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gar站在路易斯维尔灰狗巴士站的候车大厅里,手里攥着一张去往洛杉矶的单程票。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咖啡、消毒水和长途旅人身上混杂的疲惫气味。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广播里传来含混不清的登车通知。几个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昏昏欲睡地靠在塑料座椅上,一个哭闹的孩子被母亲低声哄着。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颈侧的吻痕被衣领勉强遮住,但依旧能感觉到布料摩擦时传来的细微刺痛。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个地方,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迅速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样。
脑子里依旧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找不到头绪。但至少,离开这个决定是清晰的。离开肯塔基,离开可能被Riot“找到”的范围,回到西海岸,回到自己那场未胜利后的、平淡无奇的训练生活中去。
她需要训练。需要准备下一场比赛。五月九号,荷里活园,泥地六弗隆未胜利赛。那是她的第二场未胜利赛,也是膝关节手术取出骨片、休养复归后的第一场比赛。她需要赢。或者至少,需要跑得比第六名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浮木,让她在混乱的思绪中暂时抓住了一点方向。是的,比赛。训练。这才是她应该关注的事情。而不是那个名叫Riot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块冰冷的坚冰的陌生牝马娘。
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她要乘坐的车次。她抓起背包,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向检票口。将车票递给检票员——一个满脸倦容的中年男人——对方打了个哈欠,撕下票根,示意她上车。
巴士里已经坐了一半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背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车窗玻璃有些脏,映出她模糊的倒影。灰金色的头发因为昨晚没好好梳理而有些毛躁,脸色依旧苍白,眼睛下方是掩饰不住的黑眼圈。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巴士缓缓驶出车站,汇入路易斯维尔上午的车流。街道两旁的建筑向后倒退,阳光透过脏污的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看着窗外,试图让思绪放空。但那些画面还是不请自来。
Riot在休息室里迷乱的眼神。她在赛道上燃烧般奔跑的身影。她骑在自己身上起伏时汗湿的皮肤和压抑的呻吟。她最后那个平静而空洞的注视。
还有那句“我会找到你的”。
巴士驶出市区,进入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变成了单调的农田和偶尔掠过的树林。Cigar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途巴士的引擎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噪音形成一种单调的白噪音,反而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
她开始回想更早的事情。回想自己。
她叫Cigar。父亲是Palace Music,母亲是Solar Slew,外祖父是Seattle Slew,曾祖父是Northern Dancer。良血。但她自己的竞赛生涯……开局并不顺利。
今年二月,她十六岁,因为一些原因经典年才出道,第一场未胜利赛。荷里活园,泥地六弗隆。她紧张,兴奋,跃跃欲试。结果呢?第六名。惨败。不是最后一名,但也差不多。赛后检查,发现膝关节里有骨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的,也许是训练中,也许更早。总之,需要手术。
休养了几个月。四月底复归,训练,调整状态。然后,在训练员的建议下,她来了肯塔基。“感受一下德比的气氛,看看顶级马娘是怎么跑的,对你有好处。”训练员这么说。她同意了。反正下一场比赛在五月九号,还有时间。
于是她来了。看了德比。看到了Riot。然后……推开了那扇不该推开的门。
如果她没有走错路呢?如果她没有推开那扇门呢?她现在应该还在路易斯维尔,也许会和几个同样来看比赛的马娘聊聊天,交流一下观赛心得,然后心满意足地回西海岸,准备自己的比赛。
可是没有如果。
她推开了那扇门。闻到了那股气味。看到了那个画面。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巴士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时间一点点过去。中午时分,在一个休息站停了二十分钟。Cigar下车,去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和一瓶水,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快速吃完。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重新上车,继续西行。下午,她试图睡一会儿,但睡眠很浅,断断续续。每次闭上眼睛,Riot的身影就会出现。有时是她在赛道上冲刺,有时是她在休息室里被自己按在门上,有时是她骑在自己身上,雾蓝色的眼睛直直看进她瞳孔深处。
傍晚,巴士进入另一个州,窗外的景色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更稀疏的植被。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Cigar看着那片夕阳,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沉重的疲惫。
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颈侧那个吻痕,会慢慢褪色,但痕迹会留在皮肤深处,留在记忆里。
晚上,巴士在另一个城市停靠过夜。乘客们被安排到车站附近一家廉价的连锁旅馆。Cigar分到一个狭窄的单人间,和路易斯维尔那家差不多。她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然后躺在床上。
这次,她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不出所料,还在反复播放肯塔基德比的新闻。Riot冲线夺冠的画面,慢镜头回放,赛后简短的采访片段。她穿着那身红色的胜负服,戴着黑色的圆顶礼帽,表情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地回答着记者的问题。
“感觉如何,Riot?作为牝马娘赢得肯塔基德比!”
