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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婉與霸總靈契日常》小劇場六|神像的一天
清晨未亮,廟埕已傳來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

 老榕樹下積著幾片落葉,廟公提著竹掃把,一寸一寸將石板清理乾淨。昨夜落過雨,空氣裡帶著微涼濕意,香爐邊緣凝著細小水珠,在晨光映照下泛出淡淡光澤。山林間的薄霧如輕紗般拂過層疊的青翠樹冠,古舊的磚瓦在濕氣浸潤下顯出深沉的黛青色,順著屋簷滴落的露水敲擊著階前的青石板,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叮咚聲。偏遠的山寺在晨光中緩緩甦醒,厚重的木製大門被守廟的老人吱呀一聲推開,沉悶的迴音在空曠的殿宇內激盪,驚起幾隻棲息在樑柱間的飛鳥。

 正殿大門緩緩推開,木門轉動時發出低沉聲響,驚起屋簷下幾隻麻雀。

 香案依舊。供桌依舊。

 正殿中央的神龕上,擬態金身端坐於蓮台之中。神像面容白皙柔美,眉眼間帶著古代文人特有的清俊與溫婉,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悲憫笑意。長髮及腰,衣紋線條流暢細膩,宛如最上等的絲綢隨意鋪散在台座邊緣,若非通體隱隱泛著一層金屬與石質交織的冰冷光澤,幾乎要叫人誤以為是一位活生生的古代男子在此處靜坐。

 歲月留下的裂痕仍停留在表面,卻未再向外蔓延。細細紋路橫過肩側,掠過袖口,再沒出現過新的痕跡。經歷了陰陽協議的重新判定,神格轉為專契陰神,原本充斥在整座殿宇內、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澎湃靈力早已沉澱、收斂。神龕四周不再有玄妙的仙氣盤旋,原本璀璨奪目的神光化作了一種返璞歸真的古樸與黯淡。金身表面交錯縱橫的細密裂痕此時已經徹底停止了蔓延,深可見骨的金色裂紋凝固在神像的頸項與手腕處,不再滲出靈根斷裂的碎光,反而宛如一種古老瓷器特有的冰裂紋飾,記錄著某段跨越陰陽界限的驚心動魄。

 曾經滿溢至幾乎壓不住的靈力,如今沉靜許多。金身不再發亮,香火升起時,也不再有光暈浮現。一切都回歸尋常。若有初次來訪的信眾,大概只會認為供奉於此的是一尊有些年歲的神像。

 安靜,沉穩,與世間千千萬萬座廟宇裡的神明並無不同。可若細看,仍能察覺些微差異。雙眼在金漆覆蓋之下的目光似乎格外溫和,彷彿真的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也真的聽見每一句祈求。

 晨香燃起,第一位香客踏進廟門。

 守廟老人將三支清香插進古樸的青銅香爐中,裊裊青煙筆直上升,隨即在沒有風的殿堂內緩緩散開,將草木的清苦氣息填滿每一個角落。香客陸陸續續地踏入山門。第一位香客是位賣早餐的婦人。婦人腰間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揉麵留下的白色粉末。香剛點燃,便急忙雙手合十。

 「保佑今日生意順利。最近雞蛋漲價得厲害,再漲下去,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話語帶著抱怨,神情卻不算苦悶。婦人拜完,將香插進香爐,轉身離開。

 不到片刻,又有另一名香客走進來。年輕男子穿著襯衫,手裡捏著履歷表。紙張邊角已被反覆折過,顯然帶在身邊許久。男子抬頭望向神龕,沉默許久,最後輕聲開口:「工作找了半年。若有機會,希望能讓家裡輕鬆些。」聲音很小,幾乎被風聲蓋過,說完便低頭行禮。

