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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與滷水》第三章:債務與孝道
從火車站側門到後站的「陳記排骨便當」,這段路不過短短五百公尺。

對於平日裡的沈若青來說,這是一條絕對的禁區。這條巷弄是這座城市的盲腸,發炎、腫脹,堆積著無法消化的廢棄物。路面永遠是濕滑的,黑色的柏油縫隙裡卡著陳年的油垢和菸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由餿水、生肉血水、以及廉價洗潔精混合而成的怪味。

但此刻,他正踩著那一雙還沒付完分期款的義大利手工皮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這個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泥沼裡。

「走快點!沒吃飯是不是?」

走在前面的阿強回過頭,不耐煩地吼了一聲。他一手抱著妞妞,一手提著老母親那籃口香糖,肩膀上還掛著幾個空的便當保溫箱,看起來像座移動的小山,卻走得虎虎生風。

沈若青咬著牙,推著那輛沉重的、輪子已經有點變形的不銹鋼推車。推車扶手上纏著油膩膩的黃色膠帶,每推一步,掌心就會傳來那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感。輪子碾過地上的水坑,濺起一灘混濁的污水,準確無誤地噴在他西裝褲的褲腳上。

那些污點像是黑色的黴菌,在他名貴的布料上迅速繁殖。

「媽,小心階梯。」

前方的阿強突然停下來,騰出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扶了一把走得顫顫巍巍的老母親。他的動作粗魯中帶著一種熟練的細心,就像他對待那些剛出爐的滷蛋,雖然是用充滿油繭的手去抓,卻知道該用什麼力道才不會捏碎。

「阿強啊……今天生意好不好?」老母親笑瞇瞇地問,手裡還緊緊攥著阿強剛剛塞給她的那一百塊錢。

「好啦好啦,賣光光啦。」阿強隨口應付著,語氣裡有一種對自家人的敷衍和耐心,「等下回去弄豬腳給你吃,軟爛的那種,免得你牙齒咬不動。」

跟在後面的沈若青,聽著這段對話,心臟像是被放在砂紙上來回摩擦。

這種對話,本該是屬於他和母親的。

但他上一次和母親這樣心平氣和地說話是什麼時候?好像是三年前,他還沒當上樓管,還只是個普通櫃員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會抱怨工作辛苦,還會帶便當回家。後來,隨著職位越高,他身上的香水味越濃,回家的次數就越少。他開始害怕看到母親那雙渾濁的眼睛,害怕從那雙眼睛裡看到自己出身貧寒的倒影。

而現在,一個滿身滷味的外人,搶走了他的位置,甚至做得比他更像一個兒子。

這比剛才在百貨公司被當眾羞辱,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憤恨。

「到了。」

阿強停在一間掛著紅底白字、被煙燻得發黑的招牌前。

「陳記排骨便當」。

這是一個普通的車站前快餐店。門口擺著兩個巨大的不銹鋼湯桶,灶台上的快速爐正轟隆隆地噴著藍色的火焰,一口直徑快一公尺的大炒鍋裡,殘留著褐色的醬汁。騎樓下擺著幾張摺疊桌和塑膠紅板凳,地上散落著用過的衛生筷套和捲成一團的衛生紙。

熱氣、油煙味、以及那股濃烈的、幾乎要實體化的滷肉香氣,像一堵牆一樣撲面而來。

沈若青站在門口,感覺自己像個闖入屠宰場的鋼琴家,格格不入到了極點。

「愣著幹嘛?把車推進去啊!」阿強把女兒放下,轉身一腳踹在推車的輪子上。

沈若青被嚇了一跳,連忙用力一推。推車發出刺耳的「吱嘎」聲,越過門檻,滑進了那個昏暗、狹窄、充滿油膩感的空間。

店裡沒有空調,只有牆角一台掛滿了黑色油絮的工業電扇在瘋狂轉動,發出轟轟的噪音,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妞妞,帶阿婆去後面坐,開電視給阿婆看。」阿強熟練地指揮著,一邊脫掉身上那件已經濕透的工字背心,隨手甩在一張油膩的桌子上。

那一瞬間,沈若青看到了阿強裸露的上半身。

那是一具充滿了勞動痕跡的軀體。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了汗水,肌肉線條因為長期的重體力勞動而顯得糾結且僵硬。他的胸口和背上有幾道明顯的燙傷疤痕,那是屬於廚房的勳章。隨著他的呼吸,那股雄性的汗臭味混合著店裡的滷味,變得更加猖狂。

