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七天裡,林燼試圖讓自己重新融入原本的生活軌道,將一塊被燒得變形的金屬硬生生塞回初始的模具。
她準時出現在美術學院,授課、指導、參與會議。她的語言依然條理分明,儀容依舊整潔得一塵不染。她甚至主動聯繫了周維,討論雙年展的創作方向,認真聆聽他關於「如何在保留個人風格的同時融入更宏大敘事」的建議。
周維對她的「回歸」感到欣慰,言談中多了一絲親近,甚至帶著些許試探邀請她共進晚餐。然而,林燼以專注準備作品為理由,禮貌而堅定地婉拒了他的邀請。
她將自己關進私人畫室,她拿回了被她丟棄在角落的畫,盯著那幅尚未完成的靜物畫出神。畫中是乾枯的蓮蓬、古老的花瓶,以及寧靜的灰色背景。她調好顏料,握起畫筆,試圖找回那種沉浸於純粹形式與技巧中的心流狀態。
然而,她的畫筆始終懸於畫布之上,遲遲未能落下。
視線投向蓮蓬,但腦中浮現的卻是池焰汗濕的背影;手試圖調出優雅的灰色,指尖卻彷彿仍留著對方皮膚炙熱的觸感。她深吸一口氣,嘗試平復內心,可吸入的僅是松節油刺鼻的氣味,而非那股混雜著煙草和慾望、令人目眩神迷的迷人氣息。
「哐當!」
畫筆被毫不留情地扔進洗筆筒,筆筒濺起渾濁水花。
她一把拉開椅子站起,在畫室裡來回踱步。目光無意間落在那些掛滿牆面的作品上——那些被外界無數次讚譽為「林氏風格」的傑作,此時卻在她眼中失去了所有光彩。
第三天,她莫名其妙地開車來到了「鏽場」附近。她沒有下車,只是在遠處將車子停好,凝視著那棟兩層樓的小建築輪廓。鐵門緊閉,無法看清裡面是否有人。她停留了半個小時,心臟在胸腔裡悶悶地跳動,既期待能看到那個身影,又害怕真的見到。
最終,她還是沒有勇氣靠近,踩下油門離開。
第五天,她收到一個包裹。沒有寄件人資訊。拆開後,裡面是那件她摺好留下的黑色襯衫。洗得很乾淨,甚至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但那屬於池焰的、獨特氣息似乎已滲入纖維,隱約揮之不去。
附著一張便條紙,只有兩個字,是池焰那略顯不羈的字跡:
「你的。」
沒有原因,沒有解釋,就隨手處理掉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林燼拿著那件襯衫,站在客廳中央,感覺被這兩個字無聲地扇了一巴掌。她的?這是什麼意思?劃分界線?提醒她那晚的失控?還是……某種她不敢深想帶著佔有意味的宣告?
她將襯衫塞進衣櫃最深處,彷彿藏起一個罪證。藏起自己不願相信的一面而已。
第七天晚上,她坐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電視螢幕。池焰的身影宛如一道無法抹去的印記,深深刻在她的意識中。
手機震動,螢幕上閃爍著「媽媽」二字。她接通電話,聽著那頭熟悉的關切與叮囑。直到母親的聲音再次繞回那個名字——周維,稱他是個「難得的合適人選」。
合適?
選周維還不如池焰……。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一顫。她抬眼看見衣櫃深處,鼻尖彷彿又縈繞起那件襯衫上的氣息——那是屬於池焰的,混雜著煙草與陽光。
「媽,我……我這邊有點事。」
她倉促地找個藉口掛斷電話,彷彿這樣就能切斷那令人窒息的源頭。
她打開櫃子,拿出了那件襯衫。貪戀著聞著上面的氣息。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只剩她一人,無力地陷在沙發的懷抱中。
短短七天。她試圖用理性築起的堤壩,卻在名為池焰的浪潮一次次拍打之下,早已變得支離破碎。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徹底陷落了。
不僅身體牢牢記住了那團火焰的熾熱,就連靈魂,也開始貪戀那股燃燒的溫度。
她拿起手機,滑開那個才存入不久的名字。指尖輕輕懸在撥號鍵上,微微顫抖。
這一次,她明白,不再是為了畫畫而去見她,只是想得到她......得到那個無法成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