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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婉與霸總靈契日常》番外:梨園大火案(靈異篇)
秋分已過,城西那片被廢棄數十年的老工業區在連日陰雨中顯得愈發荒涼。泥濘的工地深處,巨大的地基深坑宛如巨獸張開的幽深巨口,積滿了渾濁的黃泥水。四周散落的鋼筋與腳手架在昏暗的暮光裡拉出扭曲變形的陰影,顯露出一種死寂的冰冷。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城西工地全面停工。原本燈火通明的施工區域,此刻只剩零星幾盞探照燈孤零零亮著。冷白色光束劃過大片裸露地基,映出起伏不平的泥地與鋼筋骨架。空氣很濕,連日陰雨使土壤積滿水氣,每踩一步都會陷下淺淺腳印。

 工程大巴車緩緩停在施工隔離帶外,車輪碾過泥水,發出沉悶的聲響。總裁率先跨下車門,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下擺沾上了幾點泥星,眉宇間凝聚著散不去的嚴肅。自從前日深夜監控拍到詭異畫面後,施工隊便集體罷工,整個項目的進度被迫完全停滯。警戒線外停著數輛工程車,工務主管臉色發白,手裡握著保溫杯,卻半天沒喝上一口。

 月白長袍的下擺如流水般拂過泥濘,蘇文婉手持白玉長傘,緩緩步入此處充滿壓抑氣息的空地。青絲僅用一根黑檀木簪鬆鬆挽起,清俊柔美的面龐在濕冷的霧氣中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修長手指握著傘柄,步伐從容,絲毫未受周圍雜亂環境的影響。

 工程負責人縮著脖子小跑過來,臉色青白,遞過來的平板電腦微微顫抖。監控室裡此時擠滿了人,牆上的螢幕正反覆播放前天夜裡錄下的畫面。畫面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十三分。最初一切正常,探照燈照亮地基中央,風聲吹動塑膠布,幾名值班工人坐在鐵皮屋裡抽菸聊天。

 三分鐘後,監視器忽然出現短暫雪花,畫面閃爍。緊接著,地基中央的位置開始浮現模糊輪廓。一根木柱,兩根木柱,雕花欄杆,飛簷翹角,不到半分鐘,一座古戲台竟憑空出現在工地中央。所有觀看錄影的人至今仍覺得頭皮發麻,因為監視器裡看得十分清楚,戲台不是慢慢搭建起來,而是直接存在於原地,彷彿數十年前便矗立於此。

 隨後,鑼鼓聲響起,咚,咚咚,戲腔幽幽傳出。一名身穿大紅戲服的旦角緩步登台,水袖翻飛,身段婀娜。唱詞斷斷續續飄盪在空曠工地,監視器沒有錄下完整聲音,只能聽見若遠若近的曲調,淒婉,哀傷,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執著。

 錄影播放到此處時,監控室裡再次陷入死寂。工務主管艱難吞了口唾沫,對著總裁低聲稟報,前天夜晚守夜的兩名工人就是看見此景,隔天清晨找到人時,全暈在深坑旁邊。醫院檢查不出問題,口中只會不停念著一句話,玉卿姑娘還在唱。

 空氣安靜數秒,旁邊幾名高管不自覺打了個寒顫。總裁站在螢幕前,眉頭微皺,黑眸盛滿了關切與嚴肅,低聲詢問身側的白袍青年。白衣青年站在人群後方,神色平靜,目光落在畫面中的戲台上。

 片刻,蘇文婉伸出手,修長指尖輕輕點在暫停畫面,位置正好停留於紅衣旦角抬眸的一瞬。蒼白面容,精緻眉眼,額心一點朱砂。明明隔著監視器,卻仍能感受到某種濃烈情緒,並非憤怒,亦非怨恨,更接近等待,漫長而孤獨的等待。

 蘇文婉垂下眼,輕聲開口,此靈無害人之意。工務主管怔住,詢問是否不用請法師。總裁瞥過去一眼,工務主管立刻閉嘴。蘇文婉並未介意,目光依舊停留於螢幕,言道若真是惡鬼,工地早已死人,如今陰氣聚而不散,執念大於怨念,只是有些麻煩,執念越深,越容易困住自己。總裁走近,低聲詢問麻煩在哪裡。白衣青年沉吟片刻,吩咐查查五十年前的資料,判定戲台定有來歷。

