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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婉與霸總靈契日常》第十三章|陰陽合約續期申請
灰藍色的天際籠罩著城市。

 高架橋上的喧囂已然退去,極致的靜謐之中,霸總家的客廳已被臨時改成一處奇異的陰陽協議場。長桌中央死死壓著三張黃澄澄的符籙,符角各自鎮著不同的供物。左側擺著一尊古樸的青銅香爐,右側放著一枚精緻的銀製十字架,正中心則平躺著一柄通體雪白的雨傘。

 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客廳內那盞落地燈散發的光芒已被全面壓制。灰白霧氣自牆角漫開。沙發、茶几、高樓窗景,一點一點被吞沒。空間的維度在此處發生了奇異的偏轉,高樓大廈的窗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垠的虛無,其間隱隱傳來遠方暮鼓晨鐘的餘音,沉悶且充滿不可抗拒的威嚴。

 蘇文婉端正地坐在最末席,白袍的下擺在沒有風的虛空裡微微拂動,勾勒出古代文人特有的清瘦骨感。長髮垂落肩側,右手緊握的白傘並未撐開,傘尖斜點著地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淡金色的漣漪。面容依舊白皙柔美,只是由於靈力流失過重,膚色比往常更淡,連指尖都透著一層薄霧般的蒼白。此時眉宇間少了一往常的粗心,多了一種唯有面對生死大關時才會顯現的決絕與肅穆。

 現代道士林見川身穿杏黃色道袍,站在窗邊,手中捏著一把略顯陳舊的桃木劍,羅盤在掌心持續顫動,指針瘋狂旋轉,神色異常凝重。道士周身環繞著三道明黃色的符籙,正散發著微弱卻堅韌的純陽之氣,抵禦著四周不斷逼近的陰冷。

 「陰氣值不穩。」林見川皺起眉頭,聲音低沉,「靈契正在擴張。」

 霸總靠著長桌邊緣,西裝外套隨意披在肩上,深藍色的睡袍略顯凌亂。眉目間滿是沒睡好的煩躁,眼底卻盛著深不見底的墨色。此時冷靜得宛如一尊雕塑,沉聲問道:「擴張會怎樣?」

 林見川抬起眼,目光在白傘與總裁之間來回掃視:「代表雙方命線正在同步。同步到最後,活人不再純陽,陰神也不再純陰。再拖下去,天道規則會把蘇文婉判定成異常存在。」

 話音剛落,客廳燈光忽然劇烈暗了一瞬。香爐裡原本筆直上升的白煙,開始毫無規律地向兩側擴散。地板浮現出極淡的墨色紋路,扭曲交錯,如同巨型機關的齒輪正因活人的介入而重新咬合。

 蘇文婉睫羽微顫,深知最嚴苛的審判已然降臨,低語道:「來了。」

 空氣溫度瞬間下降,原本封閉的客廳深處,慢慢裂開一道漆黑的縫隙。沒有風,沒有聲音,唯有某種令人本能屏息的壓迫感如實體巨石般砸落。三道模糊身影自裂縫內緩緩浮現,與先前前來警告的尋察不同,此次現身者穿戴著極其繁複的冥府官服,正是正式記錄靈契的陰契司。

 最中央那位主司身披暗紅官袍,衣角無風自動,面容始終籠罩在一片虛無的混沌中,腰間鐵鏈撞擊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林見川立刻後退半步,執劍的手掌沁出細汗,低聲開口:「居然直接來了主司……正常陰親根本驚動不了陰契司,除非涉及神籍。」

 虛空之中,兩尊來自鄰近區域的有應公廟宇陰神亦化作巨大虛影,充當著此次交涉的見證者。左側陰神面容枯槁,手中握著一本泛黃的冥冊;右側陰神體態魁梧,指尖纏繞著勾魂索。

 「有應公蘇文婉,汝之金身已然開裂三成,香火供奉亦出現斷崖之勢。」左側枯槁陰神緩緩開口,聲音重疊交錯,不帶任何情感起伏。「冥府律令昭然,凡地方陰神,若無正當理由滯留陽世,且與生者建立深度因果綁定,視為逾矩。今日,靈契審視程序正式啟動。汝,可知罪?」

 蘇文婉緩緩起身,白袍垂落。面迎主司與同僚,姿態依舊溫雅端正,微微躬身:「知。滯留人間,知。與陽人命線交纏,知。」

 暗紅官袍的主司乾枯手指在虛空中一點,冰冷的聲音重重落下:「動私念。」

 最後三字響起時,空氣產生了肉眼可見的劇烈震動。蘇文婉沉默數息,能清晰感覺到神籍正在一點一點地從靈魂深處剝離。靈脈被一寸寸抽離。彷彿整個世界,都正在將蘇文婉排除。靈界從不聽取情感的辯白,最終只能微微垂眸,低聲回應:「……知。」