「看什麼看?沒看過男人?」阿強察覺到沈若青的視線,轉過頭,露出一口白牙,眼神裡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戲謔,「還是說,你們那種噴香水的地方,男人都沒長這樣?」

沈若青慌亂地移開視線,臉頰發燙。「我……我現在要做什麼?」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但尾音卻在顫抖。

阿強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灶台邊,拿起一條掛在牆上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抹布,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然後大步走到沈若青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不到十公分。

沈若青能感覺到阿強身上散發出來的高溫,像個火爐。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身後的推車擋住了去路。

「做什麼?」阿強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他伸出手,那根粗糙的手指勾住了沈若青脖子上那條精緻的真絲領帶。

「這條領帶,多少錢?」阿強漫不經心地問,手指在領帶光滑的絲綢表面摩挲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三……三千多。」沈若青不敢撒謊,在這個男人面前,他覺得自己所有的偽裝都是透明的。

「三千多。」阿強嗤笑了一聲,手指猛地一收,勒緊了領帶。

「咳!」沈若青被迫仰起頭,呼吸困難,驚恐地看著阿強。

「你知不知道,你媽要在風口站多久,要對著多少人哈腰點頭,要賣掉幾百條那個他媽的五塊錢口香糖,才夠買你這一條擦屁股都嫌滑的破布?」

阿強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沈若青的耳膜上。

「放……放開……」沈若青抓著阿強的手腕,試圖掰開那隻鐵鉗,但他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在阿強面前就像嬰兒一樣無力。

「我告訴你為什麼我要管閒事。」阿強鬆開了手,但並沒有後退,依然將沈若青困在自己的陰影裡,「因為我看你這種人不爽很久了。」

阿強轉過身,指了指坐在角落裡看電視的老母親。

「半年前,那是冬天吧?寒流來的那天,只有十度。我在收攤的時候看到你媽縮在出口的柱子後面發抖。我那是第一次見到她,以為她是流浪漢,給了她一碗熱湯。」

阿強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煙霧噴在沈若青臉上,嗆得他一陣咳嗽。

「她喝了湯,跟我說謝謝,然後跟我說,她在等她兒子。她說她兒子很有出息,在大百貨公司上班,長得很帥,穿西裝,很忙,所以沒空回家。」

阿強冷笑了一聲,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我當時信了。我想說哪個王八蛋兒子這麼狠心。直到有一天,我去百貨公司送外送。」

沈若青的心臟猛地一縮。

「我在一樓,看到你了。」阿強的目光在沈若青身上上下掃視,像是在剝他的皮,「你正跪在地上幫一個富婆試鞋子。笑得那個甜啊,跟朵花似的。你身上的香水味,隔著十公尺我都聞得到。」

「我當時想過去叫你,告訴你媽在外面等你。結果呢?」阿強彈了彈煙灰,火星落在沈若青的皮鞋上,「我看見你送那個富婆出門。你們經過側門的時候,你媽看見你了。她喊了一聲『阿青』。」

沈若青的臉色慘白如紙,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他記得那天。他當然記得。

「你聽見了。我看見你頓了一下。」阿強逼視著沈若青的眼睛,語氣森然,「但你沒回頭。你不但沒回頭,你還拉著那個富婆走得更快了。你裝作沒聽見。你裝作那個穿著破爛、喊你名字的老太婆是一團空氣。」

「我……我那是因為……」沈若青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理由都蒼白得可笑。因為怕被客戶看不起?因為怕丟工作?因為虛榮?

