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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婉與霸總靈契日常》第十四章|雨傘未收,人仍在側
立秋過後,連綿數日的細雨終於停歇。

 城市天際浮著一層淡淡薄霧,高樓玻璃映著晨光,街道上車流穿梭,行人匆匆。

 清晨六點四十分。某棟高級住宅的廚房裡正飄出食物香氣。蘇文婉站在流理臺前,低頭研究手中的吐司機。白色長袍曳落腳邊,烏黑長髮垂至腰際。窗外微光落在側臉,映得膚色近乎透明。

 那柄白傘依舊安安靜靜靠在餐桌旁。

 經過數個月的適應,靈體已穩定許多。至少不會說著話忽然消失,也不會半夜睡到一半只剩半截身影。可惜另一個問題始終沒有改善。

 蘇文婉不太會使用現代家電。

 準確來說,是總會出現各種莫名之意外。此刻,吐司機第三次發出奇怪聲響。

 啪。

 一股焦味飄出。

 蘇文婉沉默,吐司也沉默。數秒後,白衣青年低頭看著冒煙的機器,眉心微蹙,神情認真得彷彿正在研究某種古代陣法。

 「為何又焦了……」語氣十分困惑。

 客廳方向傳來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總裁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走出房門,睡袍領口微敞,顯然剛睡醒。

 「婉婉。」

 蘇文婉耳尖立刻紅了一點:「莫要如此稱呼。」

 「早安。」

 「……早安。」

 總裁打了個哈欠,視線落向廚房,隨後陷入沉默。桌上放著兩片黑色不明物體,吐司機仍在冒煙,青年則一臉無辜站在旁邊,彷彿與事故毫無關係。

 總裁忍不住笑出聲:「妳又把早餐炸了?」

 蘇文婉抬眸,目光幽幽:「我是男子。」

 「好好好。」

 「莫要敷衍。」

 「我很認真。」

 「你在笑。」

 「沒有。」

 「你有。」

 「只有一點點。」

 蘇文婉默默放下夾子,開始思考是否應該把某人送去十八王公廟住幾天。可惜思考片刻便放棄,原因很簡單,狗靈大概會先嫌棄。

 總裁拉開椅子坐下,單手托腮,笑意始終沒有收斂:「昨晚是不是又看料理教學看到半夜?」

 蘇文婉輕咳一聲,沒有回答。沉默本身便是一種答案。

 自從正式留在人間後,某位古代陰神對現代生活產生濃厚興趣。手機、電腦、網路,全都想學。起初連開機都不會,如今已經能熟練搜尋資料,偶爾甚至會自己看影片。

 總裁曾經半夜起床喝水,結果看見白袍青年坐在客廳,一邊抱著平板,一邊認真研究「三分鐘學會氣炸鍋」。畫面極其魔幻,最後氣炸鍋壽終正寢,享年三天。

 想到此處,總裁唇角又開始上揚。

 蘇文婉當場警覺:「你又在想什麼失禮之事?」

 「沒有。」

 「眼神不對。」

 「只是忽然覺得養神挺有趣。」

 「……」額角青筋輕輕跳動。

 片刻後,青年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數百年修養:「用膳。」

 「吃什麼?」

 「雞蛋。」

 總裁看向盤子,雞蛋確實還活著,至少沒有焦,於是非常配合地開始進食。

 早餐結束時已接近七點半。

 總裁準備出門上班,蘇文婉則站在玄關送人。白袍整潔,長髮束起,手中仍握著那柄白傘。畫面與現代公寓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和諧。

 換鞋期間,總裁忽然察覺某種熟悉寒意,背後一陣發冷,脖頸汗毛微微豎起。蘇文婉立即抬頭,神情變了。

 「別動。」

 總裁僵住:「又來了?」

 「嗯。」語氣十分平靜,彷彿正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類似情況已發生太多次,某位總裁的陰命體質依舊頑強,雖然比過去改善許多,卻仍容易吸引不乾淨的東西。