“很好。”简洁的两个字。
“你母亲Ruffian今天也在现场观赛,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
Riot沉默了几秒钟,雾蓝色的眼睛看向镜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快得无法捕捉。“我会继续奔跑。”她说,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然后她转身离开,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镜头里。
Cigar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会继续奔跑。那她说的“我会找到你”呢?也是“继续”的一部分吗?
她关掉电视,房间陷入黑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睡意却迟迟不来。
第二天,继续上路。巴士穿越广袤的中部平原,景色变得更加单调。Cigar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窗外,或者闭目养神。脑子里依旧会闪过Riot的身影,但频率似乎降低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距离在拉远,也许是因为疲惫让感官变得迟钝。
她开始更多地想自己的事情。想比赛。想训练。
她的训练员,Alex Hassinger,大家都叫他Alex。一个看起来有些邋遢、总是叼着根没点燃的雪茄、说话带着浓重鼻音的中年男人。他是她的第一任训练员,也是发现她的人。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对她还算不错。至少在她膝关节手术期间,没有放弃她,而是耐心等她复归。
“或许我们该试试草地,Cigar。”Alex总这么说,拍着她的肩膀,“别看你现在跑得跟屎一样,等你找到感觉,嘿,等着瞧吧。”
她相信他吗?半信半疑。但至少,他给了她机会。给了她站在起跑线上的机会。
五月九号,荷里活园,泥地六弗隆未胜利赛。她必须跑好。必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这几个月的休养和训练,也对得起Alex的坚持。
这个念头逐渐变得清晰,像迷雾中亮起的一盏灯。对,比赛。训练。这才是她现在应该专注的事情。至于Riot……也许那真的只是一场荒唐的意外。也许她说的“我会找到你”只是一句随口的话,或者某种威胁,但时间会冲淡一切。等自己回到西海岸,投入训练和比赛,也许就能慢慢忘记。
巴士在第三天傍晚抵达洛杉矶。巴士站位于市中心,混乱,嘈杂,充满了各种气味和声音。Cigar背着背包走下巴士,踏上洛杉矶温暖而略带污浊的空气。夕阳给高楼大厦镀上一层金色,但街道上已经亮起了霓虹灯。
她叫了辆出租车,报出荷里活园附近的地址——那是她租住的一个小公寓,离训练场很近。出租车穿过拥堵的市区,驶向相对安静的郊区。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和商业街。
终于,到了。她付了车钱,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楼梯,打开公寓的门。
一股熟悉的、略带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公寓很小,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小厨房,一个卫生间。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一些潦草的赛道示意图和训练计划。桌子上堆着几本关于赛马娘训练的旧书和杂志。
她将背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倒在床上。床垫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回到家了。暂时安全了。
躺了一会儿,她爬起来,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过期的酸奶和半盒鸡蛋。她叹了口气,决定明天再去采购。
先洗个澡。热水冲刷掉长途旅行的疲惫和灰尘,也暂时冲走了脑子里的一些纷乱思绪。她站在淋浴下,让水流长时间地冲在头顶和肩膀上。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走出来,站在镜子前。颈侧的吻痕已经变成了暗褐色,边缘有些发黄,看起来像一块普通的瘀伤。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已经不疼了,但触感依旧清晰。
她换上一套干净的睡衣——普通的棉质T恤和短裤——然后倒在床上。疲惫终于彻底淹没了她,这次,她很快睡着了。没有梦,或者说,没有能记住的梦。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Alex”。她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
“喂?”
“Cigar!你他妈终于回来了!”Alex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开,带着熟悉的鼻音和兴奋,“怎么样?肯塔基?德比?看到什么好东西了没?”
