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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樓秘史》第十七章 - 中年婦女團? (劇情)
隊長苦笑一聲,像被這句堵住:「你倒是清醒。」

「不清醒開什麼樓。」魚道,「他稀不稀釋他族的血,是他們祠堂的事。他進門給錢、按規矩帶人,是我的事。嫌棄歸嫌棄——嫌棄完,五十九兩還有那幾晚還是進帳。」

青年看她,睥睨收了一點,換成某種說不清的無奈。像忽然想起:這人能把藩王叫垃圾,也能把藩王叫客,總之就是依她說有理。桂花酒在案上香得無辜,誰也沒再碰。

隊長把地圖捲起半寸,不再往猩紅的祖獸上講。「記住就成。他會武修,不代表他會在你廳裡亮根。你也別因為他肯留幾晚,就把他當成普通的有錢人。」

「我當成客。」魚重複,「客裡分得清誰會武修、誰只會掏錢,就夠了。」

丸在旁對潘翻了個極小的白眼,意思是:這女人罵完浪費錢,轉頭又護食。

潘聽完不當回事,反正她也管不到。

好奇心到底沒按住。魚問:「藩王一連留這四日,究竟做過什麼。」

潘把單子攤開,答得清楚:「人都宿在允宜房裡。可宿在誰處,不代表只點誰。陪客裡長得稍合他心意的,他也點過。次序是:孟欣兩次,韻儀兩次,心愉五次。」

魚把幾個人的模樣在心裏過了一遍。紙邊被她按出一道淺印。

「所以他喜白。胸大不大倒在其次,不介意胖些?」

允宜與孟欣的上圍,說不上有料;韻儀更平,平得近男。心愉雖胖,確實豐滿。共同的是膚白。高仁也白,於是那四次也對上了——藩王點過高仁四次。

她把數字再加一遍,忍不住道:「四天。另點十三次。這人怎麼這樣勤奮?」

丸與潘對望一眼。

「有吧?」丸說,「也許。他只是點了。用的什麼服務,我們也不曉得。點五次,不必是做五次。」

青年卻忽然愣住,像聽見另一件事。「他是到了釋放期?」

三個女人同時望過來。

他有點尷尬,仍老實答:「平日武修要清心,不然極易被引動。壓得久了,總要有出口。一般化成性,不然就用武去解。」

隊長點頭:「所以我時不時找他對打。」

魚「哦」了一聲:「武修看來挺麻煩。」

隊長反問:「哪裡麻煩?」

青年接得平:「一般人羨慕不及。」

她看了看這兩個有根的人,覺得這大約已是族訓,也是他們拿來自榮的那一截,便附和:「嗯。的確。我想——武修也不行。」

隊長笑了笑,沒再接她那句「不行」。視線落到青年身上,笑而不語。笑意裡沒有嘲,像把什麼沒說的話按回去。

隊長把地圖收起,話卻沒完。

「巡邏要加人。」他說,「頭牌每人貼一個丫鬟,貼身侍候,也順便盯著。現在這樓人一多、客一雜,誰在誰房裡過夜、誰把話帶出去,你們三個顧不過來。」

又道:「廚上要加人。婉螢現在像打雜——不是去幫做衣,就是幫著灶。精緻點心、上得了席的吃食,要專門的廚子。宴是臉,臉垮了,再好的舞也像窮。」

丸正要應,隊長卻補了一句,下巴往青年那邊一偏:「別老找歐老人。真缺人,可以找我跟他。」

丸:「……你們不是護衛嗎。」

魚跟著愣:「你們也當牙行生意?」

青年立刻否認:「才不是。只是有人脈。要是什麼人都從歐老闆一條線進來,這樓的風聲他必一清二楚。」

隊長點頭:「你們當真對這國家什麼都不懂,我們才出手。不然也不會管這事。」

魚無奈。說到底,身邊轉來轉去,不是客人就是六王舊部。有差別嗎?差別大概只在:客人給錢,這兩人給路。路也能變成繩。繩軟,比銀票難剪。

