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半神人

蒼曜懷裡的笙笙越來越輕，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
他飛得極快，風從耳邊呼嘯，卻壓不住她越來越微弱的呼吸。

沈悠笙努力睜著眼，視線卻開始發黑。她能感覺自己的血一點一滴流走，身體逐漸失去重量。
「笙笙，看著我，別睡。」蒼曜嗓音啞得近乎破碎，只要她眼皮一垂，他的心就跟著往下沉。

她想開口，卻一個音都難以發出，只覺得蒼曜的聲音遠得像隔著好幾重天。
「笙笙——！」

蒼曜的師兄在旁飛行，已經不停傳音回宗門。
「宗主！準備療傷陣！神尊回來了，沈姑娘重傷！」
他從懷裡掏出幾顆丹藥遞過去，「沈姑娘，吃下去能止血！」

沈悠笙的唇微動，卻怎麼也咬不開。蒼曜見狀，手指一震，靈力在掌間化作微光，他將丹藥碾碎，用法力引入她體內。

那丹藥氣辛辣滾燙，她整個人輕顫了一下，喉頭溢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蒼曜幾乎立刻收手，額角青筋微跳——他恨自己救得這麼笨拙，恨她那樣痛還硬撐著。

「撐著點，我們快到了，聽見嗎？」
他低頭在她耳邊說，語氣又低又急。沈悠笙費力地眨了下眼，似是回應，卻又像只是最後一絲意識的閃爍。

蒼曜的心在那一瞬徹底亂了，他恨自己救得太晚。

回到宗門，整座山裡彌漫著藥香，弟子們忙著煉丹製藥，殿中燈始終未滅。
蒼曜不敢讓她躺下，背上的傷仍在滲血，只能讓她坐在自己腿上，讓她靠著自己。悠笙的頭枕在那熟悉的胸膛上，氣息間盡是他身上的溫度與藥香。她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卻仍懸著：「蒼曜⋯⋯無念、無音他們呢？還好嗎？」

蒼曜只是點頭，未語。其實孩子們的傷更重，他不敢說，怕她因此自責、不肯療傷。
他能吹涼湯藥，將藥送入她口中，又以真氣為她療傷。冰涼的靈息順著經脈流過，背上的裂痛漸漸被溫潤的氣息包裹。

她稍稍恢復些體力，卻仍靠在他懷裡，小聲控訴：「魈魘把我的手筋、腳筋都弄斷了⋯⋯」

蒼曜的手指一緊，骨節間傳出低沉的嘎吱聲，他壓下心底的殺意，低聲道：「乖，笙笙別怕。夫君一會兒就替你接回去，忍著點，好嗎？」

那之後的幾個月，悠笙都在宗門養傷。除了不能劇烈奔跳，她幾乎能自由行動。蒼曜以神力為她續筋接骨，如今的她，體內流著半神之力——非生而為神，而是被命運與血契強行推入的後天半神。

但有了神格後的問題隨之而來。
「夫君，我最近總能聽見聲音。」悠笙坐在他腿上，指尖不安地絞著他的衣角。
「你不是一直都能聽見聲音嗎？笙笙。」蒼曜低低笑著，語氣仍是溫柔的。
「不是那種⋯」她甩甩頭，聲音發抖，「那聲音不像人，也不像魔，似男似女，像是在我腦海裡呼吸⋯我聽不清它說什麼。」

蒼曜的笑意淡下來，神色漸漸嚴肅。他抬手在她額間試了試氣息，眉頭微蹙：「笙笙，這不像幻聽。你體內的神格在活化，可能有古神的意識殘留。走，我帶你去見長老。」

悠笙怔怔地點頭，可剛起身，那聲音又響了——比之前更清晰，帶著似曾相識的輕嘆：
「終於……妳能聽見了。」

夢骨上神正捋著鬍子慢悠悠地泡茶，結果門口突然「砰」地一聲被踹開，茶盞裡的水都晃了半圈。
「蒼曜？你又來了⋯⋯」他眼皮一抬，語氣懶洋洋的，「怎麼，這回又夢見你夫人不讓你抱著睡？」

蒼曜明顯一愣，耳尖微紅，下一秒裝作若無其事：「閉嘴。這次是真事。」

夢骨上神撇撇嘴，老神自在地擺手：「行行行，坐坐坐，我幫你看。別把門給我震塌了。」

悠笙乖巧地坐在椅上，面色還有點蒼白。
「是看妳啊姑娘？」夢骨上神瞇眼一瞧
悠笙小聲回答：「對，我最近常常聽見一個聲音，似男似女⋯離得很遠，可又好像在我心裡。」

夢骨上神喝了口茶，語氣平淡：「那就對了。妳過去不是神，只是有了神格，但——妳的體內，本身就藏著一位神。」

蒼曜眉心一跳。悠笙下意識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喊：「夫君⋯」

夢骨上神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上古醫神，你應該知道吧？」

蒼曜的呼吸一滯，聲音有些低啞：「那位早在千年前被封印於紅塵，從未現世⋯」
他話還沒說完，兩人的視線同時落在悠笙身上。

夢骨上神輕嘆：「就是她。妳夫人體內寄宿著那位醫神的靈魂殘念。」

蒼曜一瞬間沉默了，指節緊繃。他忽然有點分不清，自己護著她，是因為她是沈悠笙，還是因為——她身上藏著那個傳說中的醫神。

夢骨上神看穿他的心思，語氣卻依舊淡淡的：「放心，她還是她。醫神也還是醫神。只是寄宿，不是寄生。」

「能分離嗎？」蒼曜問得很快。

「現今不宜。」夢骨上神搖頭，喝茶的動作仍慢得要命，「她這副身子，勉強分離只會讓魂魄碎裂。你要真想讓她死，就現在動手也成。」

蒼曜神色一冷，沉聲道：「閉嘴。」

「那就先養著吧。」夢骨上神笑出聲，「醫神護她，妳夫人暫時死不了。等她自己能承受得住那份神力，再談分離。」

悠笙坐在椅子上，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嗓音輕軟：「那我還是我吧？」

蒼曜垂眸，抬手摟緊她的肩：「是。妳是沈悠笙，是我蒼曜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