Cigar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了。很精彩。”
“废话!那个Riot,真他妈厉害!牝马娘赢德比!你看到没?她最后那个内切,我的天,胆子真大!不过话说回来,她妈当年就这德行,不要命似的……”Alex滔滔不绝地说着,显然还沉浸在德比的兴奋中。
Cigar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听到Riot的名字,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剧烈反应了。也许距离真的起了作用。
“……总之,你回来得正好!”Alex终于说到了正题,“明天开始恢复训练!五月九号,没几天了!你得把状态找回来!德比看归看,自己的比赛才是正经!”
“我知道。”Cigar说,声音平静。
“下午来训练场一趟,我们看看你的腿怎么样,手术的地方还疼不疼,然后制定一下这几天的训练计划。”
“好。”
挂断电话,Cigar放下手机,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恢复训练。比赛。这才是现实。
她起床,洗漱,换上运动服。然后出门,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了一些食物和日用品。回到家,简单做了点早餐吃掉。看看时间,还早。她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
不出所料,还是在播德比的后续新闻。但焦点已经转移到了其他方面,比如Riot的下一场比赛计划,比如她对三冠的冲击,比如她母亲Ruffian的感想。关于Riot本人的直接报道反而少了。
Cigar看了一会儿,关掉了电视。
下午,她去了训练场。
荷里活园的泥地训练场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空旷。几个马娘正在远处的跑道上慢跑,还有几个在器械区做力量训练。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新翻草皮的气味。
Alex已经等在那里了,依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雪茄。看到她,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嘿!看起来没缺胳膊少腿!”他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肯塔基的伙食不错?没胖吧?”
“没有。”Cigar简短地回答。
“来,走几步我看看。”Alex退后一步,示意她走走。
Cigar在训练场的平地上走了几个来回,又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膝关节没有明显的疼痛,只是长时间不动后有些僵硬。
“嗯……还行。”Alex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她,“手术的地方感觉怎么样?训练或者跑步的时候会疼吗?”
“复归训练时试过,不疼。”Cigar说,“但没全力跑过。”
“那就好。这几天我们先不急着上强度,以恢复和调整为主。”Alex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潦草的字迹,“五月九号,泥地六弗隆。你的强项是后程爆发,但起跑和前期位置争夺一直是弱点。上次未胜利赛,你就是出迟,然后一直被卡在后面,最后追不上。”
Cigar点点头。那场比赛的记忆并不愉快。闸门打开时她慢了一拍,然后陷入马群,找不到出路,最后只能勉强追到第六。
“所以,这几天我们重点练起跑反应和前期加速。”Alex用雪茄指着她,“你得学会抢位置,至少不能一出闸就被人堵死。泥地六弗隆,距离短,没多少时间给你慢慢追。”
“知道了。”
“还有,你的呼吸节奏。上次比赛后半段,呼吸乱了,对吧?自己都没发现吧?”Alex嘿嘿一笑,“我看了录像。你一着急,呼吸就乱,一乱,步伐就乱。得练。比赛的时候,脑子里不能只想着追,得想着节奏,呼吸,步伐,三位一体。”
Cigar再次点头。Alex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观察得很仔细。
“好了,今天先慢跑几圈,找找感觉。然后做几组起跑练习,不用全力,找找闸门打开的瞬间那种爆发感。”Alex收起本子,“明天开始正式训练计划。”
“好。”
Cigar走上跑道,开始慢跑。泥土在脚下发出松软的沙沙声。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汗水很快渗出来,浸湿了运动服的后背。
她跑得很慢,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步伐上。一吸,一呼,左,右,左,右。节奏平稳。膝关节没有不适,手术的地方只是有些微微发热,属于正常现象。
跑了几圈,身体活动开了。她走到起跑区,那里有几个空着的闸门训练器。她站进去,模拟等待起跑的姿态。弯腰,双手撑地,后腿蹬住起跑器。
安静。等待。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肯塔基德比赛场上,Riot在闸门内等待起跑的样子。帽檐压低,眼神平静,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闸门弹开。
Cigar猛地蹬地,向前冲出!爆发力从腿部肌肉传递到全身,瞬间加速!泥土在脚下飞溅!她冲出十几米,然后慢慢减速。
感觉……还行。起跑反应比上次比赛时快了一些。但还不够。需要更快,更果断。
她走回起点,再次进入闸门。弯腰,撑地,等待。
这次,她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大脑。不去想德比,不去想Riot,不去想那个混乱的休息室。只想着起跑。只想着闸门打开的声音。只想着向前冲。
安静。等待。
“砰!”——想象中的闸门弹开声。
她再次爆发冲出!这次,加速更流畅,步伐更坚定。冲出二十多米,减速。
Alex在远处看着,点了点头,喊了一句:“不错!再来几次!”