 玄關角落忽然浮現一團模糊陰影,輪廓若有若無,似乎只是路過。可惜路過的位置不太對。

 蘇文婉輕輕抬手,指尖泛起淡白光芒。陰影微微一顫,隨即飛快退散。整個過程不到三秒,乾脆俐落。

 總裁站在原地,十分熟練地問:「解決了?」

 「解決了。」

 「什麼東西?」

 「迷路的遊魂。」

 「找我做什麼?」

 蘇文婉沉默,片刻後,露出一個相當複雜的眼神:「大抵認為你比較好騙。」

 總裁嘴角抽搐,很傷人,但無法反駁。

 白袍青年開始進行每日例行公事。

 「不可亂撿物品。」

 「知道。」

 「不可亂應陌生人的話。」

 「知道。」

 「不可隨意觸碰來路不明之物。」

 「知道。」

 「不可……」

 總裁舉起手:「停。」

 蘇文婉瞇起眼:「嫌煩?」

 「不敢。」總裁露出極其真誠的表情,「夫人請繼續。」

 下一秒,白色雨傘直接敲上額頭。

 啪。清脆響亮,十分公平。

 總裁捂著額頭大笑,蘇文婉則耳尖泛紅,轉身便走。步伐仍維持著古代文人的從容,只是速度明顯快了不少,顯然有些羞惱。

 門外陽光正好,總裁望著背影,忽然出聲:「文婉。」

 腳步停住,長髮微微晃動:「何事?」

 「晚上一起出門吧。」

 蘇文婉回過頭,眸光清淺:「去哪裡?」

 總裁笑道:「約會。」

 空氣安靜兩秒,白傘再次舉起,總裁立刻關門逃跑,樓道裡傳出毫不掩飾的笑聲。

 蘇文婉站在玄關,望著已經關上的大門,良久,輕輕嘆氣,唇角卻不自覺彎起極淡弧度。

 數百年前,墳前孤草與風雨相伴;數百年後,有人每天被敲還樂此不疲。世事果真難料。

 青年低頭看向掌心,淡白靈光安穩流轉,再無消散跡象。客廳很安靜,晨光穿過落地窗,照亮桌上的杯盤,也照亮角落那把白傘。從前依靠香火存續,如今依靠另一種更加溫暖的東西。並非信眾跪拜,也非願力供奉,而是有人出門會說再見,有人回家會說我回來了,有人記得添一副碗筷,有人記得雨天帶傘。

 蘇文婉垂下眼睫,忽然想起許久以前,陰契司離去前曾說過一句話。人間壽短,專契陰神多半後悔。當時沒有回答,此刻卻有了答案。

 不後悔,半點也不。

 隔日,窗外細雨綿綿。

 高架橋上車流如織,各色尾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長長的虹光。繁華都市的喧囂隔著厚重的雙層玻璃,被過濾成一種沉悶的背景音。

 客廳角落裡,原本顯得突兀的紅木香案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處通體純白、線條簡潔的現代壁龕。壁龕裡不見神位牌匾,只端端正正地供著一柄白玉雕琢而成的精緻小傘。壁龕前點著一炷特製的沉香,輕煙繚繞,帶著山野草木的清冷氣息,在開著中央空調的屋子裡緩緩漫開。

 白衣青年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一襲素白長袍的下擺如流水般鋪散在木質地板上。青絲未束,僅用一根白玉簪鬆鬆地挽著,幾縷碎髮順著白皙的頸項垂落,平添了幾分古樸的蒼涼。

 蘇文婉右手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普洱茶,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精緻柔美的面龐。經過陰契司的審定,神格雖由地方有應公轉為專契陰神,體內奔湧不息的澎湃靈力亦隨之沉澱。如今的靈體呈現出一種圓融溫潤的質感,立於燈光下,在地板上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影子。

 大門密碼鎖傳來清脆的提示音。

 總裁推門進屋,原本整齊的黑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略顯凌亂地貼在額前。西裝外套上沾著點點水漬,神色間帶著連續跨國會議後的疲憊。進屋第一件事,便是將領帶扯鬆,視線直奔窗前白色身影。

 「今日回得倒早。」蘇文婉並未抬頭,只是輕輕撥弄著茶盞,嗓音一如既往的溫潤,如春日融雪。

 總裁快步走近,鞋底在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並未立刻開口,反倒是在靠近藤椅三步之遙時停下腳步,神色有些古怪地摸了摸自己的右側肩膀。

 蘇文婉挑眉,放下茶盞,目光在總裁身上掃視一圈,最後定格在總裁右肩上方約莫寸許的位置。一團灰黑色的霧氣正在蠕動,散發著微弱的陰寒之氣,宛如一隻形狀扭曲的無形小手,正死死扒著西裝布料。

 「夫君今日又去何處摸索了?」蘇文婉嘆了一口氣,言語間滿是無奈,緩緩起身。白袍拂過地面,帶起一陣微風,將客廳裡的沉香氣味吹得更濃了些。

 總裁滿臉無辜,攤開雙手:「今日只是去城西視察老舊廠房的改建進度,配合工程進度去地基走了一圈。中途瞧見一塊刻著古怪花紋的石磚,順手摸了一把,真沒做別的事。」

 「出門前,婉婉是如何交代?」蘇文婉走至總裁身前,纖細白皙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撚。

 一道純白靈光自指尖綻放。白袍青年手腕微動,掌心泛起溫和的法力漣漪,精準地拂過總裁的右肩。灰黑色的霧氣在觸碰到靈光的瞬間,發出「哧」的一聲輕響,猶如冰雪消融,轉眼間便化作虛無,只留下一點淡淡的泥腥味。

 「不可亂碰,不可亂看,不可隨意答應莫名之聲。」總裁摸了摸鼻子,將蘇文婉常掛在嘴邊的規矩背得熟練,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順勢握住那隻剛收回法力的手腕。

 掌心相貼,生者的滾燙體溫與陰神的清冷靈力在接觸點交融。契約牽引下,總裁體內的純陽命氣化作源源不絕的養分,滋養著蘇文婉的靈體。白衣青年原本略顯透明的指尖在溫度的包裹下,迅速變得凝實、紅潤。

 「既然記得,為何老是管不住手?」蘇文婉並未掙脫,任由總裁握著,嘴上依舊念叨個不停,「夫君體質天生招陰,宛如黑夜裡的明燈,方圓百里的孤魂野鬼皆想啃上一口。偏生夫君又具備旺盛的好奇心,路過亂葬崗指定都要去數數墳頭。婉婉如今已非有應公,不可再接萬民香火,法力有限,若哪日婉婉一個疏忽,夫君怕是要直接去地府報導。」

