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製的領帶夾已經做好了，通知她隨時可以過去拿。
問題是，黎晏行彷彿是圍著她公轉的行星，星期天早上一醒來，就黏著她，先是用剛起床，低啞的甜言蜜語，哄的她任他為所欲為幾輪之後，又被他抱著洗了個澡，吹乾了頭髮，一起吃了早餐。

下午兩點，終於藉口要回家洗衣服，然後需要跟供應商見面談事情，在他依依不捨的眼神中離開了十五樓。來到了那位設計師的工作室，接過了那枚暗灰色，鈦金屬的領帶夾。

跟她想像中一模一樣，不、甚至比她想像中更好。

她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幾簇煙火的刻痕，確認完畢之後，輕手輕腳地放進了絨布盒子裡，然後小心翼翼的放進了包包裡，才踏上回家的路。禮物沒有問題了，接下來就是安排他生日的行程。

他們都不是喜歡人群的類型，要在跨年這天，安排一個不會人擠人的行程，也絕對是天方夜譚。
原子筆在她食指跟中指間轉個不停，這是她思考時的小習慣。
重要的安排，她還是偏向用紙筆，而不是3C。

他的蛋糕，她親自來做。
星期三，去接他下班？不，星期二好了。接上他，從生日前夕開始慶祝。

這樣，他生日的早晨，就不會是獨自一人醒來。

她打開筆電，開始搜尋餐廳，打了幾通電話，成功訂了位。
原本想說真的來洗一下衣服好了，卻又突然有了一個想法——看了一眼時間，抓起外套，匆匆忙忙地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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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他自己的生日，黎晏行是真的沒什麼想法。

說真的，他確切的生日有極高的機率不是這一天。
當別人聊著太陽星座，月亮星座，星盤種種——雖然他倒是也不信這些，卻偶而還是會覺得有一絲可惜，尤其是遇見了沈恙之後。

要是他們的星盤很合呢？
要是虛無的、毫無科學根據的、他明明不相信的、宇宙中發熱的石頭，說他們是命中註定的戀人，說他們的夫妻宮裡有彼此呢？

那大概從那天開始，他就會是個信徒。

可惜了。
他永遠不會知道。

電視劇裡很喜歡寫這樣的橋段：主角在生日當天打電話給母親，感謝對方給了自己生命，把自己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他當然也感激自己現在的爸爸媽媽給了自己新生，也對於自己的人生沒有什麼不滿。

但對親生父母，長久以來、揮之不去的疑問是：

你們既然不想要，又為什麼把我帶來了這個世界？
還是說，因為是我，你們才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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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ppt什麼時候能好？」Jessica腦袋往後一仰，問背後的大熊。星期二下午四點五十分的，正是上班族昏昏欲睡的時刻。好幾個員工目光呆滯的移動著滑鼠，電腦螢幕卻完全沒有在動。

「......明年吧！」大熊打了一個哈欠，「今年的我已經不能了。」

「你想在公司跨年嗎？」Jessica有氣無力的往桌上一趴，「別拖我下水。」

「老大不會這麼狠的，」大熊往那邊的辦公室瞥了一眼，「而且今年他有沈店長，不可能跨年前夕留下來加班。」

「他不加不代表不會讓你加，傻蛋，」Jessica看到剛從總監辦公室出來的趙特助，趕緊揮手召喚他過來，「趙哥，老大心情怎麼樣？」

「普通偏低？」趙特助思考了兩秒後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蛤？」方圓內的員工同時發出了單字節的問號。

「我說那份企劃交到上頭去了，今年大項目都結束了，可以好好跨年了。然後也是他生日嘛，就問老大有沒有什麼特殊安排，」趙特助鉅細彌遺的補上了對話，「老大只說『我不過生日。』，然後跟我說我可以出去了。」

「老大生日是12/31！？」

「你怎麼知道？」

「那個...各位，我是跟著老大一路升上來的啊！」趙特助有點無奈，「有一年他開會，讓我保管手機，他的家人在那一天都有打電話來，剛好是我接的。」

「那老大為什麼不過生日？」

「那我就不知道了。」

「那——」Jessica原本還要再問什麼，就看到手機螢幕亮了，是前台的Diana。

「黎總監的寶寶在大廳，我要打電話上去，可是她說不用，她在大廳等他下班就好。」

「但這樣真的可以嗎？？？？黎總監會不會覺得我很不會做人？？？」

「可是要是我打上去，結果破壞人家小情侶的驚喜呢？？？」

「JESSICA啊啊啊啊啊啊」

她低頭看著那些跳躍的標點符號，沈默了兩秒。

「各位。」

周遭的幾個人同時抬頭。

「沈店長在樓下。」

昏昏欲睡的9樓彷彿吃了黃金奇異果一樣，瞬間清醒。

「真假？」

「現在？」

「來接老大下班嗎？太甜了吧我沒了。」

Jessica示意大家小聲點：「Diana說她說不用通知。」

「要吧hello！？老大會想知道吧？」

「可是如果是驚喜呢？」

「可是萬一老大不準時下班，她不就要等很久？」

所有人我看你，你看我，無法下決定，為自家老大的戀情真的從頭到尾都操碎了心。
好在黎晏行在五點半的時候，面無表情的走出了辦公室，看著坐立難安，屁股像長蟲一樣的幾個老員工。