整个下午,Cigar都在重复起跑练习和慢跑调整。汗水湿透了运动服,肌肉开始酸痛,但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充实感。专注于身体,专注于训练,专注于一个明确的目标——五月九号的比赛。
这让她暂时忘记了其他事情。
训练结束,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洗了澡,做了简单的晚餐吃掉。然后,她坐在桌子前,拿出纸笔,开始写训练日记。这是Alex要求的,记录每天的训练内容、身体感受、以及需要改进的地方。
她写得很认真。写下了今天慢跑的感觉,写下起跑练习的体会,写下了呼吸节奏需要注意的问题。写完后,她看着那些字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才是她的生活。平凡,艰苦,但目标明确。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洛杉矶的夜景。远处,荷里活园的灯光依稀可见。更远处,城市的霓虹灯汇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肯塔基,路易斯维尔,丘吉尔园,那个狭小的休息室,那个名叫Riot的牝马娘……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也许,真的可以忘记。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明天还要训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训练,休息,调整。Alex的训练计划很紧凑,但不算过分严苛。Cigar的身体逐渐适应了训练强度,膝关节没有出现任何问题。起跑反应和前期加速有了明显改善,呼吸节奏也在刻意练习下变得稳定。
她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训练中。早上起床,去训练场,下午继续训练或者进行力量练习,晚上回家写训练日记,早早休息。生活规律得像钟摆。
关于肯塔基的记忆,被刻意地压到了脑海深处。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或者在训练中某个喘息的瞬间,那些画面会突然冒出来——Riot的眼睛,她的气息,她身体的触感,她最后那句话。但Cigar会立刻甩甩头,将注意力拉回到训练上,拉回到呼吸和步伐上。
颈侧的吻痕已经完全消退,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看不出任何痕迹。仿佛那个印记从未存在过。
五月六号,训练间隙,Alex递给她一份最新的体育报纸。
“看看这个。”他指着头版。
Cigar接过来。头版头条,巨大的标题:《Riot剑指必利时锦标!牝马娘能否再创奇迹?》
下面配着一张Riot在训练中的照片。她穿着简单的运动服,正在泥地跑道上奔跑,表情专注,眼神锐利。雾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两块冰冷的宝石。
Cigar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她很快控制住表情,平静地扫了一眼文章内容。大致是说Riot在肯塔基德比后没有松懈,立刻投入了必利时锦标的备战,状态良好,目标是成为继Affirmed之后的下一位三冠王。
“厉害啊。”Alex咂咂嘴,“要是她真赢了必利时和贝蒙,那就是三冠了。第一个赢下三冠的牝马。”
“嗯。”Cigar的手略微有些颤抖。
报纸从Cigar手中滑落,掉在训练场边有些干燥的泥土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Alex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看呆了?”他弯腰捡起报纸,抖了抖上面的灰尘,“也是,人家可是要创造历史了。咱们这种……”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是拍了拍Cigar的肩膀,“别想太多,好好准备自己的比赛。五月九号,别忘了。”
“没忘。”Cigar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她弯腰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
Riot。必利时锦标。三冠。
这些词像石子一样投入她原本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她以为距离和时间已经让她淡忘了,但一张照片,一个名字,就轻易地撕开了那层薄薄的伪装。
那天之后,她更加拼命地训练。仿佛要把所有多余的精力、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全部消耗在奔跑和力量练习中。起跑,加速,冲刺,拉伸,举重,深蹲……每一天都把自己累到几乎虚脱,回到公寓倒头就睡,没有精力再去想别的。
训练场上的其他马娘偶尔会议论肯塔基德比,议论Riot。Cigar总是沉默地听着,不参与,也不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她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训练,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起跑,调整呼吸节奏,模拟比赛中的位置争夺。
五月八号,比赛前一天。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Alex把她叫到一边。
“明天就是比赛了。”Alex难得地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表情认真了些,“感觉怎么样?”
