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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妳共墜地獄》07-信
【致 冬野悠奈

悠奈,妳好。妳現在過的怎麼樣呢?一切都順利嗎?還有,最重要的是,我和妳還是朋友嗎?我不知道悠奈什麼時候會讀到這封信,或許妳一輩子都不會看到也說不定。我想要說的是,如果妳現在憎恨我的話,那個,能夠拜託妳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我知道這聽起來是很荒謬的事情,不過我也無法確認我們之間的關係會如何發展。當然,如果我們還是跟以前一樣是好朋友的話就好了!請妳繼續和那樣的我做好朋友。
悠奈一定覺得很奇怪吧。就是,我的改變。要說是改變.....不如說.......悠奈妳有過那種經驗嗎?突然認知到自己的瞬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向悠奈妳說明,我想那就是一種感覺。”我是朝本堇菜”的感覺,那種感覺像是腦袋被雷劈了一下,世界的顏色出現變化,近視許久的人突然戴上眼鏡....我的視力很好..額....就是.....那樣子的感覺。
那是在兩個禮拜的同學會,悠奈妳不知道吧,應該也不能算是同學會,因為很多人也沒有來,包括老師也沒有。其實只是和佐藤她們一起出來吃飯而已。悠奈妳....應該還記得她是誰吧。佐藤,宮部,出野,有賀利,福村,還有一些人,加上我的話總共有十個人。其實我一開使收到佐藤的email的時候有想要替悠奈妳問一問,不過被她拒絕了。她說.....她用了有點難聽的話說妳,所以我還是不說了。我不想要悠奈難過。
我們去了一家燒肉店,佐藤她們甚至偷偷帶了啤酒進來。應該是不能這樣子做的,帶外食進來,又或著是未成年喝酒。不過大家都很興奮,我們吵鬧的聲音吵得就連店員都拉開拉門,輕聲囑咐著我們需要注意音量。我是在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只要一群人聚在一起,就能夠抹除掉很多規範,道德上的,法律上的。只要有人跟著妳一起做,所謂的心理負擔就會變得輕飄飄不足掛齒。我好羞恥,意味到自己是這樣膚淺又沒有主見的人的時候感覺全身的血管都在燃燒。然後,佐藤她們開始談起了國中時後的事情。那個....悠奈妳還記得嗎?就是.....那是不好的事情。
她們一邊喝著散發著臭味的啤酒,一邊大聲談論起悠奈。所有人的嘴角都險些咧開到後腦杓去。無法拒絕,被迫喝了幾口酒的我很不舒服,手腳無力,失去了控制,但唯獨頭腦十分的清楚。我是在這個瞬間,第一次有了”我是朝本堇菜”這種想法。
佐藤她們肆意嘲笑著悠奈妳的事情,高聲闊論她們曾經對妳做過的所有惡行。我只是呆愣的看著黑色的鍋子,靜靜的思考著一切。悠奈妳一定覺得我這個人荒謬到至極吧。因為我....我是在那一天才意識到--原來,大家都一直在霸凌著悠奈。
為什麼之前沒有查覺到呢?為什麼什麼都沒有做甚至能夠若無其事的加入笑著的大家呢?只因為不是一個人嗎?這種說詞能夠當作是藉口嗎?我真的好噁心.....噁心的令人作嘔!為什麼悠奈還願意與這樣的我做朋友呢?為什麼還能夠對我露出笑容?為什麼悠奈妳,從來都沒有將妳的痛苦說出來呢?
從燒肉店回到家,來不及將身上滿是油煙酒臭的衣服換下,我就匆忙的寫下了這封信。所以,那個,因為我現在沒有辦法好好處理腦袋中的思緒,可能會寫的有點奇怪就是了,希望悠奈妳....能夠原諒我。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國中時對悠奈做過的事情,就算很多不是我親手做的,但旁觀著的我與那些人也沒有任何區別。好可怕,好痛苦,我不想要變回以前那個無惡不赦的朝本堇菜。害怕過去的自己,更是害怕下一秒的自己。悠奈是怎麼能夠跟之前的我在一起的,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妳,我要怎麼做才能夠獲得妳的原諒。不,我這種人真的有能夠被原諒的資格嗎?好痛苦,我好痛苦,痛苦的無法面對悠奈妳。看見悠奈妳那淡然的表情,我的心就好痛,真的好痛。我想要悠奈妳待在我的身邊,我不一樣了。真的...我想是真的。所以,所以我需要悠奈妳才行,如果是悠奈妳的話一定能夠明白我在說什麼。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是....想要得到原諒,或著是什麼....過去的所有一切都無法抹滅,但是....但是.....我還想要跟悠奈妳在一起。我需要悠奈!我的世界,需要看著悠奈,悠奈是構成我世界的顏色。要是沒有悠奈的話,我又會變回去的,變回之前那個一無所知的愚蠢傢伙,悠奈...悠奈.....我好想要現在就見到妳...但是....但是我真的能夠見到妳嗎?悠奈...我們現在還好嗎?對不起...對不起.....我的頭好痛,已經搞不清楚.....到底要去往哪邊了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悠奈

