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夜色極深,天空中的月亮被一層薄薄的毛雲切成一道銀弧。街道兩旁的樹已經轉成了深紅色,被夜風一吹,乾枯的葉片在乾淨的石板路上沙沙地滾動著。
街邊的店家一盞盞掛起了暖黃色的紙燈籠,與沿街飄散的烤魚味在風裡翻滾。
不遠處的巷口,幾個剛放學的小孩揮舞著手裡的木劍,一邊打鬧一邊興奮地高喊著:「嘿嘿,我是白牙!不要跑!」
旁邊賣菜的商販一邊收攤,一邊興奮地和隔壁湊在一塊兒交頭接耳,滿臉紅光地聊著前線剛傳回來的捷報:「聽說白牙一個人就逼退砂隱主力!」
「真的假的啊……」
一家不起眼的燒肉店正亮著通紅的燈火。
「歡迎光臨!裡面請!」
拉開木門的瞬間,屋內那股幾乎要將人掀翻的滾燙暖氣與濃郁酒香便撲面而來,混雜著油脂滴在炭火上的炙烤聲。店員正一邊中氣十足地吆喝著,一邊俐落地往各桌送著剛切好的肉盤。
靠近炭火的幾桌顧客早已熱得滿臉通紅,有醉醺醺的大叔正拍著桌子大笑,也有人低頭默默扒飯,空氣裡全是油煙與酒氣。
靠店家最深處那張最大的拼桌旁,秋道取風幾乎一個人佔掉了半張桌子,對面坐著轉寢小春,綱手則懶洋洋地靠在牆上,腳邊放著一個不屬於聚餐場合的大型行囊,手邊堆了兩三個空酒杯。在她旁邊坐著猿飛琵琶湖,坐姿端正,與綱手呈現截然不同的氛圍。
取風正低著頭安靜翻著烤網上的肉片,等油脂滲出後,慢悠悠夾進碗裡:「這家的五花還是老樣子。」
「你倒是一次比一次來得早。」拉開門正踏入店內的水戶門炎有著一頭黑髮,他推了推方框眼鏡,嫌惡地用手扇了扇迎面飄來的濃煙。
「不好好享受食物,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取風哈哈大笑,順手又給坐在對面的小春盤裡夾了一塊。
小春皺了皺眉,用筷子把那塊肥肉撥到盤邊。她今天只套了件深色和服,髮上的銀簪在燈下微微泛光。
木門再次被拉開,猿飛日斬帶著疲憊走了進來。他甚至連象徵火影身分的御神袍都沒來得及換,他肩上的煙味還沒散,眼下也帶著淡淡的疲色。他解開了斗笠遞給店員,笑呵呵地對著起身的眾人擺了擺手。
「老頭子,你每次動作都最慢!」綱手舉起酒杯。
琵琶湖此時正挽著袖子,從綱手旁邊起身,高高束起的馬尾紮得一絲不亂。她俐落地幫剛到的丈夫添上熱茶,一邊轉頭對著廚房的方向喊道:「剛剛點的今日牛舌和燒酒可以上了!」
就在這時,仁野瀧霧推門進來,那頭有些凌亂的綠色丸子頭仍然散著幾搓髮絲沒有綁好,跟其他幾個人打完招呼後,立刻熟門熟路地坐在旁邊的空桌坐墊上。
而在瀧霧身後,還跟著一個顯得尷尬的身影。
日下結羽手裡抱著資料,整個人僵硬地站在走道上。她本來只是在半路上遇到森下隊長,被吩咐幫忙把資料送回木葉醫院,卻沒想到直接被瀧霧帶了進來。
「瀧霧老師……我只是來送資料的,送完我就該回去值班了……」結羽此時卻因為緊張而有些結巴,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撞到經過的路人。
「沒事,紗夜一個人可以的。」瀧霧直接把她拉到了身旁,「吃飽了再說,大不了外帶回去給她,怕什麼?」
結羽整個人卻在原地停頓了整整半秒。她看著那張桌子——三代火影、顧問、還有傳出功績的綱手。即便她和紗夜這次立了功,也不代表自己已經有資格坐在這裡。
「這……」結羽有些慌亂地看著主位的三代火影。
「哦?新人啊?哈哈,別站著,吃肉吃肉!」取風一回頭,看到遠處位於門口結羽那副拘謹模樣,用筷子敲了敲盤子。
綱手半瞇著杏眼,有些微醺地瞥了結羽一眼,隨即挑了挑眉:「啊,結羽前輩。」
「結羽幫了我不少忙。」坐在一旁的瀧霧隨口接了一句,領著結羽往店內最深處走去。
結羽小心翼翼地跟在瀧霧身後,跟已經入座的取風、炎、綱手、湛真打聲招呼,接著與瀧霧一起坐在旁邊空桌的坐墊上。
她挺直了腰桿,雙膝併攏,連坐姿都透著一種緊繃的防備感。她不太敢主動動筷子,低著頭,在琵琶湖把茶壺放下時,下意識地伸手接過,默默地幫在座的每個人倒茶。