 隨後前來的是一位身著樸素布衣的中年婦人,提著竹籃快步走近,膝蓋沉重地落在厚實的蒲團上,雙手合十,眼中滿是焦慮與期盼:「有應公祖在上,信女誠心祈求家中小兒金榜題名,免受病痛折磨,凡事順遂平安。」婦人一邊低聲呢喃,一邊虔誠地叩首,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神像安靜不動,精緻的石雕眼眸微微垂落,凝視著身前的虛空。

 過去做為地方有應公時,凡人內心最深沉的慾望、最無助的哀求皆會化作實質的香火願力,排山倒海般湧入神像的靈識之中。蘇文婉必須坐在這裡,用清瘦的肩膀扛起無數人的命運,聽著關於財富、健康、姻緣的祈願,在歲月流逝中漸漸變得麻木。

 如今,香火通道大不相同,早已永久封閉。婦人吐露的字句、散發出的焦慮思緒,僅僅在空氣中激起一陣微弱的波瀾,便如泥牛入海般消逝無蹤。神像無法再接收願望,無法再替凡人托夢示警,亦無法再降下任何靈驗的神蹟。神龕上的存在,此刻僅僅是一尊形形俱全的空殼雕塑,一座供後人寄託哀思與期盼的紀念碑。

 婦人起步離去,隨後前來的是一位西裝革履的年輕商賈。男子將大把的香火錢塞進功德箱中,點燃了昂貴的檀香,跪在蒲團上大聲許願:「求有應公保佑弟子此次投資順利,財源廣進,若能成真,定當重塑金身,連續答謝三日。」

 功利而喧囂的祈求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神像依舊保持著端正的坐姿,唇角的笑意在裊裊煙霧中顯得有些高深莫測,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無論凡人多麼虔誠、供奉多麼豐厚,這尊擬態金身都不會再給予任何回應。

 日頭逐漸升高。金黃色的陽光穿透大門,斜斜地灑在神龕一角,將神像半邊面龐照得通透,另半邊則隱沒在陰影之中。前來參拜的香客絡繹不絕,眾生百態在神龕前交替上演,哭泣聲、歡笑聲、木魚聲交織成一首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喧囂樂章。

 一名小學生背著書包走進來,額前頭髮被汗水沾濕,稚嫩臉龐滿是認真,雙手合十:「下星期考試,希望能及格。如果能考八十分就更好了。」說完偷偷瞄向金身,彷彿擔心願望太貪心。過了數秒,又急急忙忙修正:「七十五分也行。」

 廟公正在擦拭供桌,聽見內容,忍不住笑出聲。孩子臉頰一紅,抱著書包飛快跑掉。笑聲迴盪片刻,大殿又恢復平靜。

 正午,陽光穿過屋簷縫隙,落在青石地面。香火最旺的時辰到了。人群進進出出,腳步聲接連不斷。有位中年商人捧著水果前來,供品擺滿整張桌子。蘋果、橘子、鳳梨,還有一盒價格不低的糕餅。商人誠心跪下,額頭碰地,連續拜了數次:「若今年能順利簽約,必定再添香油錢。」語氣十分虔誠。

 跪拜結束,商人才發現供桌另一側已有位老太太。老太太只帶來三顆橘子,外皮還有些皺。商人忽然露出幾分不好意思,收斂神情,靜靜退到旁邊。老太太慢慢將橘子放好,雙手合十:「保佑孫女平安長大。」沒有求財,沒有求名,沒有求富貴,僅僅一句平安。說完便笑了,皺紋於眼角舒展開來,溫柔得如同午後暖陽。

 金身安坐神龕之內,看著一切。

 多年以前,香火與願力曾經化作湧動洪流,數不清的聲音同時響起,祈求、哭泣、埋怨、感謝。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至某個時刻,蘇文婉選擇放下飛升機會,選擇留下,靈力便逐漸沉降,不再高懸雲端,也不再追逐更遙遠的道路。

 許多聲音變得清晰。一位母親為孩子發燒焦急落淚,一位老人擔心老伴病情,一位學生害怕成績不理想,一位青年惦記遠方戀人。世間眾生的願望,往往並不宏大。大多只是希望重要的人平安,希望明天比今天好一些。僅此而已。