她還是答應了:「人你們去安排。帳走樓面戶,糧賞仍按舊額。新來的先過潘的眼,再進廊。」

隊長應了,回到崗上。青年也難得說了句「出門辦事」,人便走了。耳力一遠,廊裡忽然輕得不真實。風從窗櫺進來,帶一點桂花,也帶一點空。

三人對望。

丸壓低聲:「所以這次不會被偷聽?」

潘側身看了看門外,又縮回來:「你認為,他能聽多遠?」

魚把那瓶沒喝完的桂花酒按在桌上,像按住自己那點僥倖:「我就不信整個樓都可以聽到。」

話出口,連她自己都不信。選擇性耳力、基本功、中夜能到床邊——「整個樓」四個字,更像自我安慰。可人總得留一間自以為關得住的屋,才肯把接下來要說的話說完。

丸湊近:「那現在說。地契、假數、雌——」

魚瞪她一眼,把最後那個字截掉。「別在廳裡叫。先說人手。巡邏和丫鬟若從他們的人脈進,這樓裡六王的眼會更密。歐老闆那條線是風聲外洩;這條線是風聲內種。」

潘已經在紙上分了兩欄:歐線、舊部線。兩頭都不寫「可信」,只寫「知多少」。墨乾得慢,像這兩欄都不想被看清楚。

「廚子可以從他們找。」魚說,「灶上的人離二樓遠,也離頭牌的枕邊遠。貼身丫鬟不行——每人一個,等於每人房裡多一雙他們的耳。這事我要自己想過再定。」

丸撇嘴:「你剛答應了。」

「答應的是安排。安到哪一步,我還沒定。」魚靠進椅背,頭還有一點昏,「藩王釋放期還在樓裡。樓上兩位隨時能『突然來訪』。青年出門辦事,不代表耳力出門。我們把能做的流程做上——酒、衣、姿勢。國事,聽完先消化。印、香、煉陰,今晚誰也不准在廊上複述。」

潘問:「婉螢呢?」

「讓她回灶,或回繡。不要兩邊跑。」魚道,「打雜打久了,人會變成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像沒職位的那一種。也不容易。」

廊外沒有腳步。風從窗櫺進來,帶一點桂花,也帶一點空。

丸仍不放心:「真聽不到?」

魚看著門。門是關的。關過的門,從來不是證據。

「聽得到也沒辦法。」她說,「聽不到,我們就當這半個時辰是賺來的。」

三人沒再把聲音抬高。

懶散只懶在新節目上。人手、牙行、耳力能及之處,一寸都不能懶。魚清楚:答應讓他們找人,已經是站邊的一種。不站,樓缺人;站了,樓裡會多許多「自己人」。

自己人,有時候比歐老闆更難防。

丸忍不住問:「不能寫字嗎?不作聲,可以嗎?」

魚無言望她:「毛筆耶……我肯定你們看不懂我的字。」

潘擺了擺兩手,比了個極簡的手勢:「手語?或者再簡易點。」

丸雙手比出方形,認真道:「沙盤跟樹枝。字寫大些,應該看得懂。」

潘立刻皺眉:「沙的話,刮起來不會更大聲嗎?」

丸壓低聲,卻說得很清楚:「重點不是不讓他們知我們有討論,是不讓他們知我們討論什麼。小聲難免被別人聽見;手語要傳深字,又難。」

魚心裏卻岔到另一處——奇怪。要是藩王也會武修,剛才那些話,他不該都聽到嗎?印、香、釋放期、來者就是客……全在這廳裡說的。

這時,一把聲音從門外響起,懶洋洋的,聽得一清二楚:

「有那兩個男人在聊,我是聽不到。可剛才幾位小姐聊的,我倒是全部聽到。」

三人同時僵住。

潘無奈,伸手開門。門外果然是藩王。三十出頭,衣冠齊整,神色卻放浪風流,像剛從哪處酒局裡走出來,又像根本沒打算裝正經。魚腦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那張單:四夜,最少另點十三次。允宜房裡的那位。