對不起】

我靜靜的嘆了口氣,隨後將紙張輕輕的放在桌上,檯燈柔黃的燈光照射,褐色的紙張浮現出了黃色色澤,紫黑色的字跡尤為顯眼。手指觸碰著浮凸的字跡,捏住紙張的邊緣,再度將它拿了起來。
–悠奈,悠奈,悠奈
信件的尾端,她的字跡越發潦草,到了後面更是完全辨認不出”悠奈”二字了,只能用勉強的輪廓大致判別。與其說是文字,更像是繪畫一般的存在。與之產生巨大反差的是最末端的”對不起”,工整的字跡,比起信件上任何一個字寫的都要美麗,卻也是最為割裂的存在。
再一次瞇起眼睛,於燈光之下閱讀,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我不斷重複著機械式的閱讀,直到每一個字都爛熟於心為止。
這是,朝本堇菜的吶喊。
再拆開信封之前,我其實並不是很在乎這封信。腦海也隱約浮現出”該不會真的是情書吧?”這樣子半開玩笑的念頭。大致上能夠猜到朝本同學想要告訴我什麼事情,但當那本不應該有溫度的文字進入我的腦海之中,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文字衝垮了我的所有想像,以及玩笑。
同學會,原來還有那種東西。老實說我一點都不在乎--無論是否邀請我,我都不會出現在那種場所。
這與佐藤同學她們是否霸凌過我沒有關係。嗯,那的確是霸凌,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那都是霸凌,不是玩笑。只要隨便挑出一天,甚至都不需要尋找最過分的那一天,將其錄製到網路上很容易的便能引起激憤。我的國中生涯便是那樣的存在。消失的課本,消失的便當,消失的桌椅,唯獨時間不會消失,彷彿烙印般刻進身體之中。辱罵不會留下傷口,包括她們對我的欺凌也是。就連記憶並未留下許多。佐和?不,是佐藤同學,樣貌以及姓名早已忘去。只記得她是個喜歡在手臂上纏著繃帶的怪人,其驕縱程度大約是朝本的十倍左右。能夠自然而然的做到許多過分的事情。朝本在她們之中並不算是特別起眼的存在,對我做的事情也僅止於將課本藏了起來--過家家般的欺凌。
我嘆了一口氣,將英文課本收了起來。黃金周的最後一天原本想要好好複習一下明天的課業,但看來現在的我是做不到了。滿腦子都是朝本同學的信,我躺在床上,雙手攤開,正好可以摸到冰涼的牆壁,我蜷縮起身體。不小心碰到了電燈開關,光線來源僅剩下書桌上的檯燈,視線變得昏暗,但不影響我繼續閱讀下去。我閉上雙眼,將薄薄的紙張放置在胸口上,合十的雙手緩緩地蓋在上面。周圍的一切變得安靜起來,心臟的跳動將凸顯出字跡的輪廓,手指撫摸著,我的腦海自動出現著信件上面的內容,朦朧的部分自動進行填補。我像是睡著了,一動不動。
錯別字、划痕、淚水滴落,暈開墨水的深色印記。
朝本同學的這封信件,錯誤百出。但唯獨其中一項無比的真實--她的情感。
一開始,認為只是無聊的道歉信。因為某件事情突然對國中時的事情感到羞愧,所以對我的態度開始好轉。擅自將已經過去的事情重新拿了出來;擅自感到羞愧、感到痛苦;最後再擅自的向我祈求著原諒。如果是這樣的話--
「唉..」
我會感到,非常的無聊。
我從來都沒有怨恨過她,道歉也好,悔改也罷。我一點興趣都沒有,更不想要奉陪她的自我感動戲碼。不過,現實與我所想的略為有些不同。朝本的吶喊,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淒切許多。能夠從她漫無章法的文字之中,看見她的惶恐,她的不安,她的痛苦。並不是對於過去的自己感到痛苦,而是對現在、以及未來的自己。未知的轉變,未知的情感,再失去它們之前用無法改變的文字記錄下來--交給了她腦海中的人。
朝本堇菜,就像是個剛剛破殼而出的幼崽。無法睜開雙眼,過於脆弱的眼睛就算是在樹蔭下也緊閉著;細瘦的四肢,更是連站都站不起來。
銘印效應,常出現在小雞,或是鴨子之類的幼崽。在生命初期的敏感時期內,對最先接觸到的對象產生深刻且持久的依附關係,要說是「母親」也不為過。我討厭這個稱呼,但又想不到更貼切的形容了。
朝本同學對我的情感,恐怕便類似於此。
要怎麼回應她?這真是個難題。還是乾脆也寫一封信給她好了?不過我有那麼多話需要和她說嗎....?如果只是簡短的”我原諒妳了”這樣的話,那只需要傳訊息給她就好了。
不過,她也並沒有催促我的回答。我們之間的對話停留在昨天中午時互相傳的安全到家,之後就沒有後續了。她也沒有詢問我感想。雖然在信的末尾向我道歉了,但我總感覺那個道歉並不只是針對國中的事情。嗯......