 翌日上午,大量舊檔案被送進會議室。泛黃報紙,地方志,消防紀錄,老照片,厚厚堆滿整張長桌。總裁坐在主位,一邊翻資料,一邊忍受紙張散發出的陳舊氣味。蘇文婉則安靜坐在旁側,白傘靠於桌邊。時間緩慢流逝,直到下午三點,秘書忽然發出驚呼,宣稱找到了線索。

 桌面被推來一份已經泛黃的地方報紙,日期為民國六十五年,頭版角落有則不大的新聞,標題觸目驚心,記載著春和戲班演出期間失火,十七人葬身火海。

 會議室陷入沉默。總裁接過報紙開始閱讀。春和戲班為當年頗具名氣的地方戲班,巡演數十年,場場爆滿。失火當日恰逢大型公演,戲目正是《牡丹亭》。演出進行至中段,後台電線短路,火勢迅速蔓延,木製戲台瞬間陷入火海。觀眾驚慌逃竄,部分演員來不及撤離,最終十七人死亡,其中包括當時最負盛名的當家旦角柳玉卿。

 根據歷史脈絡,此處地基在數十年前被改建為國營重工業廠房,巨大的機械轟鳴與旺盛的工人血氣將地底的陰魂死死壓制。如今項目翻新,總裁動土開挖地基,原有的風水格局遭到破壞,被埋葬了半個世紀的慘烈記憶便伴隨著地氣重新顯化。

 秘書翻開另一份資料,裡頭夾著老照片。黑白影像已有些模糊,戲台前,一名身穿戲服的年輕演員正抬袖而立,眉目如畫,氣質溫婉。工務主管看見照片,當場臉色煞白,驚呼監視器裡唱戲的便是此人。

 總裁卻忽然察覺異樣,指著照片下方介紹文字,提出心中的疑惑。柳玉卿的名字雖然秀氣,可監視器裡的身影骨架與輪廓,看起來帶著男子特徵。蘇文婉輕輕放下茶杯,端起清冷的嗓音解釋,柳玉卿本就是男子,古時戲班多有男旦,以男子扮演閨門女子並非怪事。

 總裁忽然挑眉,輕聲調侃倒與某人有些相似。蘇文婉立即聽懂,耳尖微微泛紅,白傘不知何時已落入掌中。總裁識趣閉嘴,會議室裡不少人莫名感受到危機解除。

 傍晚時分,更多資料被陸續找出,關於柳玉卿的情感往事也隨之浮出水面。原來公寓書房裡,檔案堆滿整張長桌。總裁揉著額角翻閱資料,已經連續看了兩個多小時。蘇文婉坐在窗邊,白傘橫放膝上,指尖輕輕翻過泛黃紙頁。

 忽然,目光停住。那是一張極老的照片,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娟秀小字,玉卿與沈先生留念。總裁立即湊過來。畫面中的柳玉卿卸了戲妝,穿著素色長衫,笑意溫柔。身旁站著一名年輕男子,面容俊朗,眼神專注。兩人距離極近,即便隔著歲月,也能看出感情深厚。總裁低聲詢問是否找到人,蘇文婉點頭。

 旁邊還附著一份地方訪談紀錄,字跡已十分模糊,內容卻保存完整。柳玉卿二十三歲那年與商賈之子沈懷安訂下婚約。彼此相識於戲園,一人唱戲,一人捧場。春去秋來數年,感情日深。原本約定於隔年成親,不料時局動盪,沈家舉家南遷。

 離別前,兩人在戲園後院立下約定,待局勢安穩,唱完最後一場《牡丹亭》,便來迎娶。誰知世事無常,離散之後,再無消息。直到大火降臨。令人唏噓的是,沈懷安當年並非負心,火災發生之際,其所乘坐的車輛在半路遭遇襲擊,整個人身受重傷,在醫院昏迷了數月之久。

 待傷癒歸來,眼前的梨園早已化為一片焦土。沈懷安終身未娶,直至十年前在孤獨中老死於城西的養老院,享壽八十三歲。總裁沉默許久,輕聲問,所以柳玉卿一直在等。蘇文婉望向窗外,目光悠遠,吐露等了五十年。一句話落下,書房忽然安靜,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許多。

