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調一高,龜公肩膀一縮,下人低頭盯地。青年護衛站在舊位置,耳根又紅了,卻沒出聲。
隊長倒也不辯,只淡淡道:「那這舞,留給台上的人。你自己跳給男人看,他們心裡評的就不是舞。」
她還想再罵,話到嘴邊又卡了一下。
亞空間裡練了八個時辰,回來閃腰、求人揉、隔壁還睡著監察。今日雄心壯志拉來一排男人驗貨,驗完第一句卻是「老闆接客」。
她把紗裙拂平,頰側發熱,只丟下一句:「評舞。別評人。」
隊長看著她還沒平下去的怒意,又補了幾句,像把剛才那句「接客」往回收了半寸。
「舞的話,動作更露骨。可穿的比樓下那些多。老闆又盡力在跳。」他頓了頓,「以表演來看,多了伶人,而非是妓。離高雅還遠,但的確有新意。」
廳裡沒人接話。
她聽出底下那層意思,肩膀塌了一下。
……言下之意,俗。
不是貨,也還不是戲。新是新了,只是新在不三不四——比窟子正經一點,比堂會下作一點。她花了八個時辰在鏡子裡讓人掰手腕,換來的評語是「離高雅遠」。
失落剛寫到臉上,隊長又開口:
「但確實罕有。都是不尋常,所以能用。」
她抬眼。
罕有。能用。
不是讚她跳得好,是承認這支又露骨又穿得多的東西,剛好能當這層皮的新補丁:貴人看起來不像在點妓,生客看起來又夠熱。俗,可俗得別人沒有。
「……太好。」
兩個字從牙縫裡出來,像諷,也像真的鬆了口氣。她把紗裙理直,不再問「比之前好嗎」。
「那這支留給台上的人。我不再跳。」她看向還站著的龜公與下人,「記住隊長的話——伶人,不是把衣服剝光。下去傳,今晚先讓靜文她們跟這套走位。」
隊長沒再評。
青年護衛仍在那半步外,眼神卻第一次在她收場時停了一停。
俗。罕有。能用。
接下來她開始教員工。
問題立刻來了。各人有各人的特色,一塞進同一支走位裡,就全往自己最熟的地方鑽。
珍利最明顯。拍子還在「藏」的那一拍,她已經習慣性地把紗往下帶,等著場上最熱的那一息,露出半邊酥胸。不是不會記動作,是身體比腦子先記得「露完再穿回去」最賺歡呼。她一露,旁邊的心如眼神就跟上來搶,藝惜的腰又往更低裡壓,整組剛齊的手位瞬間散掉。
「珍利。」她叫停,聲音不高,「這支不是等著露。露是下一場的頭牌舞。現在手往哪領,眼就往哪走。胸留給最後三拍,而且只到鎖骨。」
珍利應是,下一輪還是在同一拍把胸衣蹭松了半寸。得意的笑都快出來了。
靜文倒是聽勸,腿收得到位,可一張就想開到過往那種「中間風光」;圓員能把胸線托住,臉卻淡得像沒在跳舞;糖煙一摸到自己肋骨就忘了換位。各人各特色,教一次,改一處,另一處又冒出來。
她站在場邊,第一次體會「能教」和「教得動」不是一回事。
「再來。」她把拍子拍在掌心,「誰先自己加戲,今晚這支就沒她。珍利,你要現,回你的豔舞裡現。這支,齊。」
珍利揚揚下巴,把紗拉回去。
下一遍總算齊了大半——只是她經過燈下時,目光仍會下意識往自己胸口瞟一眼,像在數:還有幾拍,才輪到她最擅長的那一下。
教是開始了。
特色,卻還在跟走位打架。
接下來大半個月,她忙到幾乎不像自己。
日間教員工跳,把珍利的「等著露半邊」、靜文的張腿、心如搶眼神,一處處按回走位裡。夜間進空間,從舞蹈初級往上啃,順便把肢體、美姿也點了幾格。鏡子裡那具身子仍發育不良,可至少能把示範做到不丟臉。回來仍酸,卻學會先拉筋,再也不喊閃腰。
總算有能了。
她又把隊長拉來。對方站在廳邊,極無奈,像已經預見又要評一次「老闆接不接客」。
「今日不是我跳。」她先堵死那句。
場中亮起的是員工的版本。長紗、齊步、手領目光,腰扭在拍上,露被收在最後幾拍。珍利仍在縫裡想現,卻被旁邊的人把位置卡住,沒能把胸衣扯開。一整支看完,熱是有的,卻不再像把人往最光處推。