對方笑了笑,目光在三張臉上轉一圈,彷彿在看三個涉世未深的傻子。

「你們啊,還真的涉世未深。」他踏進來,並不避人,聲音也不收,「我們之間,自然有阻撓對方打聽的方法。當然——那人應該也在聽我跟你們聊什麼。」

魚抬眼:「所以你不阻止?」

藩王笑得更開,像這問題本身就很好玩:「不。因為我光明正大。」

廳裡桂花酒的香還在。他走近案邊,並不坐下,只隨手拈起那只未開的小瓶看了看,又放下。瓶底在案上點了一聲,很輕。

「釋放期、點了誰、白不白、勤不勤——」他報得極準,證明方才一句「全部聽到」不是嚇她們,「這些事,我若要瞞,早就換地方住。我按你們的規矩給錢、按你們的規矩留人。你們廳裡兩個有根的,用功法把我隔在他們的話外面,這很正常。你們三個把我當客,把客的癖好寫在紙上,也很正常。我光明正大在這,就不怕被聽。」

丸還想開口,被他抬手攔住。

「沙盤、樹枝、手語。」藩王似笑非笑,「防耳力,防不住我站在門外。防門外的人,也防不住樓上那兩位想聽的時候。想把討論藏起來,先想清楚——藏給誰看,漏給誰聽。」

魚聽著,心裏那句「整個樓都可以聽到嗎」已經有了答案:不是整個樓。是誰在場、誰用了阻隔、誰故意不阻。隊長與青年聊國事時,藩王聽不見;三人自以為關門,他聽得見。耳力不是牆,是陣營。

「閣下既然全聽見了。」魚把聲放穩,仍用對客的那套,「可還有要點的人?正價。先給錢。」

藩王一愣,隨即大笑,笑意裡有一點真的欣賞。「老闆清醒。比那兩個護著譜、笑我管不住的人,清醒得多。」

他並不認「管不住」,也不否認。卻沒有因為這句話就去點人,也沒有立刻走。衣冠仍整齊,腳步卻已跨進廳裡,像這才是他來的正事。

「我不是來點牌。」他說,聲調放浪,話卻客套,「四日住在府上,該過來見老闆一面。按理昨夜就該來。釋放期——」他毫不避諱這三個字,「拖到今日才登門,已經失禮。」

丸與潘對視一眼。魚讓出上座,自己仍坐主位。門沒關。關了,反而像做賊;開著,才像見客。

藩王落座,並不碰那瓶桂花酒,只點頭致意:「酒香我在廊裡就聞見了。慰勞用的,我就不奪員工的口福。今日只見人而已。」

魚:「見完了?」

藩王笑了笑,並不惱這句催。

「我也不似他們兩人,瞞東瞞西。」他說得直白,像把客套裡那層油揭掉,「我是猩紅一族——這稱呼,內部才用。對外,是鎮守邊關的鄭族。姓王,名海浚。按出生排行,繼承在第六,算閒散直系,再往下便快成旁系。所以血脈那檔事,我也不打緊。」

丸忍不住睜大眼:「排第六,都已經算旁系?」

對方仍笑,眼裏卻沒有笑意。「非第一繼承,幾乎都是旁系。」

魚心裏一沉。好殘酷。跟前世傳嫡長子,其實沒有差別——位置只容一個,其餘的人活著,也像被譜除了名。可她轉念又覺不對。

「可你們不是看血濃的程度嗎?」

這下男人高興地大笑,拍案似的暢快:「不錯嘛。老闆,挺聰明。沒錯。論血濃度,老子是第一繼承。」他朝三人一攤手,放浪更盛,「當真是你們貴客中的貴客。怎樣,是否該對我更上心一點?」