 窗外細雨密砸玻璃,蘇文婉捏起照片,掌心瑩光裹挾著暗紅殘念沒入眉心。

 瞬間,看見五十年前春和戲班的烈火之中,大紅戲服的柳玉卿在崩塌舞台中央毫不逃跑,死死凝視大門入口等候遲至之人,直到被廢墟吞沒。

 蘇文婉驀地睜眼,臉色蒼白地後退,被跨上前的總裁用大掌托住腰身。他嗓音低沉,幾乎壓著情緒:「玉卿死前一直在看門口,今晚便得親自進去看看。」

 泛黃檔案與老照片牽引出虛空幻境,歲月倒流回半個世紀前的慘烈瞬間。

 火舌瘋狂吞噬木製戲園,濃煙滾滾。觀眾驚恐尖叫,奔逃推擠,戲班人員在混亂中絕望哭喊。沉重房樑接連斷裂,轟然砸落滿地火星。

 生死一瞬,柳玉卿始終沒有挪動腳步離開戲台。大紅戲裝在烈焰裡鮮豔如血,鳳眼含悲,任憑火焰燒到衣擺,依舊固執佇立。

 水袖翻飛,目光執著望向正門,渴盼某個熟悉身影穿過混亂人潮。直到巨大的橫梁當頭砸落,紅光吞噬世界,眼眸依然死死凝望著入口。

 得知真相的負責人央求趕緊施法驅邪。蘇文婉淡淡一瞥,好言勸慰,逝者已登鬼籍,留在這裡的不過是一縷不散的執念,算不得邪祟,盲目驅逐只會激發怨氣。言罷,轉向總裁,示意需要親自下去一趟。

 總裁伸出手,死死拽住白衣青年的手腕,炙熱的體溫透過皮膚傳遞過去,深邃的眼神裡盛滿了不贊同。蘇文婉回以一個安撫的微笑,握住總裁寬大的掌心,言道有靈契牽引,加上白傘護身,定能全身而退。

 暮色徹底沉沒,四周的施工燈光昏暗。蘇文婉轉身走向深坑,雙手緩緩將白玉長傘撐開。白色的傘面在空中如同朵盛開的素蓮,散發出柔和、聖潔的瑩白光芒,將周圍蔓延的墨綠色煞氣寸寸逼退。

 白袍青年跨入坑底積水的瞬間,周圍的天地景象陡然發生劇烈扭曲。現代的鋼筋混凝土、施工機械以及遠處的探照燈光在剎那間悉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飛舞的灼熱火星與滾滾濃煙。

 蘇文婉發現自己正佇立在一座雕樑畫棟卻正瘋狂燃燒的木質戲園中央。四周充斥著虛幻的哭喊聲、奔逃聲以及房樑斷裂坍塌的巨響。灼熱的浪潮撲面而來,卻在觸及白色傘面散發的靈光時,化作虛無的冷風。觀眾席上早已有無數焦黑的陰影在痛苦掙扎,那些皆是當年的殘存怨念。

 大火的最中心,正是那座搖搖欲墜的巨大戲台。紅衣似火,水袖翻飛,柳玉卿的身影佇立在漫天烈焰之中,精緻的旦角妝容已被煙熏得有些斑駁,鳳眼含悲,卻依舊一字一腔地唱著。火焰已經燒到了大紅戲裝的下擺,木質的舞台背景正寸寸化為灰燼,可歌聲依舊清亮,穿透了整片火海。

 蘇文婉撐著白傘,走到紅衣旦角的身側,此時方才確信,對方根本不是在向世界索命,而是在漫長的歲月中,固執地等待著某個答應過要來看戲的人。唱腔未斷,執念不死。蘇文婉輕輕嘆了一口氣,白傘微傾,替可憐靈魂擋去灼燒。凡人死後,若執念過深,魂魄往往不會立刻步入輪迴。沈懷安終身守著未完的承諾,死後極有可能也化作了迷途的孤魂。

 雨已停了,城西工地卻依舊封鎖。巨大的地基深坑安靜伏在荒地中央,鋼筋林立,黃泥積水倒映著灰白天空。附近工人寧可繞遠路,也不願靠近。因為每逢深夜,戲聲仍會準時響起,彷彿有人困在半世紀前的舞台上,一遍又一遍唱著未完成的曲目。

