗎?”
“嗯。”
“那為什麼還磨?”
“手閒。”
我想了一下。
“院子可以掃。”
父親手裡的苦無停了一下。
“妳去。”
“我手不閒。”
他抬眼看我。
我也看他。
最後他把苦無翻了一面。
“那就都不要掃。”
我覺得這個決定很好。
母親回來以後不覺得。
第四天早上,有人來敲門。
不是上次那三下。
這次很正常。
父親開門。
門外站著一名中忍。
他穿木葉的制服,手裡拿著一封折好的文書,沒有進門,只和父親說了幾句。
父親看完以後,回屋換衣服。
母親正在分藥。
“哪裡?”
“火影樓。”
她手裡的藥草停了一下。
“現在?”
“嗯。”
“西北?”
“不知道。”
父親把護額繫好。
母親看著他。
“還是前幾天的事?”
父親沒有回答。
我坐在桌邊吃粥。
前幾天的事有很多。
西北。
醫療紀錄。
灰衣人。
黑色袖口。
火影輔佐辦公室。
我不知道母親說的是哪一個。
父親走到門邊,又回頭。
“玖月。”
“嗯?”
“穿鞋。”
我愣了一下。
母親也抬起頭。
“你帶她去?”
“文書上寫了她。”
母親立刻站起來。
“給我。”
父親把紙遞過去。
她先看正面。
又翻到背面。
最後用指腹摸了一下印。
我認得那個動作。
她在看是不是真的。
“是火影印嗎?”我問。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
又看了一次。
“是。”
“那可以去。”
父親嘴角動了一下。
母親抬頭瞪他。
他又不動了。
她把文書還回去,走到我面前。
“站起來。”
我放下碗。
母親把我的衣領拉平。
腰帶重新綁。
最後連頭髮都拆掉又綁了一次。
我覺得她綁得太緊。
“痛。”
“忍一下。”
“去火影樓為什麼要綁這麼緊?”
“不是因為火影樓。”
“那因為什麼?”
母親沒有回答。
她把我的頭轉過去。
“別動。”
我只好不動。
父親站在旁邊等。
等了很久。
久到我開始懷疑母親不是在綁頭髮。
她是在拖時間。
最後她終於放手。
“好了。”
父親牽我出門。
母親一路跟到院門。
“恒間。”
父親回頭。
“嗯。”
“不要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知道。”
她又看向我。
“別亂跑。”
“我不會。”
“別亂碰東西。”
“嗯。”
“有人叫妳去別的地方——”
“看火影印。”
母親閉了一下眼睛。
父親笑了。
“至少這個真的記住了。”
“你閉嘴。”
我們走了。
去火影樓的路,我以前走過。
可是今天不一樣。
路上的忍者比平常多。
有人抱著文件跑。
有人站在屋頂上說話。
任務管理處外面排著人。
有幾個人的背包已經收好了,像隨時會離開村子。
父親沒有換路。
這次一路都走大街。
我問:
“今天不用繞嗎?”
“不用。”
“為什麼?”
“有人知道我們去哪裡。”
“誰?”
“很多人。”
我想了一下。
“所以不用藏?”
“今天不用。”
“明天呢?”
“明天再說。”
我最近很常聽到明天再說。
大人的明天好像是一個很大的櫃子。
回答不了的東西,都先塞進去。
火影樓裡很忙。
比外面還忙。
走廊上有人抱著一疊比我還高的文件。
我一直看。
父親把我的頭轉回來。
“前面。”
“他看不到路。”
“他看得到。”
“紙比臉高。”
“忍者有辦法。”
那個人下一刻撞上牆。
紙掉了一地。
我看父親。
父親沒有看我。
“不要說。”
我沒說。
我們沒有往最大的那間辦公室走。
父親帶著我拐進另一條走廊。
越往裡,人越少。
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門外站著兩名忍者。
沒有面具。
也沒有說話。
衣服很普通。
我不認得臉。
也不認得鞋。
父親牽著我的手卻緊了一下。
很快又鬆開。
我沒有回頭。
門開了。
裡面有煙。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失火。
然後才看見坐在窗邊的人。
是三代。
桌子沒有很大。
旁邊堆著幾份文件。
還有一壺茶。
他手裡拿著煙斗。
煙慢慢往上飄。
我以前見過他。
那時候他穿著火影袍。
還給過我糖。
我記得他的手。
也記得他的鬍子。
還有他笑起來時,眼睛旁邊會出現很多線。
今天那些線沒有等他笑就已經在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他先開口。
“怎麼了?”