 長篇大論的說教在客廳裡迴盪。

 總裁聽得專注,眼底不見絲毫動怒之色,反而溢滿了笑意。拉著蘇文婉走向沙發,順從地坐下,將腦袋靠在白衣青年的肩窩處,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沉香與清冷古韻的氣息。

 「有婉婉在,地府哪敢收我。」總裁聲音有些低啞,帶著撒嬌的意味,「再者說,若是真去了,婉婉定會提著白傘去黃泉路上將我截回來,對不對?」

 「油嘴滑舌。」蘇文婉伸出空著的左手,指尖在總裁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力道極輕,更似撫摸。

 窗外的雨勢似乎大了些。密集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在城市的高空交織出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自從轉為專契陰神,蘇文婉出入人間的限制減少了許多。不再需要像從前那般,時時刻刻耗費法力維持實體。只要總裁的牽掛仍在,生者的念頭便會化作最穩固的衣袍,護著白衣青年在現代都市的烈日與人群中穿行。

 「明日陪我去趟公司。」總裁閉著眼,手指在蘇文婉的手背上輕輕摩挲,「城西那塊地有些邪門,底下的工程隊反映,夜半總能聽見古怪的唱戲聲。林見川道士明日要出埠替人看風水,指望不上。」

 蘇文婉微微沉吟,點頭應允:「也好。左右在屋裡也無事,便陪夫君走一遭。順道瞧瞧是哪路不開眼的遊魂,敢在夫君的地盤上討野食。」

 言語間,百年陰神的威嚴與護短展露無遺。總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將身子往前挪了挪,整個人幾乎嵌進了白衣青年的懷裡。

 客廳的燈光調得很低,溫柔的黃光將兩道交疊的身影拉得很長。

 過去的蘇文婉,活在冰冷的神龕上,隔著重重香煙看著世間疾苦,心中唯有對歲月流逝的麻木與蒼涼。如今,身側有了這個愛惹麻煩、嘴賤卻無比真誠的凡人,公寓大樓倒比百年間待過的那座墳塚寺廟,更像是一個家。

 「夫君。」蘇文婉凝視著總裁略顯疲態的睡顏,輕聲喚道。

 「嗯?」總裁並未睜眼,含糊地應了一聲。

 「把衣服換了,莫要著涼。」

 「婉婉幫我。」

 「……得寸進尺。」

 白衣青年嘴上嫌棄,卻還是緩緩起身,任由總裁扯著衣角,無奈地任勞任怨起來。

 繁華都市依舊運轉,無數人在大雨中奔波。小小的客廳裡,卻點著一炷跨越百年的沉香,將古代的溫柔與現代的霸道,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翌日清晨,雨勢漸歇,整座城市被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

 市中心最高檔的寫字樓前,豪車雲集。身穿高定西裝的總裁步履沉穩地下車,渾身散發著商界精英的銳利與冷漠。身側,卻並行著一位極其吸睛的青年。

 蘇文婉今日換了一身長及腳踝的改良版白色長袍,盤扣精緻,衣料在晨光下泛著低調的絲綢光澤。長髮被一根簡單的黑檀木簪束在腦後,顯得乾淨利落,少了一分陰神的鬼氣,多了一分古代世家公子的儒雅。

 最引人注目的,是白衣青年手裡始終握著的那柄白色長傘。傘柄由上好的白玉磨成,傘面收攏得極其整齊。即便此時天空中只有零星的微弱細雨,白衣青年也未曾將傘放下。

 路過的白領紛紛側目,暗自猜測身分。

 「總裁好。」

 「總裁早。」

 恭敬的問候聲此起彼伏。總裁面無表情地微微點頭,目不斜視,唯有在進專屬電梯時,伸手護住了蘇文婉的後腰,動作極其自然且充滿保護欲。

 電梯門緩緩合上。狹小的空間裡,總裁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下來,偏頭看著身側的白衣青年,調侃道:「婉婉今日這身打扮,倒叫我那些員工看直了眼。」

 蘇文婉將白傘換到左手,淡淡地瞥了總裁一眼:「夫君若是不滿,婉婉隨時可換回先前的白袍,左右不過是耗費一絲法力的事情。」

 「別,這身極好。」總裁立刻投降,拉過蘇文婉的手,捏了捏有些清涼的指節,「城西工程的大巴車在地下車庫等著,高層都在,一會兒委屈婉婉扮作我的私人顧問。」

 「顧問?」蘇文婉重複著現代詞彙,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雖在現代待了一些時日,但對於許多新興的職業稱謂,仍顯得有些粗心和迷糊。

 「便是出謀劃策之人。婉婉懂風水、知陰陽,當這個顧問綽綽有餘。」總裁笑著解釋。

 大巴車一路向西行駛。車廂內氣氛有些沉悶,幾位工程部的高管正面色嚴峻地對著圖紙指指點點,眉宇間皆帶著淡淡的青黑之色,顯然是近日在工地受了陰氣侵蝕,睡眠不佳。

 蘇文婉安靜地坐在最後排,白傘靠在膝頭。白衣青年微微閉目,靈識卻已如蛛網般漫延開去。隨著車輛逐漸接近城西老工業區,空氣中的陽氣明顯變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積壓多年的工業怨氣與地底陰煞。老舊的煙囪聳立在荒草之中,廢棄的廠房牆壁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透著一股死寂。

