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著蠟燭的冰淇淋聖代，燭火在他眼前跳動著。
餐廳員工圍著他們這桌大聲唱著生日快樂歌，附近的客人有些也跟著唱，還有小朋友大聲地對著他喊Happy Birthday，一邊拍著手。
坐在對面的她拿著手機，錄下了他難得有點手足無措的畫面。

他不記得餐點好不好吃，是什麼味道。
但他大概不會忘記心裡這種感覺。這種有些不熟悉，帶著一點忐忑、一點高興，好像還有一點希冀。

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說要去洗手間，他本想趁機把帳結了，結果服務生卻笑著對他說：「跟您同行的那位小姐已經結過囉！希望兩位今晚用餐愉快，再次祝您生日快樂！」他只乾乾的說了句謝謝，穿好外套，拿好兩個人的東西，在門口等著。

從陌生人那裡得到祝福，好奇怪的感覺。
他本能的想要逃。
從充滿善意的人群中，從微笑的服務生面前，從這個從來都不屬於他的溫暖之中。
從這個可能根本不屬於他的日子裡。

她推門出來，看到的就是他抱著兩個人的包包，微微低頭，背靠著牆的模樣。

可能還是太過吵雜了吧？
手指撫上了他的頭頂，輕順了幾下，直到他抬起頭，對上了她的眼。

「走囉，」她牽起了他的手，拉著他往停車的方向走，「續攤。」

凡事總在計劃中，計劃永遠趕得上變化的黎晏行，卻從今天下班開始，沒有一刻確切地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

不過，他其實也並不討厭這樣。

──────

車子在她公寓樓下熄火。
拿包、鎖車、上樓，到了門前。

「閉上眼睛，」她把鑰匙插入鎖眼，回頭看他，「相信我。」

沒有遲疑的，他乖乖地閉上了雙眼，任由她拉著他，一步一步的走進門內。

「還沒，還沒，」她幫他穿上了拖鞋，拿過了他手上的公事包，掛好了外套，「還沒哦！」

「聽起來比較像是寶寶妳不怎麼相信我。」他在黑暗中輕笑了一聲。

「噓，」她繼續拉著他，離開了玄關，經過了客廳，直接來到了房間，「等著，不要偷看。」

窸窸窣窣的聲音，衣櫥開關的聲音，然後她可能是踢到腳還是怎樣，罵了一聲髒話。

「寶寶，開燈吧！我保證不偷看。」他有點無奈。

再這樣下去，明天她身上又要多好幾個莫名其妙的瘀青。

「稍微夾到手，沒事，」她拉著他往浴室去，等到把換洗衣物放好，才打開了燈，關上了浴室的門，「你先洗澡。」

蛤？？？？？

他豁然睜眼，就被浴室明亮的燈光刺進了靈魂深處，跟鏡子裡的自己大眼瞪小眼。

──────

他洗澡一向很快，沒留給她多少時間。
洗完還很貼心的從門裡面敲了敲門：「我可以出來了嗎？」

「我來接你！」她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把眼睛閉好。」

「閉好了。」

閉著眼的他看起來很無害。
長長的睫毛，垂落額前的濕髮，整個人散發著熱氣，還有和跟她一樣的沐浴乳味道。
她瞬間有點心猿意馬，有點想伸手去觸碰那緊繃的肩線，去拉住他的後頸，吻上那雙炙熱的唇。

「恙？」久久沒聽到聲音，他伸出了手，試探地朝前方晃了晃。

她視線正停在他的唇上，他開口的那刻，瞬間回魂。

沈恙，正事要緊。

她伸手牽住他，再次來到了客廳。
在她說可以睜眼了的同時，燈驟然亮起。
溫暖的橘光充斥著整個空間，而整個空間，到眼之處都是氣球，彩帶，和各式各樣綁著緞帶，又或者是包著包裝紙的禮盒和紙袋。

牆上還貼著大大的，卡紙剪出來的Happy Birthday。

「三十三個禮物，」她輕拉著他的手，來到了沙發前，「今年的，跟補我之前不在的時候。」

他只覺得心口發熱，喉嚨發酸，張開了嘴，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任由她把他按到了沙發上坐下，然後把一個小盒子放到了他手中。

輕輕打開來，是一個雲朵形狀的金鎖片，上面刻著兩個字：

「平安」

「這是給一歲的黎晏行，願他平平安安的長大。」

再來是一條純棉的小方巾，因為每個孩子都有一條長大之後很破爛的小被被。
然後是可以上鎖的日記本，她說孩子的小秘密最珍貴，一定要好好的保護起來。
巨大的狐狸玩偶、名字章、音樂盒、拍立得、手織的圍巾......包裝紙在兩人的腳邊散落成一堆，他只是安靜的摩挲著拆開的每一樣禮物，眼角也漸漸泛紅。

樂高、戰鬥陀螺、馬克杯、鋼筆，禮物隨著每一歲，也在漸漸長大，然後終於，她把最後一個盒子放到了他手裡。

盒子上面簡單的綁著一個深藍色的緞帶，不重，但質感卻很好。

他努力調整著呼吸，壓制著心裡快要滿溢出來的情緒。
她用心準備了這麼多，他要怎麼回應她，才能把內心的感動全部都表達出來？
他至少要表現出他的感激，還有──

打開盒子的那一刻，腦中的聲音嘎然而止。

微微顫抖的指尖撚起了那枚鈦金屬的領帶夾，放到了另一手的掌心裡。
指尖撫過了那幾簇煙火，然後翻到了背面，停留在了那個簡潔的「S」上，抬頭看她。

「Sienna，」她有點彆扭的移開了視線，「我。」

「聖誕節的領帶是真的沒有要套牢你的意思，」

「但這次有了。」

她起身要去拿蛋糕，頓了一下，然後在他的頭頂落下了一吻，像他平常對她那樣。

「生日快樂，晏行。」
「願你落日歸山海，煙火向星辰，所得皆所願，所願皆成真。」

那滴淚在睫毛上晃啊晃，終究是沒能撐住，砸到了他膝蓋上。
眼前的這個人，修補著他的過去，陪伴著他的現在，跟他一起盼望著未來。

「所得皆所願，所願皆成真。」──多好的祝福。

他明明是笑著，眼淚卻一滴一滴的還在落下。
她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在笑，那應該不是難過。」伸手抹去他下巴上的淚滴，「壞掉了嗎？」
他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起到了懷裡，緊緊抱住。

「嗯，壞掉了。」

「怎麼辦呢？」

「親親我。」

她輕輕從他懷裡掙脫，捧住了他的臉，然後慢慢地吻掉了他臉上的每一顆淚珠。

「你對我來說很珍貴。」

「所以三十三年前你有出生，真的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