看他這般囂張,魚沒忍住:「就你一張嘴,誰信。」

對方笑得更開心,像這句比恭維還受用。

丸神色古怪,用唇語對潘道:「這人……像被虐狂。」

藩王卻已聽見,或是猜到,懶得拆穿,只朝身後揚聲:「那你問問我身後那男人,看他怎麼說我的身分。是不是——翠鷹一族的人。」

廊影一動。隊長不知何時已回來,就站在他身後。眼神微微帶出怒意,像這名字不該被一個猩紅的閒人當眾點破,更像兩人從來就不對盤。

魚心裏明白:一個光明正大到要把族名、排行、濃度全攤開;一個用武修掩靈根、連印都不肯坦白。譜不同,性子更不同。藩王把隊長喊出來當人證,既是示威,也是找不痛快。

隊長沒立刻答。下頷線繃著,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他血濃。這句是真的。」

不認第一繼承四個字,也不否認。承認濃度,等於在最低限度上給了這張嘴一個背書,又把「貴客中的貴客」那截傲氣,按回「客」的位置。

王海浚回頭看他,笑意譏了譏:「翠鷹就是嘴硬。」

魚把主位坐穩,仍用對客的聲:「濃度是你們祠堂的事。在這棟樓裡,第一繼承也先給錢。名我記下了——王海浚。鄭族,猩紅。客套收到。上心不上心,看規矩,不看你嘴。」

藩王這回真樂了,像終於遇見一個不拿譜嚇、也不拿譜捧的人。隊長的怒還壓在眼底,青年不知在多遠的地方聽這場光明正大。

廳門仍開著。客套還沒走完。只是已經從見一面,變成把兩族的刺,一起擱到了紅約樓的桌上。

王海浚忽然把臉湊近。距離短得不像做客,像還在釋放期裡沒把人分清楚。桂花香被他的氣息擠開。

隊長的手橫出來,擋在兩人中間。

「別碰她。」

兩人直盯著對方。廳裡那點桂花香都像被這一眼壓住。

王海浚這回連姓都不省,直接喊名:「翠鷹的博曄。你倒好歹是翠鷹的準繼承人。家族把你派去皇那邊,怕不是想你做成公主身邊的人,而不是繼承人吧?怕是你那失智的好娘親坑了你。」

博曄下頷一線,沒動。

王海浚卻還笑,笑意放浪,話卻釘在場上:「不管怎樣,現在是青樓裡,可不是內廷,也不是外廷。我們也用不著比上下。」

隊長冷笑一聲:「看來猩紅一族的常勝將軍,戰勝了陰族回來,就不識規矩。」

魚坐在主位上,只覺這廳突然變得極窄。她心裏只有一句:我們可以走嗎。不想知那麼多。準繼承人、公主、娘親、陰族——全不是一兩門票能買來聽的東西。聽了,就像在契上按了手印。

這點心思很快被打破。

王海浚轉眼看她,笑道:「難不成,你對兩位皇的用意不清楚?她不掛牌,不等同不能追求——」他頓了頓,把後頭兩個字說得極輕,也極清楚,「或強搶。」

魚本來想說「不能追」。

一聽「強搶」,立刻閉嘴。

心裏狠狠罵:這班男人一定沒少做。小心得病。可罵完又想起「兩皇」,一肚子火直往上撞;火到一半又怕,怕咒詛應在自己身上——系統跪權,樓上聽得見,她連腹誹都不敢放全。

博曄冷聲:「所以我在。」

四個字不解釋,卻把位置擺死:他擋的不是禮,是搶。青樓裡比不了內廷外廷,可這具不掛牌的身子,他不讓猩紅的手碰。王海浚光明正大到能把族名排行濃度全攤開,也光明正大到能把「追求或強搶」說給老闆本人聽。

魚把主位坐得更直。腿還有一點虛,聲卻穩:「在這棟樓裡,不掛牌的人,不能點,也不能搶。規矩是規矩。客套歸客套。」

王海浚睇她一眼,像欣賞,又像譏:「規矩是你們寫的。兩位皇若要,寫不寫都一樣。博曄『在』,也只是在——在得了場,在不了旨。」

博曄的手仍沒放下。「你再近一步,我就當你在邊關以外撒野。」

「邊關以外。」王海浚重複,笑出一聲,「你倒記得我是常勝將軍。」

空氣繃著。丸的唇語這回沒敢動。潘的手按在點名單上,指節發白。

魚卻在這時開口。不是勸和,是把她聽不懂的那個詞拽到臺面上——聽都聽見了,不如問清楚,省得夜裏自己嚇自己。

「請問。」她看著兩人,也像問滿廳那些聽得見的耳,「陰族——是什麼?」

王海浚失笑,像聽見一句不該在這年紀問出口的話。

「連陰族也不曉得。」他看著魚,「你是失憶,還是——非中土人?」

魚心裏直叫不好。為什麼青樓裡平日從來沒人聊這些?害她只知一些婦人八卦:誰被點、誰被嫌醜、誰跟龜公有一腿。國事、族名、陰器,全像另一個國家發生的事,此刻才砸進這間廳。

