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在過了好久之後，才像是終於找回知覺似地，一點一點鬆開抱著清夏的雙手。他有些狼狽地把頭偏向一側，喉嚨裡泛出一聲帶著鼻音的乾咳。

清夏拉了拉衣領，原本想習慣性踹他一腳。可看著壬那亂得不像樣的馬尾，最後還是忍住了。

她有些嫌棄地嘟囔著：「真不像你。」

倉庫內的氛圍彷彿緩了一些。

龍馬將收拾好的被子疊在一起，真紅也默默整理著散落的防水布與醫療器具。

「這些東西還要跟大茂先生確認。」真紅拍了拍雙手，試圖擦去那些手上沾染的灰塵以及雨水。

嵐在黑暗中抖了抖身子，甩了滿地的水花，隨後有些疲倦地趴回了壬的腳邊。

清夏一言不發地抱起最後一疊物資，因為指尖還有些麻木的微顫，手肘下意識往內扣緊，有些吃力地往門口挪去。

一旁的龍馬極其自然地搶先跨前半步，下意識伸手托住物資箱的底部。清夏感覺到懷裡重量驟減，有些發愣地看著身側那個米白色的兜帽，而龍馬已經率先邁入雨中。

他們走出去時，雨勢比剛才更大了。

D倉外的大路此刻被撤退的物資與傷患堵得水洩不通。

「壬！這邊！」

遠處傳來大茂略帶沙啞的呼喊。壬吸了吸鼻子，便帶著嵐快步跑了過去。

此時，小島和高木正合力抬著一副沉重的鐵製擔架，上面躺著一個剛做完包紮、昏迷不醒的木葉中忍。

「小島，借過！」壬幾步跨過去，極其自然地接過了小島那一端的擔架把手，手臂一使勁，結實的肌肉瞬間繃緊，將擔架穩穩地托了起來。

「壬，謝了。高木，注意腳下。」小島擦了把額上的汗，感激地朝壬點了點頭。

高木則在一旁一邊踩著水，一邊苦笑著回嘴：「壬，你還有力氣嘴砲，看來那個山椒魚的毒氣你也熬過了。」

「那當然……」壬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不遠處，高木抬著擔架時腳下一滑，眼看著擔架就要傾斜，清夏反射性地往前一步，她的手掌穩穩托住橫樑。

壬原本正想道謝，清夏的視線卻赫然看著從對面走過來的結羽。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她低頭翻了翻懷裡那堆剛收出來的雜物，最後抽出一本被壓皺的紫色筆記本。

她看了一眼封面，接著塞進經過的結羽懷裡。

「紗夜的。」

結羽一愣，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筆記本，立刻明白了清夏的意思，對著清夏點了點頭，便轉身往A倉的方向走去。

壬把擔架安置好後，又折返回去扛起大茂腳邊的一箱乾糧。

「大茂先生，這箱也搬上車嗎？」

「當然啊，但是你得跟高木一起搬！高木，幫我注意這個傢伙不會亂拿什麼。」大茂渾圓的鼻子在雨裡凍得通紅，一邊揮著粗短的手臂指揮，一邊嫌棄地拍了壬的屁股。

他的眼神又望向遠處蓄著鬍子在指揮的森下隊長，這倆人都會偷吃。

嵐忽然從後面撲了上來。

「靠！！嵐！！」壬被撞得差點往前摔。

高木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牠剛剛是不是偷吃軍糧了？」

「難怪這麼重——不要舔我啦！」

壬立刻蹲下來。嵐卻咬著他的手套不放，尾巴興高采烈的搖晃著。

清夏站在旁邊，看著壬跟嵐打架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

壬下意識抬頭。

「律司你快——」

聲音停住。

壬半張著嘴，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嵐慢慢鬆開了嘴，蹭了蹭壬的手腕。

空氣重新安靜下來。

他尷尬而狼狽地別開視線，強行把到了嘴邊的名字吞了下去，改口道：「……龍馬，你拿那邊。」

龍馬默默把木箱接了過去：「……我拿。」

嵐低低嗚了一聲，輕輕撞了撞壬的小腿。

-

六天後，車隊終於回到火之國邊境。

木葉村外的大樹讓他們感到前所未有的懷念，密集的枝葉把陽光篩成一地細碎的金色光斑。林子裡很濕、很靜，厚厚的苔蘚和落葉吸附了所有的雜音。

「……真的結束了啊。」

壬轉頭，回想著記憶中那片荒涼的鋼鐵村莊，下意識地喃喃了一聲。

「哎呀，總算踩到乾地方了。」他嘆了口氣，有些嫌棄地把陷在林間濕泥裡的忍者鞋拔了出來。

他揉了揉肚子。

「我突然覺得，兵糧丸真不是給人吃的東西。」

清夏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棵樹的陰影下。她甚至沒怎麼想再看一次回程的路途，白眼毫不留情地翻給他看：「你昨天吃太多了。」