「因為你覺得丟臉。」阿強替他說了出來,語氣平靜得可怕,「你覺得有這樣一個媽,配不上你那一身幾萬塊的西裝,配不上你那個首席櫃哥的名頭。」

「不是的!我是為了賺錢!我是為了還債!」沈若青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你知道她的醫藥費有多貴嗎?你知道家裡的欠債有多少嗎?我不這樣裝,誰會買我的東西?誰會給我業績?」

「去你媽的業績!」

阿強突然暴怒,一腳踹在旁邊的塑膠紅椅上,椅子飛出去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角落裡的妞妞和老母親都被嚇了一跳,但隨即又安靜下來,似乎習慣了這個男人的暴脾氣。

「你是為了錢?還是為了你自己爽?」阿強指著沈若青的鼻子,「你媽跟我說,你每個月給她兩千塊生活費。兩千塊!你在百貨公司吃一頓飯要多少錢?你這一身行頭要多少錢?你噴的那瓶香水要多少錢?」

沈若青啞口無言。他的薪水確實大半都花在了治裝和社交上,那是他維持在這個圈子裡的入場券,也是他麻痺自己的毒品。

「我告訴你,沈若青。」阿強走近一步,那股壓迫感再次襲來,「你是這條街上最髒的東西。比這水溝裡的餿水還髒,比我這雙手還髒。」

阿強伸出那雙佈滿油污的大手,在沈若青那件已經髒污不堪的白襯衫上用力拍了拍,發出「啪啪」的聲響。

「我雖然賣便當,一身臭汗,但我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我女兒出門穿得乾乾淨淨,我不會讓她餓著凍著。你呢?你把自己打扮得像個人,骨子裡卻早就爛透了。」

沈若青全身都在發抖。被阿強這樣赤裸裸地剖開內心,比被強姦更讓他感到羞恥。他在這個底層男人面前,竟然找不到任何一點道德上的立足點。他一直以為自己高人一等,以為自己已經脫離了這個階級,但現在,阿強用事實告訴他:你連當一隻老鼠都不配。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阿強收斂了怒氣,眼神變回了那種看待廉價勞動力的冷漠,「既然你說你是為了賺錢,那好,我給你機會。」

阿強轉身走到廚房深處,指著水槽邊堆積如山的不銹鋼便當盒。

那些便當盒上沾滿了凝固的豬油、剩菜殘渣、以及被口水浸泡過的飯粒。蒼蠅在上面嗡嗡飛舞,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今天的一百五十個便當盒,全部洗乾淨。洗不乾淨不准走。」阿強冷冷地命令道。

沈若青看著那堆幾乎要滿出來的油膩鐵盒,胃裡一陣翻騰。「我……我穿著這個怎麼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西裝。

「脫了啊。」阿強理所當然地說,「還是你想穿著這身幾萬塊的皮去洗餿水?我不反對。」

沈若青咬著牙,在這裡脫衣服?在這種充滿油煙、旁邊還有陌生男人的地方?

「快點!別磨磨蹭蹭像個娘們!」阿強不耐煩地催促,隨手打開了水龍頭。強勁的水柱沖在鐵盒上,濺起油膩的水花。

沈若青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解開了西裝外套的扣子。

他脫下了那件沾著油漬和灰塵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想要找個乾淨的地方掛,卻發現這裡根本沒有乾淨的地方。最後,他只能咬牙把它掛在一張還算不那麼油的椅背上。

接著是領帶。那是他最喜歡的一條,愛馬仕的。現在也被他解下來,像條死蛇一樣扔在椅子上。

最後,他只穿著那件被汗水浸透、變得半透明的白襯衫,以及那條昂貴的西裝褲。

「襯衫也脫了。」阿強突然說道。

「什……什麼?」沈若青抱住胸口,警惕地看著阿強。

「我說脫了。」阿強轉過身,眼神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侵略性,上下打量著沈若青那隱約可見的腰身,「這裡熱,等一下要是你中暑暈倒,我可沒錢送你去醫院。再說,那件襯衫不是也髒了嗎?怕什麼?大家都是男人。」

這句話裡充滿了暗示和嘲弄。

沈若青看了一眼旁邊正在轉動的工業電扇,又看了看角落裡的老母親。老母親正盯著電視笑,根本沒看這邊。

這裡是一個封閉的牢籠。他是欠債的奴隸,阿強是這裡的國王。

他緩慢地、屈辱地解開了襯衫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

當他脫下襯衫,露出白皙、精瘦、因為長期在冷氣房工作而顯得毫無血色的上半身時,他感覺到阿強的視線像一條黏膩的舌頭,在他裸露的皮膚上舔舐而過。

與阿強那種粗獷、充滿傷痕和肌肉的身體不同,沈若青的身體是細膩的、保養過的,甚至帶著一種脆弱的美感。

「嘖,白斬雞。」阿強評價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不屑,但眼神卻暗沉了幾分,「過去洗。」