 數日後,蘇文婉獨自前往城西工地。黃昏將盡,白衣身影立於深坑邊緣。風聲穿過廢棄煙囪,發出低沉嗚咽。白傘緩緩撐開,淡白神光自傘面流轉。方圓數百公尺的陰氣開始震動。泥土深處,某種沉睡已久的氣息被喚醒。

 戲聲幽幽響起,比往日更加清晰。蘇文婉閉上雙眼,靈識向四面八方延伸,搜尋殘存於人世間的魂息。五十年太久,尋常亡魂早已輪迴,若仍有殘留,必定執念極深。體內專契陰神的靈力如潮水般朝著城市角落擴散。

 有應公尋找凡人魂魄,依靠的是因果命線的牽引。法力在城市上空盤旋,半個時辰後,隱隱在一處廢棄的舊民居角落裡,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幾近消散的魂魄波動。白衣青年忽然睜眼,目光投向城市北方。感應到了,一道極其微弱的氣息,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翌日,城北郊區,老舊療養院旁,一片安靜墓園。秋風吹過,枯葉飄落。蘇文婉沿著石階緩步而行,最終停在一座不起眼墓碑前。墓碑刻著名字,沈懷安,享壽八十三歲。

 白衣青年靜靜站立,掌心泛起柔和靈光。下一刻,墓前空氣微微波動,一道蒼老身影緩緩浮現。魂體極淡,幾近透明,彷彿一陣風便能吹散。老人似乎早已失去大部分記憶,眼神渾濁而迷茫,只是安靜坐在墓碑旁,望著遠方。蘇文婉輕聲開口呼喚沈懷安的名字。

 老人緩緩抬頭。許久,似乎終於察覺面前身影並非常人,詢問來者是誰,聲音蒼老而沙啞。蘇文婉沒有回答,只是將柳玉卿的照片遞過去。老人怔住,渾濁雙眼慢慢睜大,手掌顫抖,照片幾乎拿不穩。

 時間彷彿凝固,過了很久,老人忽然紅了眼眶,嘴唇顫動,卻說不出完整話語,唯有玉卿二字。名字出口的一瞬,原本模糊的魂體竟凝實幾分。蘇文婉指尖凝聚起一抹精純的陰神功德,輕輕點在老人的額頭中央,替其穩固住隨時可能消散的靈魂。

 隨著功德之力的注入,老人空洞的眼中漸漸有了一絲清明。記憶開始甦醒,塵封數十年的往事重新浮現。戲園,鑼鼓,桂花,紅衣少年站在台上唱戲,笑著望向觀眾席,而自己站在人群之中,滿心歡喜。

 老人顫抖著捂住胸口,眼中滿死痛苦,哽咽著訴說自己回去過很多次,可戲園沒了,以為玉卿已經離開。老人低下頭,眼淚一滴滴落下,魂體開始微微顫抖,反覆叨念著答應過要接妳回家。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跨越半個世紀。蘇文婉垂下眼,終於明白柳玉卿為何遲遲不肯散去。因為等待從未失約,只是彼此都被困在不同歲月裡。一人困於火海,一人困於餘生。總裁親自駕車,帶著蘇文婉與老人的魂魄回程。白衣青年放柔了語氣,對著老人的魂魄輕聲言道,玉卿還在台上等著,這便帶前去履行誓言。

 數日後,深夜,工地再度封閉。總裁、高管以及幾名工人遠遠站在警戒線外。無人說話,開口免得驚擾,因為今夜將是一切結束的時候。地基中央,蘇文婉撐著白傘,立於泥地之上,身旁站著蒼老魂魄。沈懷安望著眼前空地,神情緊張,如同年少時第一次赴約。

 原本狂暴陰冷的墨綠色煞氣在白傘法力的安撫下,漸漸變得平靜。蘇文婉拉著總裁退至施工隔離帶外,靜靜等待著因果匯聚的瞬間。

 子夜子時,整座工地陡然陷入了一種絕對的寂靜。黃泥深坑中央,原本消散的青煙再度升騰,虛幻的青石戲台如期而至。白衣青年輕輕抬手,傘面綻放柔和白光,塵封五十年的舊影再次被喚醒。天地忽然安靜,風停了,雲停了,時間彷彿倒流。