隊長看完,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沒那麼下作。」
三個字。比「能用」輕,比「高雅」遠,卻是這大半個月裡她聽過最像認可的一句。
她沒追問更多。
這段時間夜場其實一直開著,只是氣氛不如頭兩晚。生客看過珍利的放,再看普通的脫了又披,熱不上去;熟客來過幾次,也開始挑人、挑日子。門票還在收,房金還在進,只是歡呼薄了。
所以這支舞不能再悶在排練裡。
「再練穩一點。」她對著場中的人說,「選個日子,出一次重的。門票照舊,節目換這套。誰再私下加戲,那晚沒她的份。」
隊長已經往外走,無奈仍寫在背上。青年護衛在那半步外,沒說話。
接下來要看的,是生客還認不認這份「齊」,還是只認珍利那半邊被她按住的酥胸。
風是她讓人放出去的:新節目,選了日子,門票照收,場次有限。邀請帖另寫了一批,其中幾張往二樓那條線送——同一批人,同一看台。這次不是驗貨,是請他們來看這層皮換了什麼樣。
樓裡人人用心。
走位齊了又齊,珍利被按著不許提前露,靜文的裙收到指定那一寸,三人組換位對到拍上。衣裳也換了樣:長紗、同色系、能顯身卻不把底立刻亮出來。做衫的女人連夜改,銀子花得她心口發緊。
打歌真貴。
她看著一筆筆布料、燈油、請帖和停掉的散場收入,只在心裡罵。觀眾也太易膩——頭兩夜那麼熱,大半個月就淡了,現在又要把人喚回來,像在餵一種永遠吃不飽的東西。
日子到了。
一樓坐滿生客與熟客,二樓那批人準時出現,茶盞擺好,臉仍不像來尋歡。護衛隊長站在上層轉角,青年護衛仍是她身側那半步。燈打下去,香是舊的那一款。
琴起。不是豔舞的熱場,是齊步的第一拍。
長紗同時揚起來。手把目光領到腰,領到轉身,領到還沒收掉的下一寸。場子靜了半息——有人在等珍利把胸衣扯開,有人在看這回到底新在哪。
她站在側邊,手指在袖中收緊。
重彈,開始了。
表演被當成一齣來盯。
前半段齊、藏、手領目光,一樓有人坐不住,二樓卻反而更安靜——像終於願意把這層皮當成「節目」而不是開胃菜。臨尾那幾拍她讓過:托胸、撩裙,長紗一揚,露出的比前半多出一截。場子裡的熱這才真正湧回來。
珍利到底還是趁機多露了幾分,胸衣下滑到幾乎能見紅豆。有人尖叫出聲,拍子都蓋不住。她在側邊眼皮一跳,卻沒叫停——重彈要的就是這一洩。
曲終,點牌快得像早就等著。
珍利、允宜、知茵、藝真、圓員、藝惜、高仁,幾乎被同時點走。喜長腿的客人跟著要了靜文。樓上燈一盞盞亮,樓下空出的位置反而更吵。
留下的人開始討論。
有人說音樂該再亮一點,有人說台上給人的感覺不像普通窟子,有人說走位是齊的、尾段才像他們要的。說來說去,人還是那堆——有錢,也上過好幾回。於是不少熟客反過來纏著她問,問著問著就問歪了:
「老闆這是要做戲班?」
她臉上還掛著招待的笑,心裡已經「啊」了一聲。
錯方向了。
這是青樓,是妓院。可轉念又覺得——做戲也不錯。成人的、真人的、跳完就能點上樓的那種。
她沒想到反應會是這個。大家覺有趣,也認為好看。門票沒白發,二樓那批人看到終場也沒中途離席。場子像是穩了一截。
希望如此。
討論到後來,一兩個客人終究心癢,又點了靜如和慧蘭。
她看著兩人上樓,才真正鬆了半口氣。這兩個不常被點,比千華、燕脂好些,可終歸還是證明了一件事:不夠年輕、不夠放浪,市場就薄。對她極危——這樓裡老的多,切口再細,也填不滿一群只認「放」的眼。
她這才被閒下來。
身側那青年抬了抬下巴,示意上樓。
二樓隔間裡,上次那個中年男人還在,又多了幾張臉,年紀約摸二十到四十,坐得散,眼神卻齊。像笑非笑,盯著她進門,像看一齣剛演完的戲,也像看寫戲的人。