「鹿人他們那桌還沒散?」水戶門炎推了推眼鏡,目光從結羽身上收了回來,隨口問了一句。
店員把剛烤好的雞軟骨放上桌時,熱氣瞬間冒了起來。
「情報班還在隔壁灌酒。鹿人剛剛先走了。」取風一邊嚼一邊含糊地嘟囔。
隔壁包廂忽然爆出一陣拍桌大笑,連拉門都震了一下。坐在旁邊的小春看了一眼,而琵琶湖僅僅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狀似安撫。
「明天開始又有得忙……」小春簇起眉,握緊了茶杯。
她話還沒說完,取風忽然被從筷子上掉落的燒肉燙得齜牙咧嘴:「燙燙燙——」
「你活該。」炎頭也不抬。
日斬低低笑了一聲,朝小春淡淡笑了笑:「今晚先別提那些吧。」
小春哼了一聲,開始不遑多讓地夾起剛烤好的肉片。
「取風,吃慢一點。」炎看著取風夾著食物的動作越來越快,忍不住說道。看著他跟小春兩人像是在搶食物一樣……
結羽原本還不敢碰桌上的肉,可看著隔壁桌的取風已經吃掉第三盤後,又忍不住偷偷伸了筷子,夾了一小片的肉到自己碗裡。
琵琶湖挽著袖子,用夾子把剛送上來的特級牛舌鋪滿鐵網,一邊轉頭拍掉了綱手正想偷拿酒壺的手。
「……還我。」
綱手表情不悅,扯了扯嘴角:「反正酒也不給喝。」
「那公主,這盤妳不吃了吧?」取風的筷子已經伸向綱手前面的牛舌,似乎不在意綱手的消息。
「你敢碰試試看。」
取風哈哈大笑。
炭火發出一聲細小的爆裂聲。
日斬抽菸斗的動作停了半秒,卻到底什麼也沒說。
「這次別又把胃搞壞了。」琵琶湖還在翻烤網上的豬肉,不打算理會綱手伸手的動作。
綱手撐著臉,哼笑了一聲:「知道啦。」
「藥帶了沒?」
「帶了。」
琵琶湖點頭,沉默不語地低頭把豬肉翻了面。
綱手沒接話,只是把杯子往旁邊推了推。
「妳要去哪?」取風抬頭,像是察覺了什麼。
「不知道。」
「自來也呢?」水戶門炎有些不悅地哼了一聲,試圖打破這份沉重。
店員剛好把燒酒送上桌,綱手順手就要去拿,卻又被琵琶湖拍開,她冷哼一聲回答道:「收徒去了。」
琵琶湖手上的動作頓了半秒,多看了幾眼綱手,說道:「比妳沉穩一點。」
「這傢伙倒是跑得快。」綱手雙手抱胸。
瀧霧見狀,順手將剛換下烤網的烤魚撥到盤子裡,偏過頭去調侃坐在斜對面的伏見湛真:「你以前比現在更難聊天。」
湛真原本正安靜地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水,被瀧霧這麼一點,他那清冷的側臉在燈光下微微一僵。紫灰色的髮絲垂在鎖骨旁,他無奈地偏過頭:「……有嗎?」
「少來,你那時候只有看到朔茂才比較正常。」瀧霧撐著下巴,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笑了一聲。
取風聽到「朔茂」兩個字,也跟著笑了出來。
湛真低頭喝了口茶,沒接話。
琵琶湖看了湛真一眼,笑了一聲:「現在好多了。」
長輩們開始互相揭短、調侃著十幾年前第一次忍界大戰時的糗事,店員在一旁應景地大喊著「加菜囉!」
炎的茶始終沒有喝,而取風還在和綱手搶最後一塊肉,日斬邊抽著菸、邊笑著打圓場。琵琶湖則一邊唸人,一邊把新的牛肉放上鐵網。
結羽低頭添茶時,忽然有些恍神。
這時,琵琶湖忽然把一塊剛烤好的豬頰肉夾進她盤裡:「別只顧著倒茶,吃飯。」
結羽愣了一下,肉還冒著熱氣。她低頭看著那塊豬頰肉,忽然想起雨隱村那些硬梆梆的乾糧,還有三人的笑聲。
同一時間,取風已經把最後一塊五花肉夾走。
「那塊是我的!」綱手伸手去搶。
「綱手,妳慢了!」取風哈哈大笑。
結羽看著吵鬧的兩人,低頭看著碗裡冒著熱氣的豬頰肉,靜默了下來。
綱手對著取風擺完臉色後,一手撐著臉,逐漸靜了下來,她用指甲輕輕刮著杯沿。她看似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嘴角:「那個伏見……紗夜,還待得下去嗎?」
坐在一旁的瀧霧正用油紙包著烤魚,聞言,手上的動作不可察覺地停了整整一秒。湛真低頭握著茶杯,動作沉穩。
「還在。」瀧霧重新低下頭,把油紙折好。
