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下,撥號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響起,一聲,兩聲,像敲在林燼緊繃的神經上。她幾乎要掛斷,用殘存的理智扼殺這危險的衝動。
就在這時,電話被接起了。
「說。」
池焰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貫的沙啞,背景音裡有隱約的、節奏強烈的電子音樂。沒有問候,沒有寒暄,只有一個單字,彷彿早已預料到她會打來,並且吝於浪費任何多餘的力氣。
這簡潔到近乎粗暴的態度,反而奇異地撫平了林燼內心的些許慌亂。
林燼深吸一口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你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音樂聲似乎被調小了些。
「Fyraxis酒吧。」池焰報出一個名字,是城東一家以地下音樂和先鋒藝術活動著稱的場所。「怎麼,林老師要來視察民情?」
那語氣裡的嘲諷讓林燼蹙眉,但她沒有退縮。
「地址發我。」
這次,池焰笑了聲,很短,意味不明。
「不怕這裡的『格調』,玷污了您的身份?」
「發給我。」林燼重複,語氣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強硬。
「行。」池焰乾脆地答應了,「到了門口,報我名字。」
電話被掛斷,幾秒後,一個定位地址發到了林燼手機上。
沒有猶豫,林燼起身,走向衣帽間。她沒有選擇那些適合畫廊開幕或學術會議的服裝,而是挑了一件簡單的黑色絲質吊帶裙,外搭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外套。她散下頭髮,塗了點顏色不張揚的口紅。
當她驅車來到「Fyraxis」門口時,震耳欲聾的鼓點和貝斯聲已經穿透厚重的門板。門口聚集著裝扮前衛的年輕男女,空氣中瀰漫著煙草、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濃烈氣味。
她報出池焰的名字,守門的壯漢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帶著審視和一絲好奇,然後拉開了沉重的隔音門。
聲浪瞬間將她吞沒。
昏暗的空間裡,鐳射燈光切割著瀰漫的煙霧,舞池中人群隨著音樂瘋狂擺動。空氣黏稠得如同實質,充滿了汗味、酒氣和一種集體性的、瀕臨失控的興奮。
林燼站在入口處,一時間有些目眩。這裡的一切都與她熟悉的世界背道而馳——混亂,喧囂,原始。
她的目光在晃動的人影和昏暗的燈光中搜尋,很快,在靠近舞台側方的一個相對僻靜的卡座裡,看到了那個身影。
池焰靠坐在猩紅色的天鵝絨沙發裡,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她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背心,牛仔褲,馬丁靴,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她沒有看舞台,而是微微側著頭,聽著身邊一個梳著臟辮、滿身刺青的男人說話,嘴角掛著一絲慵懶的、漫不經心的笑意。
那男人說了句什麼,池焰笑了,手肘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動作親暱隨意。
林燼心頭猛地一緊。
似乎感覺到林燼的視線,池焰轉過頭,目光穿過晃動的人群和迷離的燈光,準確地捕捉到了她。
那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她的到來,不過是預料之中、無關緊要的一幕。
池焰對身邊的男人低語了一句,那男人看了林燼一眼,笑了笑,卻沒有離開,反而更靠近了些,像在宣示什麼。
林燼穿過躁動的人群,走向那個角落。高跟鞋踩在黏膩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心跳上。
她在池焰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隔著一張低矮的玻璃桌,桌上散落著酒瓶和煙灰缸。
「喝什麼?」池焰問,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水......威士忌。」林燼說。本來不應該喝酒的,但她改變主意了。
池焰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她招來侍者,點了杯酒給她。
「介紹一下,」池焰懶洋洋地指了指身邊的男人,「阿凱,我高中同學。」然後看向林燼,「林燼,藝術大學的教授。」
阿凱笑著朝林燼點點頭,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打量。
「池焰很少帶朋友來這。」他意味深長地說。
「她不是朋友。」池焰淡淡地說,「只是有過幾面之緣的......教授。」
林燼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裡卻有股慕名的火氣。都睡過了,還只是幾面之緣?
很快,又有幾個人陸續加入他們的卡座。一個染著紫色頭髮的女孩,一個戴著鼻環的瘦高男生,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樂手的短髮女生。他們都是池焰的朋友,說話大聲,笑得肆意,不時有人拍池焰的肩膀或摟住她的腰。
他們玩起了遊戲——真心話大冒險。
林燼坐在一旁,悶聲喝酒,像個格格不入的小孩。
「來嘛林老師,一起玩。」那個紫髮女孩笑著邀請她,「規則很簡單,轉瓶子,指到誰就選真心話或大冒險。」
林燼看向池焰,池焰正靠在沙發上抽煙,眼神裡帶著些許看好戲的意味。
「好。」林燼聽見自己說。
遊戲開始了。瓶子在桌上旋轉,指向不同的人。有人被問到尷尬的問題,有人被要求做出荒唐的舉動,每一輪都伴隨著哄笑和起鬨。
池焰也被轉到過幾次,她選的都是大冒險,被要求親吻旁邊的阿凱的臉頰,或者喝下一大杯烈酒。她都做得乾脆利落,毫不扭捏。
當她湊近阿凱,在他臉上印下一個響亮的吻時,林燼感覺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瓶子再次旋轉,這次指向了林燼。
「林老師,真心話還是大冒險?」紫髮女孩笑著問。
林燼看著池焰,池焰也正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挑釁。
「大冒險。」
「好!」紫髮女孩興奮地拍手,「那我要你……親池焰,嘴對嘴的那種。」
空氣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看向林燼,帶著起鬨和好奇。
池焰依然靠在沙發上,煙霧模糊了她的表情,但那雙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
林燼拿起酒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池焰面前。
所有人都以為她想喝了這杯酒跳過這場遊戲。
可是林燼沒有,她是喝下了酒,隨後俯身,在眾人的注視下,吻了池焰的唇。
很深,很慢,像一團火落在乾柴上等待燃燒。
她直起身,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新倒的酒,一飲而盡。
周圍爆發出哄笑和口哨聲。
但林燼只看著池焰。
池焰的眼神,終於不再平靜。
遊戲繼續,但林燼已經無心參與。她只是不停地喝酒,看著池焰和那些人說笑,看著他們摟摟抱抱,親密無間。
每一杯酒下肚,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就更濃一分。
是嫉妒嗎?是不甘嗎?還是某種更深沉、更危險的佔有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離開這裡。
或者,把池焰從這裡一起帶走。
酒精開始發揮作用,世界變得模糊起來。燈光、音樂、人聲,都變成了一片混沌的背景。
只有池焰的身影,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