「我知道馬上要放假了，大家都沒什麼心思上班，」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那幾個人，「但我們好好把今年結束，就剩一天，可以嗎？」

「尤其你們幾個，」他敲了敲最靠近的，大熊的桌面，「給新人做個好榜樣行嗎？」

「可以，老大！」

「遵命！」

「回去吧！路上小心。」嘖，老大這個人，就是這樣恩威並施的把營業部的大家吃得死死的。

我們不跟他計較，畢竟接下來還想吃瓜——Jessica在心裡默默加了一句。

新人不知所以，但五個老員工收東西的速度堪比光，瞬間就跟在黎晏行屁股後面進了電梯。沒有人說話，只是暗暗的交換著眼神，沒人知道即將要吃到第一波狗糧的他們，內心有多激動。

到了一樓，Jessica眼明手快的按住了開門鍵，「老大請。」其他幾個人也擺手的擺手，傻笑的傻笑，就是沒人要出去。他這幾個員工奇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沒去追根究底，只是點頭說了聲謝謝，就抬步出了電梯。

揉了揉有點脹痛的太陽穴，一縷髮絲從額頭垂落。他沒去管，腦裡只是想著，準時下班了，去店裡接她吧！
過了轉角，朝前台禮貌性地點了點頭，卻看見那個員工一臉欲言又止的看著他，然後手指朝他身後的方向戳了戳。

狐疑轉身後，看見了坐在那裡的她。
一頭長髮傾瀉而下，因為空氣中的濕度有點蓬鬆。黑色長大衣下是同色系高領，毛呢格紋短裙，黑色絲襪，腳踩黑色高筒靴。見他轉身，彎了彎眼，起身朝他走來。

明明人就在眼前，他走向她的腳步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他還記得這裡是公司，也還記得她臉皮薄，所以抑制住想摟她入懷的念頭，只是伸手勾住了她的手指。

「怎麼來了？等很久嗎？怎麼不聯絡我？怎麼不上來？」

「是驚喜，所以我請前台別打電話上去，」她捏了捏他的手指，「哎，我剛剛應該要錄影的。」

「我很驚喜，」看著她故作惋惜的表情，他酒窩淺淺，「寶寶來接我了。」

「不只，還有其他的，」她勾唇一笑，朝他攤開掌心，「車鑰匙給我。」

他一秒都沒遲疑，從口袋裡掏出了車鑰匙，放到她掌心，拉著她往電梯方向走。

「其實我剛剛才想到，要是你直接下B1開車走了，就好笑了，」沈恙朝前台的女孩笑了笑，用口型說了聲謝謝，「還好你是來一樓。」

對啊。

他通常是去B1。

就算是要去Enchanté接她也會開車去。

所以他為什麼會來到一樓？

「老大、店長掰掰～」

「有個愉快的夜晚哦！」

「老大明天見！店長再見！」

加快腳步、臉上洋溢著幸福笑容，從他們身邊經過的營業部員工，基本上回答了這個問題。

黎晏行笑了笑。

好吧，明天也不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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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他沒來過的美式餐廳。
鮮明碰撞的顏色、帶著點吵雜、又有點復古。說真的，穿著西裝的他，覺得自己稍微有些格格不入。
落座之後，他扯掉了領帶，解開了領口，手指輕輕撥鬆了本來整齊的頭髮，終於看起來像是個下班人士。

「歡迎來到你的生日前夕，」她朝他舉起了水杯，「準備好要趴踢了嗎？」

他微微一愣，過了幾秒才輕笑出聲，「是為了那個啊。」

「不是『為了那個』，」沈恙翻了個白眼，不滿意的把杯子舉了更高了點，「是『重要的日子』。」

杯子輕碰，他其實有點不知所措。
驚喜、高興、感動、還有一點不自在，編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不住在家裡之後，他不過生日，也不會特別記住這一天。訊息傳來的祝福，或者電話那頭的那聲「生日快樂」，他都可以很好的應對。

很久沒有人鄭重其事的，把他的生日，當作是一件重要的事。

他該怎麼表現，該是怎樣的表情？
怎樣才是一個開心，又矛盾的人該有的表情？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害怕，」她輕輕開口，「沒正面回應你的感情，你還去出差了。」

「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在這個時候。不只，那時候，根本還不知道很多事情。」

「但現在我知道了，所以我想要連去年一起，給你加倍的祝福。」

「以後的每一年，也是。」

他的喉嚨有點酸澀，所有的感受，和還沒組織好的字句，最後化為了一個沙啞的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