 不再被香火束縛、不再被願力裹挾,此時的安靜不動,非是神明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一種徹徹底底的解脫與自在。蘇文婉已經不屬於廟宇,不屬於這座建在自身墳塚之上的宏偉殿堂。留在這裡的,不過是一段屬於過去的古老記憶,一具替蘇文婉守著來處的擬態金身。

 午後時分,遊客開始出現。其中有不少外地人,有人拿著相機,有人低頭看旅遊手冊。一群大學生結伴而來,拍完照便站在神龕前討論:「聽說很靈驗。」「真的假的?」「求考試好像很準。」「早知道畢業前先來拜。」話題逐漸偏離,從考試聊到打工,又聊到晚餐吃什麼,最後笑鬧著離開。

 香煙依舊悠悠升起。金身依舊靜默。

 午後陽光慢慢西斜。一名年約七十的老人拄著拐杖走進來,步伐緩慢,每一步都很吃力。老人站在香案前許久,沒有立刻上香,只是抬頭望著神龕,目光很深,彷彿穿過數十年光陰。過了很久,老人才低聲說道:「又過一年了。年輕時來求過工作,成家時來求過孩子,孩子長大後來求過健康。如今沒什麼可求。」老人笑了笑,笑意帶著歲月沉澱出的平和,「只是順路過來看看。」

 香燃起,煙霧緩緩盤旋。老人合掌行禮,轉身離去,背影佝僂,卻很安穩。

 大殿恢復寧靜。風吹過門口風鈴,叮噹作響。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夕陽逐漸染紅天際,西邊的斜陽將最後一抹殘紅塗抹在古廟的琉璃瓦上。香客數量開始減少,山林間的喧鬧隨著百鳥歸巢而沉寂下來,沉悶的暮鐘聲在空谷中悠悠迴盪,一下又一下,震落了牆角幾片枯乾的落葉。

 廟公將散落供品整理妥當,又替香爐添了新灰。正準備休息時,一道小小身影探進門口。是個約莫六歲的小女孩,雙手抱著一隻布偶兔子,圓圓眼睛充滿好奇。母親正在外頭接電話,小女孩獨自跑進大殿,站在神龕前,抬頭看了許久。

 「神明叔叔。」稚嫩聲音忽然響起。

 大殿裡安安靜靜,無人回答。小女孩卻不在意,繼續說:「媽媽說不能吵您,可我有件事想說。」布偶兔子被抱得更緊,「謝謝您。上次阿公住院,我每天都來,現在阿公回家了。」說完,小女孩開心地笑起來,笑容燦爛得如同陽光,「等阿公好了,我帶阿公一起來。」

 話音落下,母親剛好走進來,連忙將孩子牽走。小女孩離開前仍不忘揮揮手:「再見。」

 下|被人想的一天
 香客散盡時,天際烏雲低垂。最後一炷香燃至盡頭,細細白煙升上樑柱,於空氣裡停留片刻,終究慢慢淡去。廟公收拾完供桌,檢查香爐餘火,又將正殿燈光調暗幾分。木門關上的聲音自廟埕傳來,沉穩而悠長,一聲,兩聲,最後歸於寂靜。白日裡人來人往的廟宇,終於安靜下來。

 風從半掩窗縫吹進殿內,吹動案上紅布,也吹動懸掛於屋簷下的銅鈴,叮,輕輕一響,短促得幾乎聽不見。

 正殿內沒有一絲燈火,只有漆黑的濃稠寂靜在寬廣的空間裡緩緩流淌。窗櫺外,風穿過茂密的杉林,拂動著殿頂的琉璃瓦,發出低沉而空靈的嗚咽聲。原本在白日裡吸飽了煙火氣息的青銅香爐,此時已經完全冷卻,殘存的灰色香灰寂靜地堆積在爐底,散發出最後一抹清苦的餘溫。