「新的表演不錯。」中年人先開口,語氣仍淡,「但真的很不一樣。老闆是怎麼想出來的?還是……另有奇人?」
茶盞輕輕一碰。
她心裡瞬間警了。
試探。
問的不是編舞,是這套「伶人而非妓」從哪來。系統、亞空間、八個時辰被AI掰手腕,當然不能說。說自己想的,他們未必信;說有人教,他們就要那個人。
她在椅邊站定,笑得恰到好處:「樓下易膩。藏一點、齊一點,尾段再給他們要的。想出來的人是我。奇人——這樓裡多的是會跳的,沒有會從天上掉下來的。」
幾個二十到四十的男人沒接話,只仍那麼盯著。像笑非笑,明顯不信。
青年護衛站在她身後那半步,這一次距離近得像提醒:話到這裡,就夠了。
她端起茶杯,沒喝。
他們不罷休。
幾個像笑非笑的臉仍盯著,中年人也不幫她圓。空氣擱在「另有奇人」四個字上,再否認一次只會更像藏。
她把笑維持住,只好把話說死:
「真是靈機一觸。沒藏奇人。舞是我自己想的、自己編的,也是我教她們的。不信——我可以跳給你們看。」
話出口她就後悔。
中年人眼皮都沒抬,只應了兩個字:
「好啊。」
旁邊那幾個二十到四十的男人有人低笑了一聲,有人把椅子往後挪了挪,給場子讓出一點空。
靠。
她在心裡把這字咬碎。日間對隊長跳,換來一句接客;今夜對這批人跳,等於自己把「奇人」從系統身上撕下來,貼到這具發育不良的身子上。不跳,就是謊。跳,就是把老闆重新送進燈下。
青年護衛在她身後極輕地吸了一口氣,沒攔。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身,長紗還是樓下員工同款的那一種。
「那就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可怕,「只看舞。看完,這話到此為止。」
隔間裡沒人答應「到此為止」。
可拍子已經在她心裡響了。
她抬手。
第一拍,只能往前。
她還是跳了。
八個時辰加後半個月的夜間,此刻全壓在這幾步上。走位乾淨,手領著目光走,腰扭在拍上,尾段托胸撩裙也收著分寸——比樓下員工那版更穩,她自己知道。自信不是裝的。
跳完,隔間裡先是靜。
隨即有人笑出來。不是樓下那種拍桌的熱,是看戲的人看到了意外。
「老闆非但身子是奇人,連表演也是。」中年人旁邊那個約摸三十的男人開了口,眼神在她紗裙未完全落下的腰線上停過一瞬,「可惜。不接客。」
另外幾人也笑,像把「另有奇人」這題,用另一種方式圓上了:奇人就是她自己。身子奇,舞也奇。話裡那句可惜,卻比讚更鋒利——和隊長那句「老闆接客?」一樣,只是這回包了糖。
她連忙笑,把紗理好,擋回去:
「這副身子,怕污了人眼。」
笑是招待的笑。話是把自己先貶到賣不出去,好讓「可惜」停在嘴裡,進不了點牌。
中年人看著她,沒有再逼「再跳一次」,也沒有追問編舞從哪來。只把茶盞轉了一圈,像已經把答案寫進某本她看不見的冊子裡:這樓的新節目,出於老闆本人;這老闆,不接客,卻能把自己跳進燈下。
「去忙樓下吧。」他終於揮了揮手。
她行禮退出。青年護衛跟上,那半步近得能聽見她壓住的呼吸。
走廊裡她才把笑收掉。
跳得好。
他們也認了。
可「身子是奇人」六個字,比「另有奇人」更麻煩——前者是找一個藏著的人,後者是已經盯上了她這副身子。
這晚她一直繃著。
二樓的人沒散。甚至有人把房錢放下,明說留夜。她以為他們要點樓下剛被歡呼過的那些,結果傳來的話更糟:請的是下人,加上三個還沒對外掛牌的裡妓——凱琪、安琪、希賢。名義是歇,實際是看這樓的人「會不會」。
她在自己房裡走來走去,差點又把剛拉過的筋走僵。
面板上這三個淫值不低,皇商那日已經開發過,數字夠熱。可熱是熱,技術呢?系統從不寫「會不會含、會不會夾、會不會把人伺候到願意再掏銀子」。淫值高,只保證容易濕、容易叫,不保證能把這批見慣世面的人伺候妥。