綱手挑起眉,「嗯。」應了一聲。
水戶門炎推眼鏡的手指懸在半空,小春默默地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日斬則將嘴裡的煙霧深深地吸進肺裡,又緩緩吐出。
取風動了動身體,換個坐姿,手裡的筷子敲了敲盤子,聲音低了下去,「以前炎第一次上戰場回來,也三天吃不下東西。」
炎立刻插話道:「別亂講。」
「取風,吃你的肉,話那麼多。」琵琶湖偏頭看了一眼結羽幾乎沒動過的碗。隨手把剛烤好的五花肉夾了過去。
她見大家沉默不語,又對著丈夫補了一句:「日斬,你那茶都涼了,還不快喝了。」琵
「哦,好,好。」猿飛日斬笑呵呵地應了一聲,端起那杯早已沒有熱氣的茶,仰頭一飲而盡。
結羽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個空了的肉盤挪到桌沿,模樣落在綱手眼底。她撐著下巴,指尖轉著空酒杯,「醫療班到現在還是缺人。一個人看十幾個重傷患,到底是誰想出來的編制?」
「店員,牛雜湯好了沒有?」取風抬手,對著走廊吆喝。
綱手冷笑了一聲,斜了他一眼:「我沒在跟你講牛雜湯。」
「妳上個月已經罵過一次了。」琵琶湖拿著夾子翻動著烤網上的最後幾片肉,眼皮都沒抬,「要把全村的忍者重新編制,建立系統化的醫療培訓,那需要幾年的時間和經費。現在村子連基本的撫恤金都在赤字。」
「因為還是沒改。」綱手忍不住握緊杯子。
「戰後各班和各忍族的編制確實是一定要重新編排的。」炎的方框眼鏡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光芒。
「所以我才說後勤最重要啊。」取風正拿著勺子舀著大碗裡的熱湯,一邊吹著熱氣一邊咕嘟嘟地喝了下去,「肚子填不飽,什麼編制都沒用。」
「取風老師,你只是想多吃一份特級牛舌。」綱手說。
「哈哈,被妳看穿了。」取風大笑起來。
小春用手帕擦了擦手,隨口補了一句:「不過,這次撤退的效率,其實已經比預估的要好很多了。」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綱手沒再說話,只是看著空了的酒杯,哼笑了一聲,轉過頭繼續看著木葉街頭那晃動的、暖黃色的紙燈籠。
店裡的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店員端著新的酒壺穿過走道,笑著問隔壁還要不要加點。結羽低頭咬了一口早就冷掉的雞軟骨。
油脂已經凝掉了。
店員這時小跑著進來,把幾盤空掉的肥牛盤疊在一起,發出清脆的瓷器碰撞聲。走廊外那股剛送進來的夜風,吹得紙燈籠投下微微晃動的碎影。
「不好意思,麻煩加一下空碗和筷子。」炎一邊側過身讓位置給店員,一邊隨口吩咐。
結羽一驚,她下意識地直起身子接了過來,順著桌沿一副副分了過去:「火影大人、琵琶湖大人、炎大人、小春大人……」她的動作極快,分到瀧霧和湛真這邊時,指尖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
瀧霧抬起頭,視線落在那副多出來的碗筷上。
結羽看著那隻雪白的瓷碗,手指停在半空,一時僵在那。
「……結羽?」坐在一旁的湛真轉過頭,紫灰色的髮絲隨動作微微晃動。
「啊,不、不好意思,我數錯人數了。」結羽有些狼狽地將那副多出來的碗筷塞回店員剛拿來的空盤底下。
瀧霧看了她一眼。
桌上沒有人追問,取風正忙著把一片剛熟的牛舌塞進嘴裡,炎正偏過頭去跟小春核對明天會議的時間,日斬則慢條斯理地吐了一口菸。
隔壁包廂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摔杯子聲,伴隨掀翻椅子的動靜,有人扯著嗓子大喊:「伊藤!你作弊吧!哪有這樣出拳的!」
「小心、小心!」店員踩著小碎步驚慌地跑過去。走廊上有人撞倒了酒壺,濃郁的清酒香氣夾雜著木板的濕氣隔著拉門飄了進來。
取風像是什麼都沒聽到,繼續慢悠悠地夾起鐵網上的牛肉片。