“还好。”Cigar说。这是实话。经过这几天的强化训练,她的状态确实比休养复归时好了很多。膝关节没有不适,起跑反应和前期加速有了明显进步,呼吸节奏也稳定了。
“明天的对手我看了。”Alex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名单,“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几个和你一样刚出道的,还有几个跑了几场未胜利还没赢的。你的机会很大。”
Cigar点点头。
“记住,”Alex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起跑别出迟。我再说一遍,别出迟!泥地六弗隆,距离短,一出迟就完蛋。第二,前期抢位置,别被卡在后面。找到机会就往前冲,别犹豫。”
“嗯。”
“还有,”Alex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的后程爆发力其实很强,上次比赛第六名,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前期落后太多,没时间追了。明天如果前期能抢到好位置,后半程发力,赢面很大。”
Cigar再次点头。这些Alex已经跟她说过很多遍了。
“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就当是一次训练。”Alex拍拍她的背,“明天早上八点,荷里活园,泥地赛道,六弗隆未胜利赛。别迟到。”
“知道了。”
Cigar回到公寓,洗了澡,做了顿简单的晚餐。吃完饭,她坐在桌子前,最后一次检查比赛装备。胜负服——一套普通的深蓝色运动背心和短裤,是训练员统一订购的,没什么特别设计。钉鞋,护腿,号码布。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荷里活园的灯光已经亮起,在暮色中像一串散落的珍珠。明天,她就要在那里比赛了。第二场未胜利赛。复归后的第一场比赛。
紧张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期待。她想跑。想证明自己。想赢。
至于肯塔基,至于Riot……她深吸一口气,将它们暂时赶出脑海。
明天,只属于赛道,属于奔跑。
她早早上了床,闭上眼睛。睡眠来得很快,也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她是自然醒的。看看时间,六点半。足够了。
起床,洗漱,吃了个简单的早餐——燕麦片和香蕉。然后换上胜负服,外面套了件宽松的运动外套,背上装备包,出门。
清晨的洛杉矶空气清新,带着些许凉意。街道上车辆还不多。她步行前往荷里活园,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边走边做简单的热身,活动关节,拉伸肌肉。
到达荷里活园时,还不到八点。后场区域已经有一些马娘和训练员在活动了。空气里弥漫着赛前特有的那种紧绷感,混合着草皮、泥土和隐约的汗味。
Cigar找到自己的休息室——比丘吉尔园那个还要小,更简陋,只有一张长凳和一个储物柜。她走进去,关上门,将装备包放下。
深呼吸。平静。
她换好钉鞋,戴上护腿,将号码布别在背心上。然后坐在长凳上,闭上眼睛,开始做赛前冥想。这是Alex教她的方法:在脑子里模拟比赛过程,从入闸,到起跑,到前期位置争夺,到后半程发力,到冲刺。
想象闸门打开的声音。
想象腿部瞬间爆发的感觉。
想象泥土在脚下飞溅。
想象呼吸的节奏。
想象超越对手。
想象冲过终点线。
一遍又一遍。
敲门声响起。Alex的声音从门外传来:“Cigar?准备好了吗?该去热身了。”
她睁开眼睛。“好了。”
拉开门,Alex站在外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起来不错。不紧张吧?”