「不可提槍完事、拔屌走人嗎。」她在心裡對著牆罵,「大哥,當真要那麼專業嗎?」
牆那邊護衛大概又醒著。她沒出聲。
隔了兩進,隱約有門響、有壓低的笑,隨後是水聲和斷續的哼。不像樓下生客那種鬧,倒像有人在驗貨:換人、換姿勢、問「只會這樣?」。她聽得手心全是汗。希賢會裝,凱琪瘦而緊,安琪熟——可面對的是剛才笑她「身子是奇人」的那幾張臉。他們要的若是伶人那套齊,裡妓這場就會露餡;要的若只是夠用,她今晚還能睡。
穎嘉後來輕叩門,只說:「二樓還在。人沒出事。銀子收了。」
「技術呢?」她脫口問。
管事一愣,顯然沒想過老闆會問這個。「……聽著,不像不滿意。」
她把人打發走,坐回床沿。
淫值夠。錢進了。人沒被當面退回來。
可她知道這不算過關——只是這批人暫時沒把「不會」說出口。真要專業,系統商城裡沒有「床技植入」,學習模式那一列明星課也沒有這一門。
她盯著滅了的燈,第一次希望客人真的是那種提槍完事、拔屌走人的。
可惜二樓的人,從來不缺。
缺的是,這層皮夠不夠看完還想留。
第二日她頂著熊貓眼見客。
二樓那幾人已經坐定,茶是新的,神情卻像沒怎麼睡——或者睡了,睡得很滿意自己要說的話。其中一個二十多歲的先笑出聲:
「怎麼了?昨夜太吵?」
她心裡只剩四個字:明知故問。
面上仍是老闆的笑,把茶盞擺正:「客人盡興就好。」
中年人卻不跟她繞。看了她一眼,語氣淡得像在點貨單:
「老闆,你這裡的女人的確較浪。可不會文,不會棋,唱舞不太行。重點是——服侍也不太行。」
一句一句,砍在她昨夜最怕的地方。
浪,系統給了。門票和尾段的露,也給了歡呼。可文、棋、唱,這樓只有穎嘉、慧蘭、善欣那點底子,撐不起「伶人」兩個字。服侍更是要命:會濕、會叫、會自己把胸衣扯開,和會把人伺候到「還想再來一回」,根本不是同一門功課。
她就知道。
內心想哭出聲。系統沒有「床技」這門課,類近明星志願那種培訓課程一列從表情練到有氧,偏沒有這一項。她自己性冷、身子奇、從不接客,更不會手把手教「怎麼才算會服侍」。淫值跳得再高,也填不滿這句「不太行」。
「……知道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穩,「文棋唱,我排。服侍,再練。」
有人低笑,像聽到小販說下回進好貨。沒有人再問她奇人從哪來,也沒有人提她昨夜那支舞。驗完場子,驗完人,現在驗的是「會不會當差」。
青年護衛在她身後那半步,沒出聲。
她把熊貓眼藏進笑裡,送客下樓。
浪夠用。
技不夠。
金手指在這種時候,又一次裝死。
她頂著還沒消的熊貓眼,把系統打開。
面板比人老實。銀兩一項一項跳出來,分成已經扣過——皇商三成、公積兩成,進她口袋的才算「賺」。
先是這二十多日。
夜場門票、房金、酒菜毛額看起來很肥,切完股、扣完酒菜藥炭打賞,這一段淨入她帳的,是三百二十兩。數字和她心裡那句「三百多」對得上。
可下面多了一行她先前沒盯緊的:
【研修練室】每日扣除五兩
已連續扣二十日:一百兩
她盯著那一行,太陽穴突地跳。
日間教、夜間進空間,系統從不白給。明星課沒有床技,倒會按日收租。二十日,剛好把這半個月淨利削掉快三分之一。
她把更早的帳也拉出來,連著算。
開張前後(任務賞、歐老闆先後那二十兩、將軍與商人那五十、頭兩場開放夜場毛利、皇商試三人那十兩,扣掉當時打賞與吃用)大約還剩一百八十兩上下。
加上這二十多日的三百二十,再減學習一百,以及這段日子的月例分攤約四十兩——
面板最底一行跳出來:
【現銀】約三百六十兩
【負債】仍在
【公積】另計(她碰不到全額)
她看著那三百六十,沒有喜。
「……賺錢給你交學費。」她對著空氣罵。