 神龕之中,擬態金身依舊端坐。目光平和,姿態端正,與數十年前並無多少不同。微弱的月光透過高窗的縫隙斜斜地灑落,勉強勾勒出雕像月白長袍的輪廓與張柔美如昔的面龐。長髮石雕線條順著挺拔的背脊垂落,唇角抹似有若無的悲憫笑意隱沒在黑暗的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神像仍在。具由後人照著蘇文婉容貌悉心雕刻而成的金身,歷經數百年風雨,依舊穩固地站立在昔日築建的墳塚之上。裂痕仍留於肩側,金漆仍覆於表面。供桌上的鮮花換過一輪又一輪,香爐中的香灰堆積一層又一層。歲月在四周留下無數痕跡,唯獨神像始終守在原處。

 只可惜,金身裡面早已沒有靈。昔日曾盤踞其中的意識,早已離開。沒有消散,沒有殞落,只是走出神龕,走出香火,走入人間。如今留在廟中的,僅剩一尊神像,安安靜靜,替往後歲月繼續承接眾生目光。空蕩蕩的石雕軀殼內,不見半點往日裡澎湃流轉的淡金神光。過去做為地方有應公時,每逢深夜,強大的靈識皆會困在冰冷的泥塑木雕之中,被迫忍受著萬民香火願力的撕扯與萬千慾望的煎熬。如今,這裡只剩下一具形神兼備的空殼,一處毫無靈力波動的寂靜死物。

 月光自窗格灑落,映上供桌,也映上神像眉眼。若有凡人於此刻踏入大殿,大概仍會生出同樣感受。溫和,沉靜,令人安心,彷彿神明依舊坐於其中,從未離開。可事實並非如此,靈早已不在,偏偏信仰未曾減少。有人記得,有人思念,有人感謝。於是廟宇依舊存在,香火依舊綿延。某種意義上而言,金身早已超越承載靈體的作用,成為記憶本身。

 風再度吹進殿內,牆角燭火微微搖晃。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逐漸平息。時間緩慢流動,四周安靜得只剩木材細微收縮聲。神像不動,供桌不動,香爐不動,整座廟宇都沉浸於深沉靜默之中。

 唯有思念仍在。思念並無形體,卻總能跨越距離。白日時分,曾有許多人站在神龕前。求財的商人,求學的學生,掛念家人的老人,擔心孩子的母親。離去之後,許多人仍會想起此處。晚餐時微光閃爍,心中忽然想起願望是否能實現;工作途中想起香火氣味;睡前想起神龕前的那份安定。有人甚至多年不曾再來,卻仍記得幼年被長輩牽著手跨過門檻的畫面。記得香煙裊裊,記得鐘鼓聲響,記得抬頭望向金身時產生的敬畏。

 人會老去,記憶也會模糊,可總有些東西能停留很久。於是神像被想起,廟宇被想起,某段歲月被想起。

 深夜愈來愈靜,雲層遮住月光,殿內光線暗淡幾分。神龕上的金漆失去白日光彩,顯得樸實許多,彷彿一位沉默老人,安靜坐在時間長河裡,守望來來去去的人群。

 多年以前,金身裡面曾有意識甦醒,自香火之中誕生,自願力之中凝聚。看著人群跪拜,看著孩童長大,看著老人離世,看著春去秋來。數十載光陰於眼前流過。後來,有了名字,有了牽掛,有了放不下的人。於是道路開始改變。並非每個靈都會如此,許多存在終其一生都守於廟宇,接受供奉,回應祈願,直到香火散盡,故事終結。

 蘇文婉卻選擇另一條路。沒有飛升,沒有成仙,沒有步入更高處,只是在某個平凡時刻伸出手,握住另一份溫度。於是離開神龕,也離開曾經唯一的歸宿。可離開不代表遺棄,正如遊子離鄉,故土仍在,童年仍在,記憶仍在。人總會前往新的地方,卻很少真正失去來處。