退出和她的對話框,在朝本上面的是......黑澤。
我嘆了口氣。
各種意義上都比朝本還要麻煩的傢伙,從昨天開始就不斷逼問我和朝本做了什麼。電話,訊息接踵而至,煩的我甚至都想要將她封鎖了。但考慮到她可能會向我實施的報復,最終我還是鉅細靡遺的將我們做的事情告訴她。當然,省略了許多事情。
我的內心隱隱有個明確的預感,要是讓這兩個人見面的話會很麻煩。就算再怎麼避免也無法完全根除這種情況的發生。提前和黑澤叮嚀了不要將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掛在嘴邊。但她敷衍至極的答覆讓人一點安全感都沒有。和朝本只是親吻了臉頰而已,但在更早以前就被黑澤壓在身下,摸了胸部。到底為什麼我的高中生涯會往這種方向發展?開始後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我翻了個身,信件在空中緩緩落下。從床上起來,撿起它,我走到書桌面前,拉開抽屜,透明的塑膠袋反光著,我將信件摺疊好,放回它本應該存在的地方--
本來是打算這麼做的,但一陣細微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動作,我用課本蓋了起來,轉向門口的方向。
會用這種方式敲門的人是--爸爸。
門口被打開了一條縫,爸爸拉長的臉從縫隙中露了出來,因為駝著背的緣故,明明高了我兩個頭,我們的視線卻以平行的方式交會。皺巴巴的手指握住門框,他腆著臉閃身闖進我的房間。我嘖了一聲,用冰冷冷的視線凝視著他,他停下步伐。
「小悠啊......」
假惺惺的語調,從他散發著惡臭的嘴巴傳來。我皺起眉頭,摀住口鼻,毫不掩飾對於他的厭惡。
「多少。」
「10000,不不...5000,5000就可以了!5000就可以了......」
豎起的手指頭的數量由一變成了五。我緊盯著他,一言不發。僵硬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我嘆了口氣,背對他,在他看不見的死角拉開抽屜,手指摸索著鈔票。
將錢交給他,他一把搶了過來,似乎是擔憂著我會反悔。將錢點過一遍,他然後才笑了出來。
「謝謝!謝謝女兒啊...不愧是我的女兒......爸爸真的很謝謝妳........小悠.............」
我咬住嘴唇,雙手抱胸。
「那個...不是買酒也不是買菸喔。爸爸我要去跟朋友玩點麻將,妳應該也知道的吧,麻將。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贏了錢之後爸爸就會把錢還給妳的,相信我吧。」
他嘿嘿笑著,拿到錢的他心情很好,將他待會兒的行程都告訴了我。在他的認知之中,與沒有見過幾次面且每次都會將他帶來的錢贏光的朋友打麻將是一件比起抽菸喝酒還要高尚的舉動。
他瞪大著雙眼,漆黑的瞳孔縮小成一點。他將錢湊近在鼻錢,聳動的鼻翼似乎在嗅聞著鈔票的氣味。緩緩的轉過身,高聳突出的肩胛骨高高豎立在後背,如同惡魔的翅膀,彷彿下一刻便會穿透皮膚。
「母親,在嗎?」
如果她在的話,爸爸是絕對不敢敲響我的房門和我要錢,更遑論是跟朋友出去。我只是想要詢問母親的動向而已。
「不....她......她出門了......應該是...是去健身房。」一提到母親,他就像是一個老鼠一樣膽怯,瞳孔閃躲,我靜靜注視著,直到他倉皇離去我的房間。
我默默的將門關上。
原本他還不是這樣子的。
–穿著並不是很合身的西裝,小腹凸出,爸爸看起來很緊繃。偶爾能夠看間他寬大的背影在玄關前換上皮鞋。哪怕時間緊湊,他也會騰出時間摸摸我的頭再轉身離去;但更多時候他在我起床之前就要離開家裡去上班。
有時候甚至上班的時間比母親要早,下班卻更晚,同時薪資甚至更少。但哪怕如此,也能夠從他下班回來前的疲勞臉上,看得見屬於他的光采。
–爸爸,歡迎回來!
–小悠...我回來啦......
似乎,也是有著這種過往存在。
從三年前,爸爸的出軌被母親發現後,他就逐漸不是人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母親剝奪,母親宛如施捨般的將那些毒害留給他。賭博、菸酒、嫖妓,除了毒品以外,那些能夠輕易與人渣聯想到的事物都刻在了他的身上。現在的他早已喪失了父親之名,只是個勉強依附在人類皮囊上的行屍走肉罷了。
或許家庭的分崩離析是一件命中註定的事情,母親所對我做過的那些事情早在爸爸出軌前就已經發生了。他是否是察覺到了這件事情,才會選擇出軌呢?這個問題已經永遠無法知道了。但是自己的妻子對著女兒做這種事情,無論是誰都很難保持理智面對吧。一點話語權都沒有的父親,對著第三者宣示著自己的威權....嗎?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被他們生下,來到這個世界。除了將”愛的結晶”這個自己聽到都會笑出聲的選項剔除掉,我什麼也不知道。迷惘滴在了頭頂上,緩緩落下--
滑落在信封外層的透明塑膠袋上,失去表面張力,朝著四面八方擴散的水滴,用食指沾起一點,送入口中。
那是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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