系統不答。人員欄照舊,護衛仍是護院,二樓那句「服侍不太行」也沒有變成新課程。
她把面板熄掉,靠在椅背上。
三百多兩,分完、扣完,不是暴富。
只是證明這層皮暫時能養自己——以及養一個每天收五兩、卻不教床技的金手指。
門外那半步輕輕移了一下。她沒叫人進來。
明日還要排文棋唱,還要硬想「服侍」怎麼教。
現銀三百六十。學習費,會繼續咬。
敲門來得很急。
她剛熄掉面板,龜公已經在外頭。姓莊,身高不到一米六,三十出頭,臉色比平時更緊:「歐老闆在樓下。他說有人賣妻女,長得還能看,想送來……賺個錢,也送個人情。」
她心裡一頓,還是下了樓。
歐老闆站在廳裡,身後跟著四個女人。最年長的約莫四十,保養過,眉眼仍好看,站姿也穩。旁邊三個明顯是女兒:二十五、二十、十九。只有最大那個像母親,臉清楚、能看;另外兩個膚色偏深,線條偏男相,又有點小胖,和母親差一截。
「她們當家的賭輸了。」歐老闆笑得滑,「要賣。我那兒有賭坊——這事你也不是頭一回聽說。」
混黑的。人牙、賭、人口,本來就是一條路上的。
母親低聲報了名:貞嫂。大女無月,二女無日,三女無辰。
她看了看三人的神色,問得直接:「處?」
歐老闆先笑出來:「都不是。被不同老闆用過,給的銀子也不少,日子過得還行。不是雛兒,老闆不用怕驗貨驗出麻煩。」
無月低頭,無日、無辰站得更死。貞嫂看著她,眼裡有求,卻沒有哭鬧——像已經把「被賣」這件事過了好幾遍。
她沒有立刻點頭。
四十的母親能看,二十五的無月也能看;無日、無辰若掛牌,賣點不在臉,得另找切口。四人一組進來,人情是歐老闆的,後患也是:賭坊送來的人,根還在他那兒。二樓才驗過「浪夠、服侍不行」,這四個更不懂文棋唱,只會把「用過」兩個字寫在臉上。
「今夜先安頓。」她對莊龜公說,「分開住。母親一間,三個女兒一間。先吃飯、洗澡。點不點、怎麼點,明日再說。」
歐老闆也不逼,把話撂下:「人情送到。價錢好商量——總比讓那賭鬼自己往外拋強。」
人被領下去後,廳裡只剩茶冷。
她站了片刻。
現銀三百六十。學習每天五兩。
又來四張臉,還帶著賭坊的味。
人情收了,就又欠歐老闆一筆。
不收,風聲一樣會傳:這樓開始挑了。
她往樓上走,沒有問系統。
這種時候,面板只會把人寫進名冊,不會告訴她該不該接。
頭疼像要裂開。
一來,這樓到現在仍沒有稱得上人手或心腹的人。二來,突然湧進來的人太多,時間根本不夠用。三來,債總算先應付過去,往後卻一點都不穩——賣得貴,東西就要比別人精、比別人優,不然人家花幾百文取個樂,甚至偷情野合,何必上門?四來,這盤生意竟牽進六個準繼承人的影子裡,是她最不願碰的。
她咬了咬牙。光是年齡較大、已經掛牌的那一批,就夠耗盡心力,餘下那些女士更排不上。
系統忽然響了。
【同為穿越修行同伴兩人已到】
請至地面樓層空置中高級員工房。
※密道已開啟,可從本房直通地面樓層空置中高級員工房。
屏風後同時傳來極輕的空響。她把後面的箱子移開,底下是一扇掀蓋。做工粗糙,像臨時挖出來的。她沒計較,拉開蓋,下面是樓梯,鑲了幾粒夜明珠,勉強夠看清踏級。
下去是一間廳堂。正門從裡面上了栓,外邊打不開。左右各一間小房。
左邊先開。
裡面的人矮小,眼睛大,臉偏瘦長,正皺眉想事。留了髮,一身不男不女的中性衣,像小廝。望見她,驚訝綻開。
「魚姐?」
她點頭:「丸?」
對方趕緊應了。
右邊也開了。來的人中等身材,膚色偏深,眉目算得上溫和,氣質卻帶一點小潑辣,管事打扮。看見兩人,先問:「魚姐?丸?」
丸接口:「一定是阿潘了。」
三人在廳裡站定。熟悉又不熟悉。她開口:「看來這次琪不在。又或者遲些才到。依她現在的狀態……對了,你們有系統嗎?」
丸一愣:「是一來到就有把聲音講東講西那種?有。叫作小團體管理系統。不過這裡是哪?」