 下車時,腳底的泥土帶著一種反常的黏稠與冰冷。

 工程負責人一臉愁容地迎上來,一邊擦著額頭的冷汗,一邊向總裁匯報:「總裁,您可算來了。昨夜地基底下又鬧騰了,挖土機莫名其妙熄火,負責守夜的兩個工人今早被發現暈在坑裡,嘴裡一直胡言亂語,說瞧見了穿著大紅戲裝的影子在台上唱《牡丹亭》。荒郊野外的,哪來的戲台子啊!」

 總裁眉頭微蹙,並未立刻答腔,反倒側過身,將視線投向身後的白衣青年。眾高管這才注意到這位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白色長袍青年,紛紛露出疑惑的神色。

 蘇文婉上前兩步,手持白傘,緩緩走到巨大的地基深坑邊緣。坑底積滿了黃泥水,中央位置隱隱有一團墨綠色的煞氣在翻滾。隱約間,耳畔似乎真有尖細的旦角唱腔隔著時空幽幽傳來,如怨如訴,令人毛骨悚然。

 「婉婉,瞧出什麼了?」總裁走到身側,低聲詢問。

 蘇文婉修長的手指在玉質傘柄上輕輕一按。

 「並非惡鬼,是一段被地氣困住的舊影。」白衣青年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總裁耳中,「此處數十年前應是一處梨園大火的遺址,後建了廠房,將陰氣死死壓在地底。如今夫君動土開挖,破了平衡,才叫殘存的念頭跑了出來。」

 「能解嗎?」總裁問。

 蘇文婉轉過身,看著總裁,神色間帶著幾分百年老神的成竹在胸:「自然能解。不過是缺了一場散場戲罷了。只是……」

 白衣青年語氣微頓,目光落在總裁兜裡隱隱凸起的一塊方形輪廓上。那裡正散發著一股極其霸道、辛辣的現代陽剛之氣。

 蘇文婉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無力地扶額:「夫君,今日出門,你莫非又將那罐胡椒辣粉隨身帶著?」

 **

 秋意漸濃。

 連續幾場大雨過後,空氣裡多了些清冷氣息。傍晚時分,落地窗外晚霞漫開,橘紅色餘暉穿透玻璃,在客廳地板鋪出一層柔和光影。

 蘇文婉坐在窗邊,白袍垂落椅側,修長指尖正翻閱著一本現代書籍,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基礎經濟學》。若有旁人看見,多半會產生某種認知混亂,古代陰神研究現代企業經營,怎麼看都不太合理。可惜住在此處久了,許多事情早已失去合理與否的界線。

 忽然,壁龕旁的白傘微微震動,空氣浮起一絲極淡陰氣。

 蘇文婉抬起眼,眉目間沒有半分意外:「既然來了,何必躲著。」

 話音剛落,陽台方向傳來一陣滄桑的笑聲:「數月不見,文婉老弟之靈覺倒是更敏銳了。」

 一道灰色身影自虛空踏出,鬚髮花白,手裡提著一柄破舊煙斗,身後還跟著另一位高大魁梧的中年神靈。兩道身影顯現瞬間,客廳溫度略微下降,陰氣卻十分平和,毫無惡意。

 蘇文婉放下書卷,起身躬身行禮:「周前輩,陳前輩。」

 老者笑瞇瞇擺手:「少來文縐縐一套。」

 魁梧神靈則打量四周,目光落向茶几上的新鮮水果,又望向牆邊掛著的男士大衣,最後露出一副耐人尋味的表情:「住得不錯,瞧著倒比守著泥塑金身要安逸許多。」

 蘇文婉耳尖微熱,並未接話。

 兩位有應公同僚互看一眼,同時大笑出聲。數百年交情,許多事情根本不需明說。

 老者一屁股坐進沙發,滿臉感慨:「從前守著荒山古廟不肯出門,如今倒好,直接住進生人家裡,連本源香火都不要了。」

 蘇文婉輕咳一聲,端起茶壺倒茶:「情況特殊,迫不得已。」

 「特殊?」魁梧神靈挑眉,端起茶杯輕抿,「陰陽兩界規矩為此開了特例,陰契司最高長官親自批文,確實夠特殊。前陣子聽聞有位城隍老爺問起此事,還以為下界出了什麼通天徹地的大人物,結果查了半天,竟然查出一尊戀家到不肯回廟的有應公。」

 話音落下,旁邊老者笑得差點把茶水噴了出來。

 蘇文婉無奈扶額。數百年來,無論陰界還是陽世,愛看熱鬧始終屬於共通天性。尤其神靈活得久,日子枯燥,一旦出現罕見事件,消息傳播速度快得驚人。

 笑鬧過後,老者忽然收起笑意,語氣認真了幾分:「文婉,真不後悔?當初功德圓滿,天門已開,汝偏生要折斷神格。」

 窗外微風吹動紗簾,殘陽餘暉灑落肩頭,客廳陷入短暫安靜。

 蘇文婉垂下眼,視線落向白皙的掌心。淡白靈光緩慢流轉,平穩而溫和,不再依靠香火,不再連接神壇。與過往移山倒海的威能相比,力量確實削弱許多。若放在百年前,此種自毀前程之舉近乎不可思議。