 霸總臉色瞬間沉下,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蘇文婉正欲抬起阻攔的手臂,掌心的溫度順著衣物傳遞過去,給予了那具冰冷靈體一絲實實在在的支撐。總裁直視著上方散發著無上威嚴的巨大虛影,冷聲道:「等一下。什麼叫動私念?場上簽契約總得雙方點頭。只聽你們判,不算數吧。」

 陰契司並未理會凡人的質問。空氣中憑空浮現出大片幽綠色的墨色文字,如巨大的軸卷嘩啦啦地展開。

 「陰神守則第七十三條」

 「受香火者,不可偏愛一人」

 「受供奉者,不可為私情動念」

 「香火者,僅為維繫靈體之存續,不為成神之根本」

 「違者,神格失衡」

 字跡定格的同時,蘇文婉眉心竟開始隱隱發亮,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漣漪。那並非得道的神光,而是靈根斷裂的裂痕。

 「文婉。」霸總瞳孔一縮,語氣急促。蘇文婉卻只是輕輕搖頭,示意別插手。

 主司再度開口:「陰親成立,本為修正異常命格。可如今,有應公主動放棄歸位,偏離職責,故需重新審定契約。」

 客廳中央忽然浮現一卷巨大黑冊,冊頁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動時,無數名字與畫面自空中快速掠過。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廟前虔誠磕頭,有人深夜點香求保一命。全部都是蘇文婉百年間接過的凡人願望。

 霸總站在一旁,第一次真正看見神的重量。那不是呼風喚雨的法術,而是數不清的凡人把人生裡最絕望、最無助的一部分交到某個存在手裡,而蘇文婉,就用那副清瘦的肩膀,獨自撐了百年。

 巨大黑冊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原本模糊的畫面突兀地定格下來。長這麼漂亮,不談戀愛很浪費。

 大雨傾盆的夜晚,古舊的廟宇內。年輕的總裁站在神龕前,渾身濕透卻笑得一臉痞氣,對著形神兼備的擬態金身雕像挑眉說道:「長這麼漂亮,不談戀愛很浪費。」

 死寂,客廳內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見川默默扶額,轉過頭去不忍再看。霸總神色一僵,乾咳一聲。蘇文婉耳尖瞬間紅得幾近滴血,百年陰神的威嚴在這一刻蕩然無存,終於忍不住低聲嗔怪:「你若早知如此,當初還會收斂不成?」

 總裁認真思考了兩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可能不會。」

 林見川翻了個白眼,嘟囔道:「你真該被天雷劈一劈。」

 荒謬的對話讓原本嚴肅無比的公審氛圍產生了奇妙的停頓,連高高在上的陰契司都短暫地沉默了片刻。

 隨後,暗紅官袍的主司再度開口,打破了寂靜:「現進入續契審定。凡人,可陳述。」

 霸總微怔:「我?」

 「契約另一方,具備發言權。」主司判官筆虛劃,客廳中央忽然亮起一道白光。光圈精準地落在總裁腳邊,如同一處專門為凡人設立的自證席位。

 蘇文婉下意識攥緊了雪白的袖口。百年間,從未有人為了留下一位陰神而站上審定席。世人求神,香火只求庇佑,凡人只求平安,利用完了便轉身離去,從來沒有人會替神明本身著想。

 霸總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意,邁開步伐走進白光的範圍。腳步在虛無的混沌中落得極重,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聲響,用血肉之軀與這片空間進行對抗。

 林見川在後方低聲提醒:「想清楚再說,陰契司只記錄真話,任何虛妄之言都會引來反噬。」

 總裁點了點頭,直視著前方那三位掌控著陰陽秩序的判官,緩緩開口:「我不太懂你們的規矩,也不懂神明到底該怎麼當。我只知道,蘇文婉沒害過人。第一次見面,明明被我氣得快炸了,還是只站在雨裡糾正一句我是男的。」

 蘇文婉微微一愣,有些無奈地垂下頭。

 「陰親成立後,倒楣的一直是我。我天生陰命體質,走在路上都能撞鬼。卡陰的是我,亂碰東西的是我,半夜差點被厲鬼拖走的也是我。」霸總的聲音不高,字字鏗鏘,條理清晰地陳述著事實:「但每次把我撈回來的人,也是蘇文婉。我看過他靈力不穩還硬撐著畫符防禦;看過他半夜虛弱得縮在沙發角落,還記得大聲提醒我不要亂開陌生人的門;也看過他明明自己都快消散了,還先著急問我有沒有受傷。」