但她還是走了過去，拍了拍他的背。

「所以我現在更有資格抱怨。」壬埋怨著，轉頭朝著龍馬露出苦瓜臉，後者沉默地看著他。

當黃昏的金色餘暉穿過茂密的森林，遠處那座巨大的、漆著「阿吽」二字的綠色大門終於在地平線上隱隱浮現。

商店街依舊開著，忍校的孩子們笑鬧著跑過街道。壬看著眼前這幅生機勃勃的畫面，腳步慢了下來。

清夏走在壬的左側，她那截纏著厚繃帶的手在乾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刺眼，混了雨水和草藥的怪異氣味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新結痂傷口的緊繃感。

她沒有回答壬，低頭從外套裡拿出了一個木葉護額，那很明顯不是她的。

她很快又塞了回去。

赫然，森下隊長的指揮聲響起：「醫療班！重傷患往左邊走！動作快，其他人已經準備好接手了！」

壬看著小島、高木他們推著手推車開始往左邊轉彎。

「欸！紗夜！」壬下意識地朝著那個紫髮女子的背影喊了一聲。

紗夜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緩緩轉過身，夕陽將她那身早已沾滿乾涸血漬、洗得發乾的醫療袍染上了一層有些溫暖的橘紅。

她看著壬。

壬張了張嘴，雙手無意識地在口袋裡抓緊。

可看著紗夜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透明、蒼白的臉，壬的喉嚨上下滾動了幾下，最後吐出來的，卻只有一句乾巴巴的：「……那什麼，妳回去多休息啊，不要再跟你們族長吵架了。」

紗夜聽完，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低聲說：「……嗯。你也是，壬。」

她說完，視線越過壬的肩膀，跟站在後方的清夏和龍馬短暫地對視了一秒。清夏朝著她揮揮手，隨後，紗夜轉過身，跟結羽跟著醫療班的隊伍率先進入村子。

壬忽然想起什麼，大喊：「欸！下次還妳糖啦！」

紗夜腳步停了一下，只是揮了揮手，就跟著結羽頭也不回的消失在隊伍內。壬見狀，忍不住露出微笑。

「真紅班。」真紅老師的聲音從右邊傳來，打破了三人的沉默。

他轉過身，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那雙如鷹般銳利的眼睛在三個神色各異、渾身透著疲憊的孩子身上逐一掃過。

他看著清夏雙手抱胸，恢復了過往的模樣，看著壬那雙還有些哭笑不得的眼睛，最後看向將手深深揣進口袋、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的龍馬。

「任務結束了。」真紅沉穩的聲音在乾燥的空氣中緩緩散開，帶著一種試圖將他們拉回現實的力道，

「解散。各自回家族休息，明天早上九點，在老地方集合。」

他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身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眼底閃過一抹不忍，但聲音依舊平靜：「……去吧。」

「……好。」清夏皺著眉看了壬一眼：「明天遲到我真的會揍你。」她說完後，伸手替壬把亂掉的護額往上拉了一點。

「還有，回去先洗澡睡覺。你現在醜死了。」

壬怔了一下，隨後才扯著嘴角笑了笑。他看著清夏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邊的龍馬。

這六天來，他無數次幻想著回到村子後的場景，可是，那些話在舌尖滾了幾圈，卻說不出口。

「……那我先帶嵐回去了，真紅老師，龍馬，明天見。」壬扯了扯嘴角，勉強拉出一個有些難看的苦笑，隨後抓了抓後腦勺，走向了犬塚家的方向。

龍馬站在原地，緩緩拉低了米白色的帽兜，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向了自己的家。

大門口只剩下真紅一個人。他站在原地，看著孩子們離開的方向。

過了很久。

重新握緊背後的刀柄，轉身走進木葉忍者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