 眾人眼前,戲台再度升起,飛簷,紅柱,燈籠。鑼鼓聲響徹四方,熟悉戲腔幽幽傳來。一抹紅影踏上舞台,柳玉卿依舊年輕,依舊明艷。大紅戲服鮮豔如血,水袖翻飛,眼角朱砂未褪。工人們早已看呆,甚至忘了恐懼,因為舞台上的身影太過悲傷。

 唱腔緩緩飄散,穿過五十年光陰,落入每個人耳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戲文已近尾聲,杜麗娘與柳夢梅終得重逢。曲終,情圓,可台上的柳玉卿卻始終沒有謝幕,仍舊望著觀眾席入口,一如過往無數歲月。

 就在此時,沈懷安向前一步,聲音顫抖,高喊玉卿。戲聲戛而止,紅衣身影僵住,全場寂靜。柳玉卿緩緩轉過身,目光穿越人群,落在蒼老魂魄身上。手中的水袖無聲滑落,眼眶瞬間泛紅。五十年,整整五十年,等待終於有了回應。

 老人看著戲台上熟悉的身影,渾濁透明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原本佝僂的軀體在剎那間褪去了老態,靈體在功德之力的包裹下,竟然漸漸變回了五十年前那個儒雅、英俊的年輕書生模樣。沈懷安邁開步伐,腳踏著虛幻的階梯,一步步走向那座燃燒了半個世紀的戲台。

 沈懷安走上前,腳步緩慢,卻再未停下,哽煙致歉宣稱自己來晚了。柳玉卿望著眼前英俊身影,許久沒有說話。片刻後,唇角輕輕揚起,笑容與照片裡一模一樣,溫柔而安靜,吐露一句你來了。短短三字,勝過漫長歲月。

 鑼鼓轟鳴漸弱,一記哀婉尾音在空曠工地飄散。台上紅衣身影縹緲,柳玉卿收起激盪半世紀的水袖,面對空無一人的觀眾席深深行禮。一拜作別春和戲班,二拜釋懷五十年歲月,三拜解脫困身執念。

 走下戲台,腳步在台階前斷裂。一瞬之間,風聲如被抽空,時間陷入停滯。

 台階下,沈慕才定定佇立,伸出微顫卻坚定的雙手。掌心向上,帶著不容退卻的迎接姿態。含淚微笑一如當年梨園外許婚時那般溫熱,低訴:「我來接妳回家了。」

 柳玉卿抬起手。兩隻由靈魂凝聚的手掌在虛空相觸,緊緊相牽。生者熱度與死者冰冷皆失去意義,戰火未能阻斷的因果,大火未能燒盡的執念,在遲到五十年的重逢裡,兩道流光交織升騰,古老戲台化作漫天碎金,一片靜聲。

 兩道身影相視一笑,身體周圍的烈火殘影與墨綠煞氣如同遇見陽光的冰雪,寸寸消融,化作無數金色的小光點漫天飛散。風聲吹過深坑,泥水恢復了平靜,古老的戲台徹底隱去。

 整片城西空地重歸安寧,壓抑多年的陰冷之氣一掃而空,唯有淡淡的沉香氣息與泥土的芬芳在空氣中交織。蘇文婉靠在總裁寬闊的肩頭,望著兩道共同化作流光、步入輪迴的幸福身影,唇角揚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戲終人散,塵世間兜兜轉轉,好在,終於有人來接其回家。

 工地恢復寂靜,月光灑落空地,再無戲台,再無戲聲。總裁站在遠處,許久沒有開口。蘇文婉收起白傘,望向天空,目光溫和。有些執念並非怨恨,只是思念。有些等待並非不甘,只是約定。

 世間最令人難過的事,不是生離死別,而是有人赴約,卻無人可等。所幸,柳玉卿等到了。最後一縷微光消失於天際,風聲輕輕吹過工地,彷彿有人在遙遠地方唱完最後一句戲文。曲終,燈滅,人散。五十年的《牡丹亭》終於落幕。

 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人於深夜聽見幽幽戲腔。因為等待的人已經到來,而唱戲的人,也終於有人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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