 月光再次穿出雲層,銀白光輝落在神像肩頭。裂痕安靜伏於金漆之下,不再擴散,也不再癒合,如同被保留下來的一段往事,證明某些事情確實發生過,證明某段歲月並非幻夢。

 遠方街道偶爾傳來車聲,城市尚未完全入睡。有人加班返家,有人準備休息,有人仍亮著燈閱讀,有人與家人共度晚餐,有人於睡夢中露出微笑。芸芸眾生照常生活,很少有人知道,曾經有位神明放棄飛升;也很少有人知道,某份靈契仍延續至今。可知不知道其實並不重要,世間許多珍貴之物,本就無需宣告。

 風吹過廟埕,吹過石獅,吹過老榕樹,樹葉摩擦發出細碎聲響,彷彿歲月低語。神像依舊坐於高處,安安靜靜,不言,不語。不知過去多久,天際隱約透出一絲微光。距離天亮尚早,卻已有晨意潛伏於遠方。新的一日即將到來,再過數個時辰,廟門會再度開啟,香客會再次踏進大殿。有人求願,有人還願,有人傾訴心事,有人只是順路停留。所有故事都將繼續,金身也會繼續留在原處,接受眾人注視,承接眾人思念。不需要移動,不需要言語,僅僅存在,便已足夠。

 因為信仰有時並非來自奇蹟,而是來自陪伴。許多人以為神明必須顯靈,必須降福,必須回應祈求。其實更多時候,人們需要的只是知道有個地方始终存在。失意時能前來坐坐,難過時能說說話,迷惘時能抬頭看看,如此而已。神像便承載著此種意義,即使靈已離開,仍未失去價值,反而於漫長歲月中成為更多人的寄託。

 天邊微光逐漸擴散,殿內依舊寂靜。供桌上的花散發淡淡香氣,香灰沉睡於爐中,金身端坐高處,一如往昔。

 沒有人知道,此刻遠方某條街道上,真正的古靈蘇文婉,此時跨越了綿延的山巒與廣袤的平原,正安穩地待在千里之外那座繁華喧囂的現代都市之中。一條無形的赤色契文在冥冥之中閃爍著微光,越過千山萬水,將具冰冷的石雕與遠方某個凡人的命線死死地扣在一起。

 此時此刻,繁華都市的高級公寓內,落地窗外正閃爍著永不熄滅的霓虹燈光。不大的客廳裡點著一炷熟悉的沉香。身穿休閒睡衣的年輕總裁正毫無形象地仰躺在沙發上,明明已經困得連連打哈欠,黑眸卻依舊死死地盯著坐在不遠處藤椅上的白衣青年。

 「婉婉,今夜可還覺得冷?」總裁翻了個身,伸手扯過一條柔軟的毛毯,有些笨拙地想往青年身上蓋去。

 蘇文婉無奈地抬起眼眸,一襲月白古裝長袍在現代家居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伸出白皙凝實的手指,輕輕將毛毯推了回去,嗓音溫潤如融雪:「夫君,婉婉如今已是專契陰神,靈體穩固,早已不畏人間寒暑。倒是夫君自己,明日一早還有跨國會議,此時還不歇息,當真是粗心大意。」

 總裁嘿嘿一笑,索性連人帶毯子一起挪了過去,伸手精準地握住那隻有些清涼的手腕,將腦袋靠在青年的肩窩處,語氣帶著無賴般的篤定:「瞧不見你,我便睡不踏實。總覺得你一眨眼又要飄回那座破廟裡,留我一個人面對滿屋子的冷清。」

 感受到生者源源不絕傳遞過來的滾燙體溫,蘇文婉眼底的無奈漸漸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溫柔,任由總裁將自己緊緊抱住。這種毫無保留的依賴與時時刻刻的牽掛,正化作最純粹的人間供養,充盈著白衣青年的靈魂。

 百年間,坐在高高的神龕上,從未有任何一個凡人會因為瞧不見蘇文婉而感到睡不踏實。世人皆在索取,皆在求神明賜予財富、賜予平安、賜予解脫,利用完了便將神明拋諸後。只有眼前這個性格傲慢、總愛卡陰的毛頭年輕霸總,會把蘇文婉當成一個需要陪伴、需要溫暖的獨立存在。

