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祈远沉默了片刻,才抬眼正了正神色:“总之,谢谢你。”
“不客气。”
“之后你还有别的安排吗?”白祈远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要是没有,这也到中午了,我请你吃个饭。”
“好啊,去哪儿吃?”
“你想去哪吃?”
“就去咱们常去的学府小馆吧,有点想他们家的锅包肉了。”
“行,就去他家吧。”
“不过说好了,今天你得陪我喝一杯。”梁昊天说着,顺手拿起挂在办公椅靠背上的西服外套。
白祈远点了点头:“好。”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出了东校门,学府小馆就在不远处。推开门,饭馆里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两人今天运气不错,刚进门就碰上一桌正要结账的客人,否则两人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吃上饭。
这家店是由一对夫妻操持,孩子就在A大念书。他们店的客户群定位很明确,就是学生老师。所以这里价格不高,但是味道却从不敷衍,而且份量实在。
两个人点完单,正聊着天,王老板端着一盘菜走了过来。
“白教授、梁教授,这是我们店里最近新推的一道菜,请二位尝尝。”
白祈远欠了欠身:“王老板,这哪好意思。”
“别客气!千万别客气。”王老板爽朗一笑,“也不算白送,二位大教授吃完给提提意见就行。”
“好的,没问题。那我们就不推辞了,先吃吃看,谢谢你的好意。”
“不客气,好嘞,那二位慢慢吃。”王老板说着转身离开。
梁昊天举起桌上的扎啤杯子,杯壁上渗出的水珠,滴在了桌子上。“吃之前咱俩先喝一杯,庆祝你荣升教授。”
“谢谢,咱们慢慢喝就好。”白祈远说着举杯和梁昊天的杯子碰了碰,并在唇边轻酌了几口。
两个人拿起筷子,边吃边聊了起来。
“怎么感觉你升职了,也没多高兴的样子?”
白祈远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白米饭,细细地咀嚼着。
“许若宁已经搬出去了?”
“嗯,半个月前就搬出了。”
“你恢复自由身,正教授也当上了,前途一片光明。是不是也该让自己放松一下?别闷头往前冲了,该停一停歇一歇,对自己好一点。”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你就跟我混,我带你领略领略咱S市的精彩。”
白祈远看了他几秒,像是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定,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来,喝一个。”
白祈远举杯笑了笑,但他这次喝得有些急,杯子放下的时候,只剩了一个底。
“你喝这么快干什么啊,刚才是谁说要慢慢喝的呀。你慢慢喝,我陪你慢慢喝。吃菜吃菜。”
这顿饭两个人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酒足饭饱,走了出来。外面阳光正盛,白祈远下意识眯起了眼睛,朦胧的意识瞬间清醒了一点。
“你家猫送过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怕家里没人,没人给你开门。”梁昊天掏出了车钥匙。
“好的,我下午晚点送过去可以吗?”
“嗯好,那你就直接送过来吧,就算我不在,我爸也应该在。”
白祈远点了点头。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感觉你有点走不稳。”
“不用,这点酒还不至于,而且我住得这么近,不用送。”
“行,那我就不管你啦。等你回来再说。”
“好的,下周见。”
白祈远看着梁昊天走下了台阶,来到早已停在马路边等候多时的粉紫色轿车旁边,开门上了车。
这车的颜色挺像他的风格的。
已在车里坐好、手握方向盘的梁昊天,朝他挥了挥手,随即将车拐入主干道的车流之中。
白祈远回家一路晕晕乎乎,出了电梯,掏兜拿钥匙,开了门,一只白色的猫跑了过来。
“芝麻酱你吃饭了吗?一会儿我再给你来个饭后甜点,好不好?”
“喵——”芝麻酱仰着小脑袋,圆圆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很赞同的样子。
白祈远站在玄关换了鞋,随手把钥匙扔在旁边的玻璃盘里,发出金属和玻璃的清脆声音。他摸了一把猫,然后来到茶几面前,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财经频道,电视的声音让死寂的家里有了一丝人气。
突然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是许若宁的来电。
“喂。”
“喂,我是许若宁。”
“嗯,我知道,什么事?”
“我在找我的护照,但没找到,我在想可能是上个月搬家的时候遗漏了,你能帮我看看吗?在书房柜子里左边第一个抽屉,看有没有。我记得之前我把你的和我的都放在里面了。”
“好,我看看。”
白祈远拿着手机快步走到书房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单据、证件、钥匙。他翻了翻。
“找到了,你确实没带走。”
“哦,好。今天我过不去,下周……”
“下周三之后我才有空。”
“那就……星期四我下了班去取,你方便吗?”
“嗯,那就星期四吧。”
“好的……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白祈远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转身走向卧室,换好了一身舒服的居家服。他拿着换下来的衣服,来到洗衣房,扔进脏衣篓里。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自许若宁搬出后,就挂在那儿。
他来到厨房,看了一眼堆满水槽的盘子和碗,并没有要处理的意思。他从台子上拿起猫粮袋子,在猫猫吃饭的碗里倒了些,然后又从空荡荡的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等坐在客厅沙发上,他开始边喝边看电视,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片刻,目光最终落在面前茶几上的信封上。那是来自老家的信。白祈远向后靠去,让自己陷进沙发里。
“不知道这个回老家的决定是不是对的。”他低声呢喃,思绪被一点点拉远。
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父母外出务工后就再没回来,是外婆把我养大的。我很幸运,在有限的教育资源下,依然完成小学、中学、高中,通过高考逆天改命,考进了S市最好的大学,毕业留校任教。这不算什么伟大的事情,但在我们村里却成了神话。被当作神话,并不是什么好事。
最初外婆还在的时候,我每年都会回去一次,自她去世了之后,村子里与我相熟的人愈来愈少。我也就没有了回去的理由。
除了每年固定给村长寄一笔钱,为村里的教育尽一点微薄之力之外,就没了其它联系。
都已经有几年没回去过了。说实在话,收到这封信让我很吃惊,这个村长的名字我认识,是小时候一起玩到大的同伴李长根,如今都当村长了。
村长李长根的字迹带着拙朴和恳切。信里前面简单地提了一下村子里的情况,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在讲一个名叫唐喻城的高中生。
“王强老师说,这孩子有天赋。喻城这孩子,很聪明,也很努力,课堂上老师教的东西听一遍就懂。可他没了爸妈,总想着辍学去城里打工,说不能拖累村里人。祈远啊,你是咱们村里唯一的大学生,现在还是大教授。你能不能回来一次,给他指条明路?要不然这么好的苗子就浪费了。我想了半天也只有你能拉他一把了。”
信的末尾还留了李长根的手机号码。
起初我刚看完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拒绝的。在很多人眼里,特别是村里人的印象中,我无疑是过着体面的生活,但这是我主动的选择还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我不知道我能带给这个孩子什么,但村长能给我写这封信,我没办法当作没看见、放任不管,而且我也没有立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