「青樓。」
潘眼睛睜大:「咦?青樓?我們不會去賣吧!」
「不用怕。」她說,「我是老闆。」
潘鬆了口氣:「那太好了。」
「但我們這樓才剛踏上賺錢的路,又被政勢看上。做不成,等收屍。」
潘一時無言。丸忍不住吐槽:「一來就高難度?」
她嘆了口氣:「沒辦法。」
丸像在看自己眼前那塊別人看不見的光。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的系統要我把人分類。有上方管理員,不一定是我,似乎只是讓我認清架構。」
潘連忙去翻自己的。「……我的是日曆表,看來做記錄。系統叫:秘書修煉手冊。」
「都幫大忙。」她頓了頓,「我是——老鴇金手指。」
丸眼睛亮了:「正啊!我也想做這!」
潘跟著點頭:「真的,感覺挺好玩。不過壓力會大點吧。」
「魚姐!」丸忽然提高聲音,「我有月薪!要你出糧!五兩一月!還有升職表,升了月薪才加!嘩,這算是多嗎?」
潘低頭看了看:「我看看……我也有。也是魚姐你出。」
她沉默一息,把那三百六十兩現銀在心裡過了一遍,學習還天天扣五兩。
「……好吧。誰叫我是老鴇。」她抬眼,「說起來,你們身體有毛病嗎?我是陰陽人。」
丸震驚:「竟然?這是幫我們增加不賣客的保險嗎?我是石女。」
潘聲音低了半分:「我是曾有性傷害後遺症,所以性愛拒絕。」
果然。大家都有。
「看來系統要我們好好幹賣身以外的工作。」她說,「好事。」
丸問:「那我們要做什麼?」
「近來突然多了批人,我根本沒時間整理,又不能不開門做生意。」她把話排清楚,「丸,你先把已經掛牌的姑娘整理好,分類、架構,按你系統那套來。我去處理新人。衣服、表演、上場安排,你盯。活動怎麼準備,也歸你。構思我們一起想。明天我帶你們過目一遍。」
她轉向潘:「你跟穎嘉合作。她是我安排的管事,懂這裡的事,我們不懂。錢的細節、姑娘之間的事、吃食、傷藥庫存,你弄清楚。日曆表正好用上。」
潘點頭,已經有幾分秘書上任的樣子。丸仍看著她,像看著一份突然砸下來的組織圖。
「今夜先睡。別上二樓,別跟護衛多話。這樓的皮,比你們想的薄。」
夜明珠在梯級上發著冷光。
三個穿越者第一次在同一間廳裡把系統的名字對上。
老鴇。管理。秘書。
賣身以外的活,從這一夜才算真正有人接手。
她急急上樓,把蓋板合上,一走出屏風,兩個人已經在房裡。
一個是那木頭似的青年護衛,另一個自然是護衛隊長。她最怕的就是這兩人發現——結果還是發現了。
隊長語氣淡:「老闆是否解釋一下:先前一直進不去的房,和這裡有什麼關係。」
她沉默了片刻,終究開口:「金屋藏嬌。藏的是不賣身的人。明天會介紹給大家認識。」她頓了頓,把謊說圓,「青樓總算穩了些,不怕沒姑娘。你也懂,最初就兩個人,要不是歐老闆先送了人,後來又來了四十多,這樓熱鬧不起來。當時怕有人逼她們賣,才先藏著。」
隊長挑眉:「為什麼不能賣?」
她答得極直白:「我是陰陽人,大家都曉。她們一個是石女,一個有傷、不能行房事。都是不合格的貨。」
話太直,兩個男人都紅了臉。
她心裡只哼一聲:古人想跟現代女性鬥厚臉皮,沒門。
隊長最終點頭:「我懂了。明日介紹她們二人時,也請讓我們在場。」
她立刻表示明白。
隊長這才退出去。青年卻看了她很久,才低聲交代:「我不能隱藏。望你諒解。最好別瞞我們。」
……先生,不是我想瞞,是天上掉下來兩個人,叫我怎麼解釋。
她乾笑兩聲:「盡量,盡量。畢竟都有難言之隱。」
青年像還想說什麼,看了看場合,終究只留下一句:「要是不礙身分,老闆若需要幫忙,可以問我。」
她立刻道謝。心裡想的卻是:誰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