 神不飛升,甘願斬斷萬民香火,自降位階流落塵海,為的便是守護這份在冰冷歲月裡從未體會過的真實溫度。

 寂靜的深夜裡,兩道交疊的身影在現代客廳的溫暖黃光下顯得無比安寧。沒有宏大的誓言,沒有世俗的婚禮,唯有彼此呼吸交織的日常。

 而在遙遠的山林深處,那座封閉的古老殿宇內,月光終於移出了神龕的範圍。擬態金身徹底隱沒在無邊的黑暗之中,表面那些停止蔓延的冰裂紋路不再散發任何光芒。這尊神像會一直佇立在這裡,替蘇文婉守著埋葬了過去的墳塚,守著百年間陪伴過枯骨的古老歷史。

 沒有人知道,此刻遠方某條街道上,有人正沉睡於溫暖床榻。也沒有人知道,某間屋子裡,一盞小燈尚未熄滅。更沒有人知道,昔日棲身於金身之中的靈,早已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不再獨守神龕,不再獨聽香火,身旁有笑聲,有牽掛,有陪伴,有漫長而平凡的人間歲月。

 可無論走出多遠,無論經過多少春秋,廟宇始終存在,神像始終存在,香火始終存在。如同一條看不見的線,安靜連結過去與現在,連結神明與人間,連結曾經與未來。

 初冬。細雨綿綿。灰白色天空低低覆蓋城市,街道濕潤,行道樹葉片沾滿水珠。捷運出口湧出的人群撐著各色雨傘,步履匆忙。

 午後四點三十分,某棟商業大樓前,玻璃旋轉門緩緩轉動。霸總抱著一疊文件走出來,西裝依舊筆挺,眉宇間卻多了幾分疲憊,顯然剛結束漫長會議。手機震動,螢幕亮起,訊息只有短短一句:「下雨了。」發訊者,蘇文婉。

 霸總望著畫面,唇角微微揚起,回覆:「知道。」不到十秒,第二則訊息出現:「記得帶傘。」霸總低笑,抬頭看向天空。雨絲細密,霧氣朦朧,手邊確實沒有傘,因為早晨出門時太匆忙,忘在玄關。手機再次震動,第三則訊息跳出:「你果然忘了。」霸總挑眉:「妳偷看?」數秒後,回覆出現:「我算出來的。」

 看見熟悉語氣,總裁忍不住笑出聲。路過員工紛紛側目,內心震撼,向來令人聞風喪膽的大老闆,居然站在公司門口對著手機傻笑,世界末日大抵快到了。

 雨勢漸漸增大,霸總收起手機,正準備前往停車場,忽然停下腳步。不遠處的人群之中,一抹雪白映入眼簾。長髮如墨,白袍勝雪,修長身影撐著一柄白色雨傘,靜靜站在細雨裡。周圍行人來來往往,彷彿無人察覺異樣。蘇文婉始終如此,既存在,又不過分驚擾世間。

 雨霧瀰漫,四目相對,時間似乎慢了半拍。霸總走過去,停在傘下:「不是說在家等我?」蘇文婉抬眸,語氣平淡:「路過。」「從家裡路過公司?」「嗯。」「很遠。」「所以路過得比較久。」

 霸總終於笑出聲,肩膀微微顫動。蘇文婉耳尖泛紅,偏過視線,假裝欣賞街景。雨滴敲打傘面,發出輕柔聲響。兩人並肩向前,沒有目的地,也沒有急事,只是慢慢走著。街邊咖啡店傳來音樂,轉角花店掛滿暖黃燈光,遠方公車緩緩駛過。城市依舊繁忙,可傘下小小空間卻安靜得令人心安。