 可此刻,內心卻十分平靜。

 「不後悔。」回答很輕,卻沒有絲毫遲疑。

 魁梧神靈靠向沙發背,沉默片刻,嘆道:「飛升機會萬載難逢。憑汝之功德與資歷,原本能走得更遠,位列仙班,永享清淨。」

 蘇文婉微微一笑,清麗的面龐在晚霞映照下顯得極其超然:「走得遠,不一定是最好;留得下,也未必是退步。雲端孤寂,萬載長生與枯木何異?文婉不過是一介凡靈化身,受不得天庭宏大規矩。」

 老者望著眼前白袍青年,目光漸漸柔和。記憶裡尊守本分、日日為凡人消災解厄的年輕有應公,似乎始終溫和,始終善良,只是如今多了一份從容,一份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的篤定。

 風聲輕輕掠過窗邊,遠處傳來喧囂的車流聲響。城市依舊忙碌,無數高樓大廈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匯聚成璀璨的星海。

 魁梧神靈忽然開口:「其實有不少老傢伙不理解,覺得可惜,覺得傻,覺得為了一個活人放棄九天前程,實在不值得。甚至有傳言,汝是被生者用邪術迷了心智。」

 蘇文婉安靜聽著,沒有辯解。因為在遇見某個冤家之前,自己曾經也如此認為。陰神存在於世,護佑眾生,積累香火,修持功德,最終歸向天界更高處,此乃理所當然。

 直到某個暴雨傾盆的日子,某位性格傲慢的總裁滿臉輕佻地站在神龕前,嘴裡叼著沒點燃的煙,吐出一句「長這麼漂亮,天天待在破廟裡不談戀愛,委實有些浪費」。

 想到此處,蘇文婉忍不住閉了閉眼,耳尖再次不可抑制地發熱。

 老者當場笑出聲,煙桿在桌上敲了敲:「瞧瞧,這模樣定是又想到那個毛頭小子了。」

 「前輩莫要取笑。」蘇文婉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窘迫。

 整間客廳充滿了輕鬆愉快的笑聲,拂去了不少陰神特有的冰冷。

 笑鬧片刻後,老者望向窗外繁華的萬家燈火,語氣變得有些悠遠:「文婉,可知曉許多高位神靈最後為何會陷入瘋狂或寂寞嗎?」

 蘇文婉微怔,不解地看向老者。

 老者低頭看著澄澈的茶水,聲音平靜如水:「因為神明總想著更高、更遠,看著眾生如螻蟻,最終卻忘了停下來看看身邊。有些神求飛升,有些神求長生,有些神求萬人供奉,唯獨很少有神求留下。其實留在這滾滾塵海,比往上走更難,需要承受生老病死之苦。」

 蘇文婉沒有說話,只是順著老者的目光望向窗外。高樓林立,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將天空照得通亮,人間煙火安安靜靜地鋪展於視野盡頭。那是充滿了喧囂、爭吵、卻又無比真實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玄關處忽然傳來密碼鎖解開的輕響。緊接著,熟悉而略帶疲憊的嗓音大聲響起:「婉婉,我回來了!今日秘書買了排骨,晚上給你做糖醋排骨嚐嚐!」

 客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兩位前來探望的有應公同時回頭,表情十分精彩。

 總裁提著公事包與食材站在門口,一邊扯著領帶,一邊換鞋,看見客廳裡突兀出現的兩道虛幻身影后愣了兩秒。隨即,黑眸中閃過一絲警惕,跨前一步擋在前方:「喲,家裡有客人?」

 魁梧神靈摸摸下巴,調侃道:「活人回家了,吾等這兩個死人看來該挪地方了。」

 老者滿臉欣慰地站起身,對著白袍青年眨了眨眼:「難怪不想飛升,屋裡有人點燈等著,確實比守著冷冰冰的泥塑要好。」

 蘇文婉耳尖徹底紅透,恨不得當場化作清煙隱去。

 總裁看看兩位神靈,又看看神色羞赧的蘇文婉,似乎瞬間明白了事情始末,嘴角忍不住開始上揚。放鬆了緊繃的肩膀,露出極其熟練的客套笑容:「前輩們好,既然來了,不如留下一同用膳?」