“不紧张。”
“好。去热身区跑几圈,活动开身体。别太用力,找找感觉就行。比赛十点开始,还有时间。”
“嗯。”
Cigar走向热身区。那里已经有一些马娘在慢跑了。她加入进去,沿着热身跑道慢跑。泥土很软,钉鞋踩上去发出熟悉的沙沙声。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汗水慢慢渗出。
她跑得很放松,注意力集中在身体的感受上。膝关节,脚踝,肌肉,呼吸。一切正常。
跑了几圈,她停下来,做了一些动态拉伸。然后走到场边,看着主赛道。泥地六弗隆的赛道已经清理完毕,洒了水,泥土呈现出均匀的深褐色。起点处的闸门已经摆好,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观众席上开始有人入场,稀稀拉拉的,不像德比那样人山人海。未胜利赛的关注度本来就不高。
“Cigar。”Alex走过来,递给她一瓶运动饮料,“喝点。补充电解质。”
她接过来,喝了几口。
“对手都到了。”Alex示意她看向热身区的另一边。几个同样穿着胜负服的马娘正在活动,有的在慢跑,有的在拉伸,有的在和训练员说话。看起来都很年轻,有些紧张,有些兴奋。
Cigar扫了一眼。确实没什么特别熟悉的面孔,都是刚出道或者成绩平平的。
“记住,”Alex压低声音,“三号闸,位置不错。起跑抢内道,但别太挤。前期跟住领先集团,别掉队。后半程看情况发力。”
“知道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热身区的马娘陆续前往准备区,进行最后的检查和调整。广播里开始通知未胜利赛的马娘准备入闸。
Cigar跟着Alex走向准备区。工作人员检查了她的装备,确认号码布,然后在她的手臂上盖了个戳。一切就绪。
走向闸门的路上,她再次深呼吸。心跳有些加速,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她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手指有些僵硬。
到达闸门前。工作人员引导她进入三号闸。她弯腰钻进去,站好位置。闸门内空间狭小,带着金属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她调整了一下站姿,双手扶住闸门内侧,后腿蹬住起跑器。
安静。等待。
其他马娘也陆续入闸。她能听到隔壁闸门里传来的细微呼吸声,能听到观众席上逐渐增大的嘈杂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发令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马娘们,准备!”
Cigar深吸一口气,将肺部充满空气。弯腰,重心前倾,后腿肌肉绷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条笔直的泥地赛道。
安静。
然后——
闸门弹开的巨响!金属撞击声和弹簧释放声混合在一起!
Cigar瞬间爆发!后腿猛蹬!身体像子弹一样向前射出!钉鞋深深扎入泥土,溅起一片褐色的碎屑!
起跑……没有出迟!
她几乎和闸门弹开同步冲出!瞬间就抢到了不错的位置!眼角余光能看到左右两侧也有身影冲出,但她的反应快了一线!
抢内道!她毫不犹豫地向内侧切,钉鞋在泥土上划出清晰的轨迹!身体紧贴着内侧栏杆,但保持了一点距离,没有撞上!
成功了!她抢到了内道,位置在第三位!前面两匹马娘并排领先,距离她不到一个马身!
好!前期位置抢到了!没有出迟!没有被卡在后面!
泥土在脚下飞溅,风声在耳边呼啸。Cigar的呼吸平稳而深沉,按照训练时的节奏,一吸一呼,与步伐协调。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输送着氧气和能量。
第一个弯道。她保持在内道,紧跟着前面的两匹马娘。离心力让身体向外侧倾斜,但她控制得很好,核心稳定,步伐不乱。
弯道结束,进入直道。距离大约还剩三弗隆。
前面的两匹马娘开始加速,试图拉开距离。Cigar没有立刻跟进,而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Alex说过,她的优势在后程,前期要保存体力。
直道中段。观众席上的呐喊声变得清晰了一些。Cigar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钉鞋踩踏泥土的噗噗声,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还剩两弗隆。
前面的两匹马娘似乎有些体力不支,速度开始放缓。而Cigar感觉自己的状态正好。腿部肌肉充满了力量,呼吸依旧平稳。
就是现在。
她开始加速。
不是猛冲,而是稳步提升速度。步伐加大,步频加快。钉鞋更深地扎入泥土,每一次蹬地都带来更强劲的推进力。
一个马身。半个马身。并排!
她轻松超越了第二位的马娘!现在前面只剩下一个对手!
那位马娘察觉到被超越,也开始加速,试图甩开她。两人并排冲刺,泥土在她们身后扬起两道烟尘。
还剩最后一弗隆。
观众席上的呐喊声更加热烈了。Cigar能听到Alex在场边的大吼:“冲啊!Cigar!冲!”
肺部开始有灼热感,腿部肌肉传来酸胀的预警。但她没有减速,反而再次提升速度!将最后的力量全部压上!
并排!超越!
在距离终点还有不到五十码的地方,她成功超越了最后的对手!冲到了第一位!
终点线就在眼前!那条白色的丝带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冲!