 經過一處路口時,霸總忽然開口:「最近還會想回廟裡嗎?」

 腳步微微一頓。蘇文婉抬頭望向遠方,細雨籠罩高樓,霧氣模糊天際。很久以前,山寺曾是全部歸處。香火、神像、古老鐘聲、漫長歲月,孤獨卻安穩,數百年光陰都留在那裡,記憶自然不會消失。「會。」回答很輕。

 霸總點點頭,沒有追問,因為知道有些牽掛不需要抹去,過往從來不是敵人。蘇文婉沉默片刻,繼續說下去:「前些日子回去看過一次。」「如何?」「香火依舊。」「神像呢?」「還在。」

 霸總怔了怔,忽然明白意思。擬態金身依舊端坐殿中,只是靈已不在其中。可奇妙的是,並不覺得遺憾,因為有些地方存在的意義,從來不是束縛,職責在於記得。記得曾有人活過,記得曾有人被愛過,記得曾有人留下一段溫柔歲月。

 雨勢邊界擴展,白傘微微傾斜,替身旁人擋住迎面風雨。霸總低頭望去,修長手指握著傘柄,骨節白皙,與初見時幾無差別,個別之處在於眼底多了些東西,不再蒼涼,也不再孤單。

 「文婉。」「嗯?」「有件事想問。」「何事?」

 霸總沉吟數秒,難得露出認真神情:「若有一天我老了,頭髮白了,走不動了,也不像現在好看,到時候會不會嫌棄?」

 半夜。總裁照鏡子。鏡中映出疲憊面容,燈光晃動,忽然發現第一根白頭髮。指尖觸碰髮絲,帶著些微刺痛,總裁突然沉默。凡人身軀終究敵不過時光流逝,歲月殘酷,第一次產生恐懼。恐懼容顏衰退,恐懼生命短暫,更恐懼無法長久陪伴。蘇文婉看見。白衣青年靜靜立於浴室門口,看著鏡前人僵硬的背影,眼底盛滿關切,卻不知道如何安慰。因為神明沒有老去經驗。數百年來,金身不腐,靈體長存,從未感受過肉身衰敗的無力。

 思緒隨之回到初冬細雨的街頭。

 腳步停下。蘇文婉轉過身,眸光映著細雨,映著街燈,也映著眼前人。數百年前,墳前孤草無人問津;數百年後,有人站在身旁詢問會不會嫌棄,命運果真奇妙。白袍青年沉默很久,最後抬起手,輕輕替某位總裁整理微亂領口,動作溫柔,一如往昔。

 「夫君。」聲音很輕。

 霸總怔住,因為已許久沒聽見如此正式稱呼。雨聲忽然變得很遠,街道人潮也變得模糊,只剩彼此。蘇文婉望著眼前人,唇角微彎:「數百年前,有人替我留下一座廟,怕我無處可歸。如今,有人替我留下一個家,怕我無人惦記。」

 空氣安靜下來,霸總呼吸微滯,心口某處忽然柔軟得厲害。蘇文婉收回手,重新握住傘柄,耳尖悄悄泛紅,顯然不習慣說出此類話語,於是故作鎮定向前走去:「回家吧。」霸總站在原地,望著背影,數秒後追上去:「等等我。」

 於是故事終究有了最溫柔的答案。沒有失去任何東西,沒有背離任何地方。金身仍留於廟宇,信仰仍留於人心,而靈則留在選擇停留的人身邊。蘇文婉沒有失去來處,因為這座後人為其築建的寺廟依舊完好,過去的記憶依舊深刻,只是自願選擇了歸處。一個有著胡椒辣粉、有著嘴賤調侃、有著滾燙體溫與全心全意偏愛的凡人身側,便是跨越古今陰陽界限後,最踏實、最溫暖的終點。

 月落,天將明。沉默的大殿迎來新一天。神像安靜端坐高處,不悲,不喜,不言,不語,彷彿守望著漫長歲月,也彷彿守望著遠方某個已不再屬於神龕的身影。

 因為沒有失去來處,只是選擇了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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