 老者笑著擺手,身形開始變得淡薄:「活人的飯食,吾等消受不起。」

 魁梧神靈也點頭,上下打量了總裁一圈:「命格雖然依舊招陰,不過體內純陽命氣與專契相連,倒還挺硬,一時半刻死不了。」

 總裁嘴角抽搐,不知為何,總覺得這話不像什麼好誇獎。

 數分鐘後,兩位有應公前輩躬身告辭。臨走前,老者回頭望向蘇文婉,蒼老的面容浮現出一抹深沉的笑意:「以後若是在人間待膩了,覺得凡人煩了,記得隨時回荒山找老夫喝茶。」

 蘇文婉輕輕搖頭,眸光溫和而堅定:「不會有那一天。」

 老者怔了怔,隨即哈哈大笑,化作一縷微風消失於客廳之中。

 陰氣緩緩散去,兩道身影消失於虛空,客廳重新恢復了先前的寧靜。晚霞此時也逐漸褪去,只剩城市無數璀璨燈火映照在乾淨的玻璃窗上。

 總裁走到窗邊,順手將公事包扔在沙發上,毫無形象地張開雙臂,從背後將白袍青年緊緊環抱住。生者滾燙的體溫隔著布料傳遞過來,瞬間將剛才殘留的幾分陰寒驅散殆盡。

 「聊什麼聊這麼久?那兩個老頭子是不是又來挖我牆角?」總裁將腦代埋進清冷的頸窩裡,有些不滿地嘟囔。

 蘇文婉並未挣扎,任由凡人抱著,指尖輕輕撫過對方的衣袖:「前輩只是關心,問我為何不飛升。」

 總裁微微一愣,手臂下意識地收緊了幾分,黑眸中閃過一絲緊張,低聲問:「那你怎麼回答?」

 窗外暮色漸深,遠方華燈初上。

 蘇文婉望著人間那萬家燈火中屬於彼此的一盞,許久,唇角浮起淡淡的溫柔笑意,反手握住總裁粗糙的手掌。

 數百年香火,數百年孤守,最終卻選擇停留於喧囂人間,停留於一間普通公寓,停留於一段平凡而短暫的歲月。神格碎裂的痛苦依稀在目,可相比於雲端之上的冷清,這裡有伸手可及的溫度。

 「飛升上界固然逍遙長生。」蘇文婉轉過身,迎著凡人緊張的視線,聲音很輕,卻比任何誓言都堅定,「可我想留下。飛升很好,卻不及夫君親手做的糖醋排骨。」

 總裁愣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一陣極其響亮的笑聲,狠狠在青年白皙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算你有眼光!等著,本總裁今晚親自下廚,定不叫某位神仙後悔落入凡塵!」

 看著總裁興高采烈提著食材進廚房的背影,蘇文婉無奈地搖了搖頭。

 白傘安靜地立於牆邊,沒有撐開,在溫暖的燈光下顯得無比安寧。如今確實不必撐開了,因為想守護的歸處已在身旁。

 飛升與否,早已不重要。不後悔,半點也不。

 **

 初冬。細雨綿綿。

 灰白色天空低低覆蓋城市,街道濕潤,行道樹葉片沾滿水珠。捷運出口湧出的人群撐著各色雨傘,步履匆忙。

 午後四點三十分,某棟商業大樓前,玻璃旋轉門緩緩轉動。

 霸總抱著一疊文件走出來,西裝依舊筆挺,眉宇間卻多了幾分疲憊,顯然剛結束漫長會議。

 手機震動,螢幕亮起,訊息只有短短一句:「下雨了。」

 發訊者,蘇文婉。

 霸總望著畫面,唇角微微揚起,回覆:「知道。」

 不到十秒,第二則訊息出現:「記得帶傘。」

 霸總低笑,抬頭看向天空。雨絲細密,霧氣朦朧,手邊確實沒有傘,因為早晨出門時太匆忙,忘在玄關。

 手機再次震動,第三則訊息跳出:「你果然忘了。」

 霸總挑眉:「妳偷看?」

 數秒後,回覆出現:「我算出來的。」

 看見熟悉語氣,總裁忍不住笑出聲。路過員工紛紛側目,內心震撼,向來令人聞風喪膽的大老闆,居然站在公司門口對著手機傻笑,世界末日大概快到了。

 **

 雨勢漸漸增大,霸總收起手機,正準備前往停車場,忽然停下腳步。

 不遠處的人群之中,一抹雪白映入眼簾。長髮如墨,白袍勝雪,修長身影撐著一柄白色雨傘,靜靜站在細雨裡。周圍行人來來往往,彷彿無人察覺異樣。蘇文婉始終如此,既存在,又不過分驚擾世間。

 雨霧瀰漫,四目相對,時間似乎慢了半拍。

 霸總走過去,停在傘下:「不是說在家等我?」

 蘇文婉抬眸,語氣平淡:「路過。」

 「從家裡路過公司?」

 「嗯。」

 「很遠。」

 「所以路過得比較久。」

 霸總終於笑出聲,肩膀微微顫動。蘇文婉耳尖泛紅,偏過視線,假裝欣賞街景。

 雨滴敲打傘面,發出輕柔聲響。兩人並肩向前,沒有目的地,也沒有急事,只是慢慢走著。街邊咖啡店傳來音樂,轉角花店掛滿暖黃燈光,遠方公車緩緩駛過。城市依舊繁忙,可傘下小小空間卻安靜得令人心安。

 **

 經過一處路口時,霸總忽然開口:「最近還會想回廟裡嗎?」

 腳步微微一頓。蘇文婉抬頭望向遠方,細雨籠罩高樓,霧氣模糊天際。很久以前,山寺曾是全部歸處。香火、神像、古老鐘聲、漫長歲月,孤獨卻安穩,數百年光陰都留在那裡,記憶自然不會消失。