我問:
“火影爺爺,你變老了嗎?”
父親的手立刻落到我頭上。
“玖月。”
“嗯?”
“現在不是火影了。”
三代抬了一下手。
“沒關係。”
我還是看著他。
“火影爺爺。”
“嗯?”
“你是不是沒睡覺?”
他沒有回答。
父親也沒有。
我又看了一會兒。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影子。
我覺得答案應該是有。
三代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吧。”
父親沒動。
“三代大人。”
“今天不是正式任務。”
“是。”
他還是站著。
我看了一下椅子。
自己坐了。
父親低頭看我。
“他叫坐。”
三代笑了一聲。
父親最後也坐下。
三代拿起桌上的一張紙。
“前幾日,有人去過你們家?”
父親臉上的表情沒有變。
“是。”
“兩個?”
“是。”
“自稱火影輔佐辦公室。”
“是。”
“文件呢?”
“沒有留下。”
三代點頭。
“問了什麼?”
父親把那天的事情說了一遍。
舊族籍。
忍者身分。
查克拉性質。
血繼紀錄。
說到我的時候,三代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正在看他的煙斗。
煙一直往上。
到了屋頂附近,就散掉了。
“玖月。”
“嗯?”
“最近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我搖頭。
“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我想了一下。
“什麼叫奇怪?”
他也想了一下。
“別人沒注意到,只有妳注意到的。”
很多。
父親磨好的苦無又磨一次。
母親折布變快。
鞋底少一角。
水盆裡的人。
黑色袖口。
父親牽我的手忽然變緊。
還有他今天看起來比以前老。
我不知道他問哪一個。
“有。”
父親看我。
三代問:
“什麼?”
“你變老了。”
房間安靜了一下。
門外好像有人咳了一聲。
三代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他低頭笑了。
“這個啊。”
“嗯。”
“還有嗎?”
我想了一會兒。
搖頭。
“不知道。”
父親沒有糾正我。
三代也沒有追問。
他把紙放回桌上。
“很好。”
又是很好。
最近很多大人都喜歡在我不知道自己哪裡好的時候說很好。
三代看向父親。
“醫療棟的紀錄,我已經知道了。”
父親坐直了一點。
“三代大人。”
“調閱程序有問題。”
“是團藏大人?”
三代沒有立刻回答。
父親等。
我也看著他。
最後他說:
“這件事,我會處理。”
父親的下巴稍微繃緊。
“是他嗎?”
“恒間。”
“是。”
只有一個字。
父親沒有再問。
可是我聽得出來。
他沒有得到答案。
三代抽了一口煙。
“這段時間,孩子不要單獨行動。”
“我們已經這麼做。”
“路線也不要固定。”
父親沉默了一下。
“也已經在做。”
三代抬眼。
兩個人看著彼此。
房間裡只有煙往上飄。
過了一會兒,三代說:
“辛苦了。”
父親回答:
“應該的。”
我不懂。
換路很辛苦。
被人跟也很辛苦。
可是那不是應該的。
“為什麼是應該的?”
兩個人一起看我。
父親問:
“什麼?”
“辛苦。”
我指三代。
“他說辛苦。”
再指父親。
“你說應該。”
“嗯。”
“為什麼被人跟是應該的?”
父親沒說話。
三代也沒有。
我等了一會兒。
“因為我們是忍者嗎?”
父親終於開口。
“不是。”
“那為什麼?”
三代把煙斗放到桌邊。
“因為有些事情,大人沒有做好。”
我看著他。
這個答案和我想的不一樣。
大人通常不會說自己沒有做好。
母親會。
父親偶爾會。
他是第三個。
“你沒做好嗎?”
父親低聲叫我:
“玖月。”
三代又抬了一下手。
“有。”
“哪一個?”
這次他沒有回答。
我看著他。
桌上有很多紙。
窗外一直有人經過。
門外那兩個人不知道還在不在。
我忽然覺得,他不是不知道答案。
是答案太多。
我第一次沒有繼續問。
三代反而問:
“怎麼不問了?”