沈若青赤裸著上身,只穿著西裝褲和皮鞋,走到了水槽邊。

這是一種極致的錯位感。

他那條剪裁合身的西裝褲包裹著他挺翹的臀部,腳下的皮鞋踩在油膩的地磚上,而他的上半身卻赤裸著,暴露在這個充滿雄性氣息和食物腥味的空間裡。

他伸出手,觸碰到了那個冰冷的、油膩的便當盒。

那種觸感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凝固的豬油像是一層噁心的薄膜,黏附在他的指尖。水龍頭裡沖出來的水是冷的,激得他乳頭一硬。

「用熱水洗,笨蛋。」阿強走過來,粗暴地擰開了另一個水龍頭。

滾燙的熱水瞬間湧出,混合著強力洗潔精的化學檸檬味,沖進了那堆油膩裡。

沈若青被熱氣燻得睜不開眼。他拿起鋼絲球,開始笨拙地刷洗著便當盒。

「用力點!沒吃飯啊?」阿強站在他身後,像是監工一樣盯著他。

沈若青咬著牙,用力刷著。油漬濺在他的胸口,濺在他的臉上。熱氣蒸騰,他很快就出汗了。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來,滑過他白皙的脖頸,匯聚在鎖骨的凹陷處,然後流過胸口,最後沒入西裝褲的腰際。

阿強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櫃哥,此刻正赤裸著上身,在自己的地盤裡,像個低賤的雜工一樣彎著腰洗碗。

沈若青那截露出來的後頸白得刺眼,隨著手臂的動作,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一樣收縮起伏。西裝褲包裹的臀部微微撅著,在這個充滿油煙的背景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色情。

一種扭曲的滿足感在阿強心裡升起。

這就是他要的。把這個偽君子從雲端拉下來,讓他沾滿油污,讓他染上自己的味道,讓他再也沒辦法裝作高貴。

「腰挺那麼直幹嘛?想勾引誰?」

阿強突然伸出手,一巴掌拍在沈若青的屁股上。

「啪」的一聲脆響。

「啊!」沈若青驚呼一聲,手裡的便當盒滑落,「匡噹」掉進水槽裡,濺起一片油膩的髒水,潑了他滿身。

「你幹什麼!」沈若青猛地轉過身,滿臉通紅,眼眶裡含著羞憤的淚水。

阿強卻笑了。他並沒有收回手,反而上前一步,將沈若青抵在濕漉漉的水槽邊緣。他的身體緊貼著沈若青裸露的胸膛,那件粗糙的工字背心雖然已經脫了,但他赤裸的胸肌直接摩擦著沈若青細嫩的皮膚,帶來一種粗糲的痛感。

「教你怎麼幹活啊。」阿強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危險的熱度,「這裡不是你的專櫃,沒有冷氣,沒有香水。只有油,只有汗,還有……」

阿強低下頭,湊到沈若青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裡原本殘留的一點點雪松味,此刻已經被廚房的油煙味和沈若青自己的汗味覆蓋了。

「還有男人的臭味。」阿強滿意地說道。

他伸出那隻剛剛摸過抹布、還殘留著洗潔精泡沫的手,按在沈若青赤裸的胸口上,大拇指粗暴地碾過那顆因為恐懼和冷熱交替而挺立的乳尖。

「唔……」沈若青全身一顫,雙腿發軟,只能靠在身後冰冷的水槽上支撐身體。他想推開阿強,但手剛碰到阿強堅硬的肌肉,就被燙得縮了回來。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這裡的洗碗工。」阿強看著沈若青那張混雜著油污和淚水的臉,眼神晦暗不明,「你要把這些便當盒洗乾淨,就像你要把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虛偽洗乾淨一樣。」

「如果你洗不乾淨……」阿強的手指緩緩下滑,滑過沈若青平坦的小腹,停在西裝褲的皮帶扣上,「那就用別的方式來還債。」

遠處,電視機裡傳來八點檔連續劇誇張的爭吵聲。角落裡,老母親正剝開一顆口香糖,開心地放進嘴裡咀嚼。

在這個充滿了人間煙火與骯髒慾望的狹小廚房裡,沈若青聽見了自己尊嚴碎裂的聲音。

他知道,他已經逃不掉了。這股滷水味,將會成為他這輩子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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