小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對了,日斬,明天鹿人說要討論的那份物資損耗……」
「哎呀,今晚不是說好了不談公事嗎?吃肉,吃肉。」日斬呵呵笑著,順手把煙斗往桌沿敲了敲。
對話很自然地接了過去。店裡的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另一位店員端著新的酒壺穿過走道,笑著問隔壁還要不要加點。結羽低頭咬了一口早就冷掉的雞軟骨,油脂已經凝掉了。
夜漸漸深了,燒肉Q裡的喧囂聲比前半夜低了幾分。隔壁桌的情報班似乎已經灌到了最後階段,說話的聲音變得大舌頭起來。
瀧霧坐在陰影裡,一下一下地用油紙把剛換下來的烤魚折好。湛真低著頭,修長的手指握著清澈的茶杯,撇開了視線。
結羽握著茶壺的手指,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店員,再來兩盤厚切五花,還有取風要的牛雜湯!」琵琶湖突然抬起頭,中氣十足地對著外面大喊了一聲。
取風把剛送上來的肉片平鋪在網上,笑著說起隔壁新開的那家酒館,對話又熱鬧了起來。
深夜十一點,這場聚餐終於到了尾聲。
「這些沒吃完的烤魚和雞軟骨,瀧霧要不要打包帶回去給那幾個小徒弟?店員,拿兩個油紙袋來!」秋道取風摸著圓滾滾的肚子。
「走了。」小春理了理深色和服上的褶皺,和炎一起率先拉開木門,轉身離開。炎臨走前還在低頭嘀咕著明早開會的時間。
琵琶湖把一個小藥包塞進綱手手裡,「路上用得上。」
綱手怔住,抬頭看著她:「妳怎麼知道我要去哪?」
「不知道。所以才叫妳帶著。」琵琶湖語畢,她看著綱手一把拿過藥包,接著轉身拿起自己扔在後頭那件綠色的短袍,站了起來。
瀧霧看了她一眼:「我以前一直以為……妳會是留下來的那個。」
綱手拿起了行囊,扯了扯嘴角:「我也以為。」
她跟著其他人一起走過店內的走廊,拉開木門,挺直了身子揹著行囊,步履有些急促地走進了街道清冷的夜色中。
「路上小心。」日斬扶了扶斗笠,帶著一身散不去的煙草味,走向了火影辦公大樓的方向。
「日斬,你等一下還得回辦公室把報告看完,別又在椅子上睡著了。」琵琶湖一邊利落地把桌上的空酒瓶集中在一起,一邊低聲叮囑著丈夫。
店員們開始收桌。
結羽站在一片狼藉的桌邊,默默地幫忙把長輩們用過的碗筷收集在一起。
「結羽,走了。」
瀧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結羽回過神,趕緊低低地應了一聲,跟著瀧霧一起走出了燒肉Q。
深夜的木葉街道上,那些歡慶白牙大勝的紙燈籠依舊亮著,在微涼的秋風中搖曳出暖黃色的橘光。不遠處的巷子裡,還隱約傳來喝醉的忍者在夜色中的調笑聲。
瀧霧在門口停下腳步。她伸出有些粗糙的手,從懷裡抽出了那幾張壓得發皺的花材清單和特殊藥單,藍色的和服依舊顯得明亮。
她看著那些清單,墨綠色的丸子頭散落下來幾撮髮絲,遮住了她的表情。
「瀧霧老師,明天一早……」結羽小聲地問。
「一早妳把資料交給湛真。這些記得給紗夜。」瀧霧將手上的外帶食物遞給結羽。
她逆著那些慶祝的燈火,步伐極快地走遠了。
結羽站在原地,看著導師的背影。
街上的燈籠還在晃。
仁野瀧霧卻往住宅區的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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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身為不是燒肉店的常客,在驗證昭和時代的設定上有點障礙,多認識了折詰這個大家都稱之為日本便當盒的專有名詞,還有松阪豬跟松阪牛的現代名稱差異(?)
座位的設計上很有意思,大家可以想像每個人究竟是坐在哪,誰的對面跟隔壁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