“母親說,看出來不一定要問。”
他怔了一下。
“睦子說的?”
“嗯。”
他靠回椅背。
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她說得對。”
父親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對了什麼。
三代從旁邊的小櫃子裡拿出一顆糖。
放到桌上。
“還記得嗎?”
我記得。
上一次也是糖。
我走過去拿。
沒有立刻吃。
“這次也是給我的?”
“嗯。”
“煦沒有?”
“下次給他。”
“芽衣呢?”
三代想了一下。
“她還太小。”
“她可以舔。”
父親伸手把我拉回去。
“夠了。”
三代笑了。
這一次眼睛旁邊的線更多。
可是我忽然不覺得那是老。
好像只是很累。
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三代叫住父親。
“恒間。”
父親回頭。
“是。”
“西北那邊,我已經跟四代談過了。”
父親沒有說話。
“這段時間不用去。”
三代停了一下。
“留在村內,陪著孩子。”
父親過了兩息才回答。
“是。”
走出火影樓以後,我把糖含進嘴裡。
很甜。
父親一路沒有說話。
走到能看見火影岩的地方,我抬起頭。
山上只有三張臉。
我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還是三個。
“父親。”
“嗯?”
“不是有四代嗎?”
“有。”
“那為什麼只有三個?”
父親順著我的視線抬頭。
“還沒刻完。”
“可是他已經是火影了。”
“嗯。”
我又看了一會兒。
“人先當了,石頭還沒當。”
父親看我一眼。
“石頭比較慢。”
我覺得有道理。
於是又看回第三張臉。
“那個是火影爺爺。”
“嗯。”
石頭上的他,和剛才房間裡的不太一樣。
“石頭不會變老嗎?”
“不會。”
“人會?”
“會。”
我摸了摸嘴裡的糖。
“那石頭很奇怪。”
“哪裡奇怪?”
“它比較慢,又不會老。”
父親抬頭看著那三張臉。
這次過了很久才回答。
“嗯。”
回到家,母親第一件事不是問三代說了什麼。
她先把我轉了一圈。
“有沒有去哪裡?”
“火影樓。”
“我知道。”
“沒有別的。”
“有人碰妳嗎?”
“三代給我糖。”
母親停了一下。
“只有這個?”
“父親碰我很多次。”
父親正在脫鞋。
“不要算我。”
“妳問有人。”
母親閉上眼睛。
“好。”
我把嘴裡剩下的半顆糖拿出來。
“可以給煦嗎?”
“妳都吃過了。”
“他不介意。”
院子另一邊立刻傳來:
“我不介意!”
母親轉頭。
“你什麼都聽得到是不是?”
煦跑過來。
我把糖遞給他。
他真的吃了。
父親看著我們。
“髒。”
煦嘴裡含著糖。
“甜。”
父親沒再說。
母親這才問:
“三代怎麼說?”
父親臉上那點笑淡下去。
“他知道紀錄被調。”
“然後?”
“程序有問題。”
“誰調的?”
父親沒有回答。
母親看著他。
“他沒說。”
“嗯。”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說:
“我知道了。”
我站在兩個人中間。
忽然發現大人的“我知道了”,有時候不是知道答案。
只是知道今天不會有答案。
那天晚上,風比前幾天小。
父親在家。
母親也在。
煦睡得很快。
芽衣的呼吸很輕。
五道。
偏房兩道。
七。
一個都沒有少。
我閉上眼睛以前,想到的是三代的臉。
還有山上那三張不會變老的臉。
第四張還沒有刻完。
我不知道石頭到底要多久。
只記得父親說:
石頭比較慢。
【多年後】
後來我才明白,那天三代沒有回答父親,答案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答。
他知道團藏在做什麼。
至少知道一部分。
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早就越過了界線。
可知道與阻止,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火影、輔佐、根之間那些東西。
只記得一個已經不再是火影的老人,坐在火影樓最裡面的一間小房間。
桌上沒有那麼多東西。
他看起來卻比以前更累。
還有那座山。
那時候只有三張臉。
父親說,石頭比較慢。
後來我才知道——
有些時候,確實慢得讓人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