王海浚不再等她答,語調淡下來,反而不像說笑。

「陰體。凡出生,有身體;死後,身體沒了,卻留殘念。」他豎起一指,「陰族天生與殘念特別親近。他們世世養執念為生——借人,或動物,或死物,生成陰器。」

丸的臉色變了。潘沒動筆,像這一行還不敢落紙。

「害人、取修為的一族。」他說,「也是靈根的一種。我國不少人都曾被此族坑害。只是——各國都有畜養。一旦失控,便派人去討伐。算是完美閉合。」

丸忍不住問。這男人直白,她也只好直白:「所以為什麼要養?」

王海浚殘忍地笑了一下。

「有的沒的,都歸陰族。」

話極短。廳裡卻沒人再笑得出。有的沒的——功勞可以是別人的,髒可以是陰族的;養著的時候能用,失控了就名正言順去砍。閉合得太整齊,整齊得像專門留給各國一個可以隨便推的坑。

博曄沒有接話。他嘲過「戰勝了陰族回來就不識規矩」,這會兒卻由得猩紅的人把陰族講給三個外人聽。像這部分他寧可讓直白的人說,自己不必再往講義裡加。

王海浚淡淡道:「邊關幾個家族,就是對付陰族為主。在我之前,老是沒了人。所以懂吧——我這常勝將軍,可不是虛的。」

他說完,視線卻沒留給博曄,直直盯住魚。

魚被看得背脊發涼。怕是沒這簡單。常勝、畜養、殘念、陰器——他把這些攤在客套裡,不是為了給老闆補課。盯著她的那一眼,像在量:失憶,還是非中土;像在量她聽不懂陰族的時候,身上有沒有另一種「不該不懂還能近」的東西。

魚見他願說那麼多,也不想再由他葫蘆裡賣關子,直問:「不知藩王有何意思?」

對方笑了笑:「叫我藩王,多見外。喊我海浚吧。」

魚心裏一梗。隊長的名,也是從他口中才知——這叫不見外?不見外到人都剛才直接來。她盡量不動聲色,只道:「所以呢?」

見她這般想直入話題,他也不再瞞。

「六皇遲早會齊在這裡。」語氣放浪,內容卻沉,「只要老闆待我如常,就行。」

魚一臉驚訝。不太理解。六皇——最濃的那六位——齊聚一間快不行又忽然火了的青樓?待他如常,是仍收正價、仍當客,還是別把他從這張桌上掀走?

男人看懂她的茫,笑道:「沒區別的感覺真好。你再看——好戲將會開始。」

沒區別。不因排六就把他當旁系,不因濃度第一就把他當神,不因常勝將軍就把他當旨。紅約樓的規矩不認譜,只認錢。這感覺對他而言,大概比內廷外廷任何一句恭維都乾淨。

他轉望博曄,直言:「別瞞了。越瞞越危險。你其實心裡也知吧。」

丟下這句,人便走。衣袖帶風,把門順手關上。客套到此才算真正走完——走完的不是禮,是預告。

廳裡一時只剩桂花酒的冷香。

魚看著空掉的上座,才把那句「六皇齊在這裡」在心裏重唸一遍。二皇、三皇已經來過;地契歲入已經放下。再齊,不是多兩個客人,是這棟樓要變成他們見面的場。王海浚要的「待我如常」,是在那場裡給自己留一個能出席的位子。

博曄的臉沉著。準繼承人、派去皇那邊、陰族、好戲——王海浚句句都像砸在他不願攤開的那一頁上。

丸小聲:「我們……要不要對他關門?」

魚搖頭。「門開著。他要光明正大,我們便光明正大。待他如常——正價,先給錢。六皇齊不齊,不是今晚能攔住的。」

她頓了頓,才對博曄道:「隊長。他說你心裡也知。你若不能說,便別讓我們在好戲開鑼時,還只會問陰族是什麼。」

博曄沒有立刻答。視線從門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像第一次認真衡量:這三個什麼都不懂的人,已經被兩位皇留用、被猩紅點名、再加上另一家背後會否淡定下去也沒人敢保證——再瞞,確實危險。