 「會。」回答很輕。

 霸總點點頭,沒有追問,因為知道有些牽掛不需要抹去,過往從來不是敵人。

 蘇文婉沉默片刻,繼續說下去:「前些日子回去看過一次。」

 「如何?」

 「香火依舊。」

 「神像呢?」

 唇角緩緩浮起意:「還在。」

 霸總怔了怔,忽然明白意思。擬態金身依舊端坐殿中,只是靈已不在其中。可奇妙的是,並不覺得遺憾,因為有些地方存在的意義,從來不是束縛,職責在於記得。記得曾有人活過,記得曾有人被愛過,記得曾有人留下一段溫柔歲月。

 **

 雨勢稍大幾分,白傘微微傾斜,替身旁人擋住迎面風雨。

 霸總低頭望去,修長手指握著傘柄,骨節白皙,與初見時幾無差別,個別之處在於眼底多了些東西,不再蒼涼,也不再孤單。

 「文婉。」

 「嗯?」

 「有件事想問。」

 「何事?」

 霸總沉吟數秒,難得露出認真神情:「若有一天我老了,頭髮白了,走不動了,也不像現在好看,到時候會不會嫌棄?」

 腳步停下。蘇文婉轉過身,眸光映著細雨,映著街燈,也映著眼前人。數百年前,墳前孤草無人問津;數百年後,有人站在身旁詢問會不會嫌棄,命運果真奇妙。

 白袍青年沉默很久,最後抬起手,輕輕替某位總裁整理微亂領口,動作溫柔,一如往昔。

 「夫君。」聲音很輕。

 霸總怔住,因為已許久沒聽見如此正式稱呼。雨聲忽然變得很遠,街道人潮也變得模糊,只剩彼此。

 蘇文婉望著眼前人,唇角微彎:「數百年前,有人替我留下一座廟,怕我無處可歸。如今,有人替我留下一個家,怕我無人惦記。」

 空氣安靜下來,霸總呼吸微滯,心口某處忽然柔軟得厲害。

 蘇文婉收回手,重新握住傘柄,耳尖悄悄泛紅,顯然不習慣說出此類話語,於是故作鎮定向前走去:「回家吧。」

 霸總站在原地,望著背影,數秒後追上去:「等等我。」

 **

 天空灰濛濛的,細密的雨絲從翻捲的雲層間飄落,將整座都市籠罩在一片潮濕的水霧之中。柏油路面被雨水沖刷得泛出冷冽的光澤,倒映著街邊五顏六色的霓虹招牌與來回打轉的車燈。行人步履匆匆,各色雨傘在擁擠的人行道上匯聚成流,浮浮沉沉,皆在尋覓著各自的歸處。

 擁擠的十字路口前,綠燈亮起。

 霸總收起平日在商界裡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氣場,換了一件質地柔軟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身形修長挺拔,立於人群之中依舊格外醒目。總裁此時正微微側過身子,右手穩穩地撐開一柄通體雪白的長傘,將大半個傘面皆傾斜著固定在左側青年的上方,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自己右側的肩膀。

 身側,蘇文婉並肩前行。

 白衣青年依舊是一襲古樸的月白長袍,寬大的袖口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散發出淡淡的沉香木氣息。烏黑的長髮在腦後鬆鬆地挽起,幾縷碎髮被細雨沾濕,貼在白皙如玉的臉頰旁,顯得眉眼愈發溫潤清俊。

 經過了陰契司的審定與漫長歲月的磨合,蘇文婉的靈體在生者源源不絕的牽掛供養下,早已變得與常人無異。此時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布鞋踏過積水,同樣會泛起一圈圈真實的漣漪。

 「夫君,傘歪了。」蘇文婉駐足,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推了推玉質的傘柄,試圖將那片白色乾爽的天空分給身側之人一半。

 總裁順勢握住白衣青年清涼的手指,掌心炙熱的溫度瞬間傳遞過去,不容置絕地將傘柄再度往左邊壓了壓,嘴角勾起一抹痞氣與深情交織的笑意:「婉婉莫管,我身子骨硬朗,淋點雨算不得什麼。職責所在,如今法力都用來維繫實體,若是著了涼,吃虧的職責全落在我身上。」

 瞧著凡人這副不講理的護短模樣,蘇文婉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卻溢滿了溫柔的笑意。並未再度爭辯,只是默默地往總裁身側靠得更緊了一些,任由兩人的手臂在走動間親密地摩挲。

 **

 街道兩旁的店鋪正放著喧囂的現代音樂,櫥窗裡展示著琳瑯滿目的高科技產品,快節奏的都市氣息與白衣青年的古風古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兩人走在一起,氣氛卻顯得無比和諧融洽。

 > 百年前,蘇文婉只是生活在偏遠山寺裡的一尊神像。孤獨地端坐在神龕上,隔著重重迷濛的香煙,看著凡人在墳塚前哭泣、祈求、離去。那時的蘇文婉,屬於那座古舊的廟宇,屬於萬民的慾望,卻唯獨不屬於自己。靈魂在漫長的歲月裡被消磨得只剩下麻木與蒼涼,看不見人世的色彩,聽不見真實的問候。