 總裁喉結微微滾動,直視著暗紅官袍的主司,語氣帶著笨拙的真誠與絕對的理智:「你們說神不能動私念,受了香火就不能偏愛一人。可如果一尊神明連自己想保護的人都保不住,當這個神還有什麼意思?若連想護的人都護不住。當神,又有何用。」

 這番話語不帶一絲華麗修飾,全是這段日子以來最真實的生活碎片。它不是對命運的乞求,而是一個凡人用自己的記憶,在為一尊神明的存在價值進行最有力的辯護。

 空氣驟然沉下,兩尊陰神虛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空中懸浮的黑冊自行快速翻頁,無數香火願力自冊中浮現。天道規則系統在活人的強烈執念下重新計算、校準,原本標記為異常的紅芒,竟然開始緩慢地轉化為溫潤的金色,最終,全部停留在冥冊全新生成的一行批註上。

 「蘇文婉未曾濫權」

 「未曾害命」

 「未曾索報」

 「僅偏護一人」

 **

 幽綠卷軸懸於半空,金光緩慢流淌,將四周灰白混沌映得通透。霸總的話語落入虛無,久久未散。原本森冷沉寂的陰司律令,竟於此刻隱隱震動。凝滯許久的氣息開始出現細微波瀾。黑冊無風自翻。紙頁翻動聲一寸寸迴盪於空間深處。彷彿某種塵封已久的舊規,正在重新翻頁。而那行原本尚未顯現的判詞,也於冥冥之中,被重新書寫。

 蘇文婉佇立長桌席位旁,白袍微垂,眼睫低斂。指尖輕顫,能清晰感受到體內原本不斷流逝的靈力突然止住了頹勢。那並非得益於香火的滋補,而是源自契約另一端源源不絕傳遞過來的堅定信念。生者的記憶與認可,在此刻化作最為純粹的能量,硬生生在冰冷的規則壁壘上鑿出一道裂縫。

 客廳安靜得只剩香灰墜落聲。

 空中黑冊緩慢翻動,紙頁間浮現出無數細碎人聲。有人哭著求平安,有人跪著求病癒,有人深夜點香,只為替家中孩子換一條活路。百年香火交錯成河,每一頁皆是過往留下的痕跡。眉心裂痕仍未癒合,裂紋深處滲出極淡金光,並非神威,更接近某種逐漸崩落的舊秩序。

 陰契司沉默許久,虛空中再度浮現全新一行墨色字跡。

 「情感不可作為續契理由」

 林見川一聲低嘆:「果然,律令鐵律如山,情感於冥府最是無用。」

 霸總眉頭緊鎖,眼底墨色更濃:「合約審查還沒完?」

 隨後,另一行字跡再度於半空重組浮現。

 「但因果成立」

 「救贖成立」

 「命線依附成立」

 「故,允許重新分類」

 蘇文婉瞳孔微微收縮,代表規則開始讓步。暗紅官袍的主司抬起手,黑冊自行闔攏,整個空間忽然劇烈震動一下。牆邊那柄白傘發出清響,傘骨間緩慢流轉著淡白靈光。一股極輕的暖意自地面升起,蘇文婉忽然感覺到某種熟悉氣息,並非供奉,而是被留下的實感。

 主司聲音再度落下,重疊的嗓音少了一分威壓,多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謹:「有應公蘇文婉,百年間守願七百四十二件,未索祭品,未奪陽壽,未行惡願。暴雨夜替孩童引路,山崩前托夢示警,替孤魂尋骨,替亡者傳信。冬日替凍死路邊的乞兒遮雪,替迷路老人守燈。功德成立,免除墮靈之刑。」

 金色細字鋪滿虛空,全是功德。蘇文婉並非被供奉才成神,而是先溫柔,才被凡人記得。

 「依原規,神籍動搖者應除位。」主司語氣微頓,空氣忽然靜了,連香火都停止飄動。「但蘇文婉未因私念傷世,僅為一人停留。故,申請類型變更。」

 「由地方有應公,轉列:專契陰神」

 林見川神情瞬間變了,捏著桃木劍的手掌隱隱沁汗:「專契……」

 總裁側頭詢問:「很稀有?」

 道士苦笑,搖了搖頭:「不是稀有,是幾乎沒有陰神願意選。香火斷絕,權限封存,靈域縮減,往後只能依附單一契主存在。換句話說,從今往後,蘇文婉不能再受萬人香火,只能守你。」