他只低聲說:「不是今晚。」

然後也走了。

魚靠進椅背,頭又有一點昏。六皇、好戲、待他如常。她不懂朝堂,卻懂場——場一旦被當成戲臺,老闆若不自己定鑼鼓,鑼鼓便會從二樓與邊關兩邊一起響。

隊長一走,魚立刻起身關門。門軸一響,廳裡那點敞著的「光明正大」才收住。

丸忍不住提醒:「關上也聽得到。」

魚翻了個白眼:「我記得。但還是要關。當初小姐不夠,幾乎什麼人送來都得接——門若永遠開著,連這句話都沒地方說。」

潘舉手,老實道:「我不覺得現在可拒絕。」

丸點頭,一臉頭疼。六皇、地契、邊關常勝、不掛牌也能強搶。拒絕兩個字,聽起來像還在開業第一日。

魚沒法反駁,權當沒聽見,把話續下去。

「說實話。當初除了那批女眷,還有男的。兩個護衛,也是從男家眷裡出來的。」她按著額,像要把穿越後那一截亂帳撈回來,「最有可能——那堆男的,名義是罪臣家眷,裡頭可能都是皇商的人。」

丸與潘對視。當初接人那一段,她們不在,細節一片空白。

丸問:「你認得那十幾人嗎?」

魚搖頭:「當真記不起。」

潘:「但不是有名冊嗎?」

魚看她一眼,聲很平:「可以換人。假若女眷早被收買,我們什麼都問不了。」

廳裡靜了片刻。桂花酒還在,名冊忽然變得像一件道具:寫著誰,不必是誰;貼身丫鬟、巡邏、從歐線來的、從舊部線來的,全都能在冊上活得乾乾淨淨。罪臣家眷是皮,皇商是骨——若這層是真的,紅約樓從開張就不是收容所,是別人已經佈過的點。

丸咬牙:「所以兩個護衛——」

「從男眷裡出來,不代表他們是家眷。」魚道,「代表當時有人把他們放進那一疊名單裡,讓這棟樓非接不可。名冊能問的,只有冊上願意承認的。女眷若早被買通,問了也是同一張嘴。」

潘把「名冊/可換人/皇商?」寫下,又在旁邊註:不可在廊上問。

魚靠回椅裡,門關著,她自己也不信關得住耳。可關上門,至少把「我們在議事」從客套換成內部。

「今晚不追博曄那句『也知』。」她說,「先補回缺失的洞。名冊、男眷、那十幾人的臉——能對的對,對不上的,當已經被換過。六皇要齊,好戲要開,我們連自己樓裡第一批人是誰都記不清,開鑼時連觀眾都當不成。」

丸悶悶地:「那現在還能拒絕誰?」

魚閉了閉眼:「拒絕不了的,就標價。標得起,才叫如常。標不起的——」她沒說完。

標不起的,也沒辦法。

門內三人第一次把「當初不得不接」從舊賬翻成現在的危。門外若有人聽,聽到的也只是一間青樓在懷疑自己的第一本名冊。這比沙盤安全。也比再問陰族,更像老闆該做的事。

於是她們先清點姑娘。

名冊攤在案上。門關著。魚也不信關得住耳,可這本東西若還對得上臉,至少比「當初不得不接」四個字有著落。

紅約樓。

頭牌 珍利 十九歲。

罪臣妾侍希賢的表妹。從前私下有過胎,名聲壞了,才沒被婚配。入樓後一直是被點最多、也最值錢的,得賞也最多——入紅約不到半年,私帳上已有十二兩。規矩是客人不能私賞,被發現得充公;有沒有人偷偷塞,沒人敢打包票。飾物倒是收過些少,沒充公的,一般由她自己保管。

罪臣家眷,一輩子不能離青樓。她卻把這條死路走成位置:一心要保住頭牌,競爭心極強。

三人整理至此,丸忍不住道:「不過珍利跟客人也是關係不錯。應該說,幾位頭牌都是——懂哄男人。」

潘接:「她也不見得比陪客好看太多。陪客的就是清高,留不住人。」

魚點了點下巴:「所以她是頭牌,也有理。臉是一半。另一半是肯把客人留下來。清高在這棟樓裡,是奢侈。」

潘把「十二兩/飾物/表妹—希賢」記下。魚在旁邊加了一筆:私賞充公是規矩;規矩查不查,是另一本帳。

次頭牌 允宜 十九歲。

紅約樓第一位掛牌的姑娘。

名冊上寫得極簡:被前老闆收用,後被正室賣來。賣的時候人已經不是「還沒碰過」的那種。因為她的是死契,因此也只能看有沒有辦法贖回自己。只是那金額幾乎是由老闆定,由不得她。帳上已有十四兩。原來是少過珍利,多得藩王連宿四日,算是追上有餘。