钉鞋狠狠踩过终点线!身体带着惯性继续向前冲出十几米,才慢慢减速。
赢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终点处。工作人员正在确认成绩,电子屏上开始滚动显示名次。
第一名,三号,Cigar。
赢了。
她真的赢了。第二场未胜利赛,复归后的第一场比赛,她赢了。
一股强烈的、几乎让她腿软的释然和喜悦涌上来。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滴在泥土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观众席上传来零星的掌声和欢呼。未胜利赛的胜利,不会引起太大的轰动,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Alex冲了过来,用力拍着她的背,哈哈大笑:“干得漂亮!Cigar!我就知道你能行!起跑漂亮!位置抢得好!后半程发力时机完美!漂亮!”
Cigar直起腰,擦了把脸上的汗,也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容有些僵硬,但确实是笑了。赢了。这种感觉……真好。
工作人员走过来,引导她去获胜者拍照区。她跟着走过去,站在简单的背景板前,手里拿着象征胜利的小花环——塑料做的,很廉价,但此刻握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摄影师按了几下快门,然后示意可以了。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一分钟。
然后,她就可以离开了。
回到休息室,脱下钉鞋和护腿,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汗水,换上干净的衣服。Alex还在外面跟其他训练员吹嘘,声音大得隔着门都能听到。
Cigar坐在长凳上,喝着水,感受着身体里那股兴奋的余韵和逐渐涌上来的疲惫。赢了。真的赢了。虽然只是一场未胜利赛,但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这是她竞赛生涯的第一场胜利。是休养复归后的完美开局。是证明自己还能跑、还能赢的开始。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也许,她可以忘记肯塔基,忘记那个混乱的下午,专注于自己的竞赛生涯,一步步前进。
她收拾好装备,背上包,走出休息室。Alex看到她,走过来,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庆祝一下!我请客!汉堡!管饱!”
Cigar笑了笑。“好。”
两人走出荷里活园,来到附近一家快餐店。Alex果然点了好几个汉堡和一大堆薯条,还要了两大杯可乐。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口吃着。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Alex嘴里塞着汉堡,含糊不清地问。
“训练。”Cigar说,“准备下一场比赛。”
“对!就该这样!”Alex灌了一大口可乐,“赢了未胜利,接下来可以试试条件赛了。我看看赛程表……嗯,二十三号荷里活园有一场草地八点五弗隆的Allowance,赏金不错,对手也不算太强。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Cigar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训练计划调整,针对八点五弗隆的距离和可能遇到的对手。”Alex兴奋地搓着手,“嘿嘿,说不定咱们真能搞出点名堂来。”
Cigar安静地吃着汉堡,心里也在盘算。条件赛。如果赢了,就能更进一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往上爬。
至于Riot……她现在应该在东海岸,准备必利时锦标,冲击三冠。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和自己无关。
吃完饭,Alex又叮嘱了几句训练的事,然后各自分开。Cigar步行回公寓。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她背着装备包,慢慢走着,心情是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赢了。新的开始。
回到公寓,她将装备包放下,洗了个澡。然后,她坐在桌子前,拿出训练日记,开始记录今天的比赛。
写下了起跑的反应,前期位置争夺的情况,后半程发力的时机,冲刺的感觉。写下了胜利的喜悦,也写下了比赛中发现的一些小问题——比如最后冲刺时呼吸还是稍微乱了一点,比如弯道处身体倾斜的角度可以再优化。
写得很详细,很认真。
写完日记,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明天开始,新的训练计划。新的目标。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荷里活园的轮廓。那里是她战斗的地方,是她证明自己的地方。
至于东海岸,至于那个名叫Riot的牝马娘……她深吸一口气,将它们彻底压到心底最深处。
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夜晚降临,她早早上了床。身体很累,但心里很平静。很快,她就睡着了。
这次,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在奔跑。不是比赛,只是奔跑。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泥地赛道上,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她跑得很轻松,很快,风在耳边呼啸。
然后,她看到前方有一个红色的身影。
那个人也在奔跑。长发飞扬,步伐坚定。是Riot。
Cigar想加快速度追上她,但无论怎么跑,距离都没有缩短。那个红色的身影始终在她前方,不远不近。
然后,Riot回过头来。
雾蓝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燃烧的冰,直直看进她的瞳孔里。
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风声太大,听不清。
然后,梦就醒了。
Cigar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窗外的天色还是深沉的墨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
但脑子里,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却清晰地印在那里,挥之不去。
我会找到你的。
那句话,像一句遥远的回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