 客廳陷入極短沉默。霸總慢慢抬眼,目光落向席位。白袍青年安靜站著,長髮垂落肩側,神情平靜得近乎透明,彷彿早已猜到結局,唯有袖口底下的手正極輕地發顫。

 主司抬手,空中浮現一道赤色契文。此次契紋極淡,沒有束縛感,更接近某種允許。

 「特例成立」

 「契約範圍:一人」

 「契約對象:陽世生者」

 「神格限制:不可擴權」

 「香火權限:永久封閉」

 「保留位階:有應公」

 「准許留世」

 最後四字落下瞬間,遠方山頭傳來一聲巨響。承載了數百年風雨的寺廟內,端坐於神龕上的擬態金身陡然間裂痕遍布,原本溢滿殿宇的玄妙仙氣消散殆盡,徹底化為一尊空有形殼的石雕。剝離神格的痛苦讓蘇文婉身形微顫,但眉心裂痕也因此停止了擴散,原本崩塌中的靈力竟慢慢穩定下來。白傘無風自開,淡白光芒沿著傘骨流轉。

 霸總怔了兩秒:「成功了?」

 林見川低聲回應:「算是。從今往後,蘇文婉仍算神,但不再屬於香火系統。往後若想讓文婉穩定存在,只能靠你。」

 總裁眉梢一挑:「靠我?」

 道士表情變得有點古怪:「契約會自行交換命氣。情緒、牽掛、陪伴,全算供養。某種程度而言,你現在真的是養神了。」

 霸總沉默數秒,忽然笑了,語氣裡再度恢復了往常那股不可一世的傲然與痞氣:「原來如此。難怪最近老覺得養老婆比養公司還花精神。」

 蘇文婉耳尖瞬間紅透,抬起有些無力的手臂:「夫君,此處還有旁人,莫要胡言。」

 總裁滿臉無辜,伸手扣住白皙手腕:「我又沒說錯。」

 赤色契文緩緩降下,最終融入蘇文婉掌心靈脈。一瞬間,遠方山寺忽然傳來鐘聲。低沉悠遠,穿過城市高樓,一路震進人心。

 蘇文婉腦海裡浮現百年前那座雨水滲進屋簷的小廟。有人替墳前放下一盞燈,輕聲說別怕,往後有人記得你。白袍青年閉上眼,眼尾終究落下一滴眼淚。數百年來,第一次不是因為香火,而是因為有人選擇留下。

 主司聲音最後一次響起:「特例成立後,不可再受他人供奉,不可再接群願,不可再立神壇。蘇文婉,從今往後,汝僅為一人應願。人間壽短,專契陰神多半後悔。」

 霸總立刻回絕:「少烏鴉嘴。」

 蘇文婉卻忽然笑了,很淡,很安靜:「不會。」

 虛空裂縫徹底閉合,陰契司身影逐漸淡去。灰白的混沌如潮水般退去,高架橋上的車鳴、遠處大樓的燈火重新填充進這片空間。正常的維度回歸,客廳再度變回了原本熟悉的模樣。唯有桌上三張黃符早已燃盡,香灰散了一地。

 林見川長長吐氣,整個人直接坐進沙發:「終於結束了……」

 霸總立刻轉身,拉過蘇文婉:「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指尖碰觸瞬間,竟然直接穿過了半截衣袖。兩人同時怔住。蘇文婉低頭看向自己,身形依舊帶著淡淡透明感,連指尖都有些模糊。

 林見川揉了揉眉心,解釋道:「正常。神格雖保住,靈體仍在適應。往後情緒若太弱,或是你陪伴不夠,可能會暫時散形。」

 總裁瞬間皺眉:「意思是還得養?」

 道士語氣複雜:「慢慢養,陪伴越穩,契約越穩。」

 霸總低聲嘖了一句:「比上市公司還麻煩。」

 蘇文婉終於忍不住,抬手輕敲一下總裁額頭:「嫌麻煩?」

 霸總立刻握住纖白手腕,笑意重新回到眼底:「不敢。」

 指腹輕輕摩挲掌心。溫度交疊瞬間,蘇文婉原本微透明的指尖,竟真的慢慢凝實了幾分。林見川看得沉默,半晌,低聲道:「原來人間牽掛,才是讓神存在的錨點。」他頓了頓,像是重新理解這整套規則,才補了一句:「香火只是維持運行,不是成神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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