魚盯著這一行,沒有立刻往下翻。第一位掛牌,等於這棟樓開張時的臉。藩王五十九兩拍下、連留四日、釋放期過了才來客套——客套的起點,有一半是從允宜房裡走出來的。

丸低聲:「前老闆……是六王這邊?」

「名冊沒寫。」魚道,「只寫正室賣來。正室能賣,說明那女人有點根底。不怕被追問。」

潘把允宜單獨分列:第一掛牌/非罪臣家眷(待查)/前老闆收用。空了一格,給「正室」兩個字。

正室若能查出就得知是否跟有根的家族有關係。

魚靠著椅背,把兩張頭牌並在一起看。一個是罪臣親戚、壞過名聲、靠哄人把賞錢做成位置;一個是被收用再被正室賣掉、卻仍是樓裡第一塊牌子。她們要清點的不是美醜,是:誰能離、誰不能離、誰的來路能問、誰的來路一問就會問到六王或皇商。

一線掛牌 知恩 十八歲。

紅約樓第二位掛牌的姑娘。

名冊仍極簡:前老闆臨病亡前買下。家裡欠債,拿女抵押,死契。人進來時樓還沒火,牌卻掛得早。自她與允宜做過那一場女女真人表演後,人氣便高著,沒再落下。

看起來沒機心,私下卻極會套關係。賞錢十兩,僅次珍利。

魚盯著這一行,先開口:「我見她老是連別人的熟客都會偷撩。」

丸立刻道:「我也見過。」

潘頓了頓,才低聲:「……想不到,我也是。而且有些真的會被她拐走。她跟珍利常私下搶男人。」

三人對視一眼。廳上表演是一套;枕邊搶客是另一套。知恩不掛頭牌,卻在頭牌的客裡伸手——沒機心是給客人看的臉,套關係才是她的活。死契綁死她離不開樓,她便把樓裡的客當成唯一能搶的田。

魚在冊邊註:與允宜綁過表演/與珍利搶熟客/賞十兩。又補半句:看起來軟的,不一定是陪客那種清高。

一線掛牌 藝真 三十四歲。

歐老闆首次送來的兩婦之一。

名冊寫得比罪臣家眷還直白:歐老闆的人。死契已改簽在紅約樓。

入樓後一直以熟婦形象受捧,賞錢八兩。看起來很自在,像沒做什麼,回頭客卻不少。

丸嘀咕:「沒做什麼還能留客,這也是本事。」

魚點頭:「三十四,在這樓裡是年紀大的。大,客人反而還能回頭——不必裝嫩,也不必跟珍利搶那個『最』。歐線送來的,死契改簽,人還在,線也還在。對她好,是對歐老闆那條牙行好;對她不好,風聲一樣會回去。」

潘把藝真單獨標了「歐線」。與珍利、知恩的罪臣/債契不同路。回頭客多,可能是她會做人,也可能是有人被交代過:這婦,要點。

魚把四張牌並在案上:珍利搶位置,允宜是第一塊招牌,知恩偷熟客,藝真坐熟婦。廳上能賺錢的,不全靠臉,靠會不會把人留下,以及來路綁著誰。

名冊往下。一線四人已過完,剩下的不再假裝人人都能拍出高價。一來年齡在,二來也不是易混這行的飯。

魚用朱筆在頁眉畫了兩道:「二線——能被點、能回頭。三線——能上場、不一定留得住。」

丸按被點與受歡迎排。潘只抄人名、年紀。確保大家有一定認知。

二線

圓員 三十三歲。
靜如 三十一歲。
靜文 三十四歲。
藝惜 三十一歲。

魚點了點這四個名字:「圓員勝在拎得清,人設不易崩。靜如圓臉好認,易受掌控欲重的人歡喜。靜文腿長高冷,會吸引喜這一類的人。藝惜眉眼帶煞,走辣熟——性子烈,算是各有各的特質。」