 如今,神龕早已在神格剝離的痛苦中碎裂。蘇文婉不再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觀的有應公陰神。走下了神壇,踏入了這滾滾塵海,將自己的命線與一個凡人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婉婉,今晚想吃些什麼?」總裁牽著青年的手放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裡,一邊躲避著迎面走來的匆忙行人,一邊低聲詢問。

 蘇文婉微微仰頭,思索了片刻,精緻的面龐上浮現出一絲罕見的調皮:「聽聞城東開了一家川菜館子,裡面的辣子雞與水煮魚甚是地道。婉婉雖是陰神,偶爾也想嘗嘗這人間的煙火辛辣。」

 總裁身形一僵,想起家中廚房裡那罐幾次立下奇功的胡椒辣粉,有些哭笑不得地捏了捏青年的手掌:「你一個古人,胃口倒是一日比一日刁鑽。成,依你便是,橫豎吃完了若是不舒服,受累的也是本總裁。」

 **

 細雨越下越密,在天地間織成了一張巨大的雨網。白傘下,卻自成一方溫暖的小世界。

 兩人之間沒有舉辦過一場世俗的婚禮,沒有在牧師面前宣讀過神聖的誓言,甚至沒有提及過任何關於愛情的宏大字眼。對於一個活了數百年的陰神與一個活在當下的現代霸總而言,那些儀式皆顯得有些多餘。

 最牢固的婚約:締結在靈魂深處的赤色契文。

 最真摯的誓言:日日夜夜的陪伴、每一次卡陰時的奮不顧身、每一個深夜裡的無聲相守。

 {這種感情}是一種靜默的愛,不需要喧囂,不需要證明,內核流淌在日常的柴米油鹽與一問一答之中。

 走過繁華的商業街,轉入一條相對安靜的舊巷子。巷子盡頭矗立著一座飽經風霜的古老牌坊,青石板路上長滿了青苔,透著一股久遠的歷史氣息。這裡離當初那座廢棄的墳塚山寺並不遙遠,空氣中依舊隱隱漂浮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故土氣息。

 蘇文婉駐足,抬頭看著那座牌坊,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轉為專契陰神,意味著永久封閉了香火權限,再也無法回到過去那種受人供奉的日子。可此時站在此處,內心卻沒有半分失落與迷茫。蘇文婉不再只屬於一座廟,因為已經有了更穩固的歸處。

 與此同時,也並未失去來處。那些陪伴過枯骨的記憶、那些刻在擬態金身之上的後人溫柔,皆化作了靈魂底色的一部分,護著在人間安穩地度過餘生。

 **

 「怎麼了?」總裁察覺到青年的停頓,跟著停下腳步,關切地問道。

 蘇文婉收回目光,轉過頭看著身側的凡人。落日徹底沉沒,城市的街燈在一瞬間集體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穿透雨幕,灑在總裁俊朗的輪廓上,將眼底的焦急與深情映照得一清二楚。靈契在體內微微發熱,那是生者命氣與陰神法力完美交融的實感。

 ✦角色與羈絆設定✦

 【蘇文婉】

 身分職責: 專契陰神(前有應公)

 過往來處: 孤寂山寺、枯骨香火

 現今歸處: 亮著燈的公寓、凡人身側

 靈體狀態: 靈契穩定,靈體凝實宛如常人

 【總裁霸總】

 身分職責: 現代企業總裁

 過往來處: 繁忙商界、天生卡陰體質

 現今歸處: 陪伴陰神、紅塵共同生活

 生命狀態: 純陽命氣旺盛、全心悉心守護

 人界紛擾,陰陽莫測,未來或許依舊會有現代道士的誤解,或許依舊會有數不清的卡陰與綁架意外。可只要身側之人還在,這柄白傘便源源不絕地撐下去。

 「無事。」蘇文婉抿唇一笑,笑容乾淨澄澈,拂去了所有跨越百年的蒼涼,輕聲開口道:「只是覺得,今日這雨,落得甚是好聽。」

 總裁微微一愣,隨即無奈地笑了笑,攬著青年的肩膀繼續往前走去:「好聽便多聽一會兒,一會兒吃飽了,陪你去護城河邊散散步。」

 「好。」

 白傘之下,距離重新拉近,肩膀偶爾碰觸,沒有人刻意避開。

 電梯門緩緩打開,兩人走進去。鏡面倒映身影,白袍、西裝、古老與現代、陰神與活人,荒唐又合理。數字一層層跳動,叮,樓層到了。

 家門打開,暖黃燈光迎面而來。白傘收起,水珠順著傘面滑落,落在玄關地墊。

 霸總換好拖鞋,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道:「晚餐吃什麼?」

 蘇文婉低頭思索,給出答案:「不要吐司。」

 霸總愣了一秒,隨即大笑,笑聲迴盪整間屋子。蘇文婉耳尖再度泛紅,抬起白傘作勢要敲,某人立刻閃避,熟悉鬧騰再次上演。

 沒有驚天動地的承諾,只有一間亮著燈的屋子,一柄收起的白傘,一段仍在繼續的人生。靈契仍在,人亦在側。窗外雨聲綿長,屋內燈火未熄,故事沒有結束,往後餘生,不必再獨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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