三線

燕脂 三十一歲。
慧蘭 二十九歲。
高仁 二十七歲。
糖煙 三十歲。
千華 三十九歲。
心如 三十歲。

丸咬著筆尾:「高仁白,藩王點過。慧蘭會唱,白天撐場。燕脂靠中性感靠嗓。千華宜酒。糖煙眼大精細,認得出就成。心如——」

「爭寵心高。」魚截住,「會控場,不宜放她靠近珍利跟藝惜的客。三線不是廢物,是別讓她們自己以為能爬,就去挖一線的牆。畢竟一線年輕的多,不想搞得似中年婦女團。說實話,這堆年齡開青樓,我們都算一絕。」

至此,廳上掛牌今夜過完的名字,連同一線,共十四人。內圈三人組,白房母女組、陪客另冊,先不動。

丸忽然走神,把那句嘀咕說出了口:「倒想知道——煙雨間的人,多是什麼年紀。」

三人互望一眼。門關著,耳力大概還在。情報若問自己人,必換講義;問歐老闆,風聲外洩。剩下一個光明正大、剛說了待他如常的。

於是藩王又被請進來。

王海浚聽完問題,先失笑:「你們還真不客氣。當本王是免費情報員?」

魚裝出一臉無辜。丸想看別處,視線卻沒處可逃。潘乾笑,把名冊往下壓了壓。

他也不真惱,在上座重新坐下,仍不碰那瓶桂花酒。「你家的女人,相對上真的較大。大部分老早掛牌。哪像你們,三十多、四十都還搞花樣釣客——」他揚了揚手,「紅約樓有名,就是這。」

丸尷尬:「中年女人……多嗎?」

「能把女人變出花樣、展現給人看。」他說得直白,「年紀擺在臉上,瞞不住。不過她們不少出身本身不算糟,也沒受過罪,所以看起來還可。不要太擔心。你們真去看牙行賣的、同年紀的,就知道了。」

潘悄悄鬆了口氣。不是沒中年,是中年被做成花樣,反而成了招牌。對家走年輕可做妾;這邊走會變的熟——王海浚把這條市場自己說圓了。

丸卻望向魚。心裏那句沒出口:問題就是這。

魚也苦惱。人幾乎都是別人安插進來的。罪臣家眷、歐線死契、男眷裡爬出來的護衛、名冊還能換人。她們連普通人都沒怎見太多——牙行同年紀賣什麼樣,煙雨間十六七是什麼樣,全憑客一張嘴。待他如常,今晚就把他用成情報員。這也是規矩:正價、先給錢;問話,另算人情。

她不動聲色:「閣下見多。牙行同年、煙雨間的歲數,若方便——我們記一筆。不是要抄,是免得自己嚇自己。」

王海浚睇她,笑意更深:「老闆倒會用人。行。煙雨間掛牌,多在十七到二十二,過二十五便往妾路上送,或轉內。紅約這種三十出頭還能叫座的,別家當殘貨,你們當戲。這就是差別。」

他頓了頓,看著那本被壓住的名冊:「別羨慕年輕。年輕好賣印。你們沒印,才好搞花樣。花樣一停,年紀就會變成把柄。」

三人沒接「印」字。魚只點頭:「記下了。」

王海浚起身,這回沒再湊近。「情報員不當白當。明日酒,我點燕脂——聽嗓。老闆懂的。」

潘應了。人走。門又關。

丸才把心裏那句補完:「問題就是——牙行我們進不去,普通人我們看不見。安插進來的臉,全是篩過的。」

魚看著名冊上那些三十、三十九:「所以今晚才對年紀。對完才知,我們不是中年婦女團,是別人挑剩、挑過、還能被做成花樣的一批。煙雨間的年輕,是給人娶的。我們的年紀,是給人看的。看一天算一天。」

丸忍不住說:「其實藩王算是好相處。表面。欣賞的。」

潘看看她,又看看那扇關上的門:「你知道他聽到吧。」

丸點頭:「又不是說壞話。應該沒問題吧。」

桂花酒的香已經淡了。門關著。關過的門,仍不是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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