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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樓秘史》第十四章-約定
第二日近午,魚才讓人去叫他。

青年進門時極乾淨,像昨夜假山與齒痕都不存在。衣襟平,髮也平,只有耳根還殘著一點不該有的熱。門一關,他先看見她坐在椅上,衣裳齊整,連袖口都扣好。他卻仍走過去,不先聽她開口,先捉住她的手。

掌心一熱。他低頭,吻落在她指節上,隨即含住兩指,慢慢吸。舌面從指腹推到指縫,力道不重,卻把「談判」兩個字先舔濕了。指尖被他含得發亮,像昨夜那些被帶進去的手指又被他重新認了一遍。

魚抽手。抽了一次,沒抽掉。

「聽我說。」她按著心裡那幾句,一字一字往外擠,「護衛是護衛。廳裡的話,不是說給你聽的。假山那一場,不能再有。上藥已經結束。我的身子,不是你的位子。」

他終於放開她的手指,唇上還帶著一點亮。沒有翻臉,也沒有立刻認錯。只在她對面坐下,距離仍近。近到她能聞見他晨起那點皂角,遠不到能把昨夜從桌上掃下去。

「我聽得見,不是因為我想偷聽。」他說,「是武修耳力。你們關不掉。這點,我可以以後站遠些。假山……是我越界。你待我好,我便想把人留住。這句,我不改。」

魚盯著他:「所以呢。」

「所以我願意尊重。」青年答得很穩,穩得像真在談條件,「不在外頭。不在廳門外。不再借上藥。你說做正事,我便讓你做正事。」

她剛要鬆一口氣,他卻把最後一條放下來。

「然而,」他看著她的眼睛,「絕不能每次都拒絕我。」

房裡靜了一瞬。茶涼了,沒人去動。

魚的太陽穴又跳。「這不叫尊重。」

「這叫交換。」他並不避,「我可以重新當護衛。可我既已有念,便不能讓這念只停在聽牆和送藥。你要我收,我收。你要我永遠不碰,我不答應。」

他再度捉起她的手,這次沒吸,只把她的指尖貼在自己唇邊,像在提醒昨夜那些手指曾被他帶進她身體裡。唇是乾的,指卻還記得被含過。

「你昨日想說清。」他低聲道,「今日便說清。我跟在你身後,可以只是護衛。可你若每一次都把我推開,那點念會變成別的東西——不是離開,是更難聽的法子。我不要那樣。所以我要你留一扇門。」

魚抽回手,這次抽掉了。指尖仍濕。

「一扇門。」她重複,聲音發冷,「多大。」

「不大。」他說,「你指定時候、指定地方。不做在假山,不做給人看。可你不能把那扇門關上。你不懂,我遠比你想像有用。」

魚靠著椅背,忽然明白這人比二皇更會談。二皇用權硬拆;他用「我可以尊重」換一條她無法完全答應、也無法完全拒絕的條款。條款輕,門重。

「我要賺錢。」她說,「要查莊,要管這樓。你若再把我磨到下不了地,這條件作廢。」

「成。」他應得很快,「你做正事的日子,我不碰。你親自叫我的時候——」

「我不會每次都叫你。」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那笑裡仍有昨夜的熱,「所以才說,絕不能每次都拒絕。不是要你每次都開。是要你記得,有一次,得開。」

魚閉了閉眼。面板沒敢亮。她卻已經聽見那行字會怎麼寫:主導權動搖,條件成立。

「先這樣。」她終於道,「先當護衛。門……我還沒答應留。你若再偷聽、再抱人跳上假山,什麼條件都沒有。」

青年點頭,起身退到她仍能看見、卻不再貼著的距離。走到門口,他停了停,沒回頭:

「我尊重你說的。也請你尊重我有念。這兩句,一起算。」

門關上。

魚看著自己被吸過的手指,心裡那句「明天一定要說清」只說成了半截。清是清了一些。可那扇他要的門,已經被放到桌上,等她自己決定開還是焊。

怎麼好似,說完有如沒說?

說完條件,魚沒有再耗在那扇門上。她把這段日子的進帳攤開。

貓舞與絲帶果然不是白做。夜場比從前密,二樓回頭客也多了幾成。銀數寫在紙上,她先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來——這不是長遠之計。熱度會過,衣裳會被學走,玩法會膩。紙邊被她指節壓出一道痕。

她苦惱的點更具體:現代許多情趣,靠的是職業幻想。醫生、教師、秘書、學生。古代人懂個屁。

案上放著那件舊抹胸。她拿起來看了半晌,心想:抹胸還能玩出什麼新意?

想著想著,她讓人去收雞毛,染白、修短,叫繡娘密密繡在胸前。下襬同樣綴一層,裙裁到極短,真正遮住的不是布,是毛。風一動,毛一顫,該露的地方像遮了,又像隨時會露出來。白的短,貼在深色抹胸上,像一層不肯老實的雪。

舞也不再用貓步去蹭客人。她要椅子。

把現代椅子舞拆成古代能懂的一段:人坐在椅上,腿分開、腰往下沉、手扶椅背,毛飾隨著動作掃過胸與腿根。豔,可豔在節奏裡。伴奏也要改,別再纏綿,改輕快,帶一點巴辣——不是軟著求看,是自己坐在椅上把人看回去。

她把計畫拿到廳裡。丸與潘聽完,都覺可行。

丸卻皺眉:「你不怕嗎?」下巴往門外、往二樓那頭一偏。青年仍在不遠處;樓上那位隨時還會來。

魚直接道:「青樓倒了更怕。」

潘想了想,也不反駁。樓能開著,才有條件可談;樓一倒,什麼護衛、什麼皇權、什麼淫值,全都變成別人砧板上的事。

於是三人為這新點子分了工。繡娘趕毛飾,樂師改曲,魚自己去排椅上的動作。

丸臨了補一句:「我倒是一直想做主題房。」

魚抬眼。

「舞是一次的熱。」丸敲著桌,「房是留下來的熱。絲帶有絲帶房,毛飾有毛飾房,以後不必每次都把人堆在大廳裡賽新鮮。客人要的是進去那一間,就已經算點上了。」

魚點頭。錢要賺,新要有,可新不一定要再把自己送上樓。

她把抹胸收好,只在心裡留了一句:這次先讓椅子站在臺上。人,能不坐到客腿上,便不坐。

丸把赤房的賣點說破:「絲帶既然要做主題,不如直接玩綑綁。」

魚點頭。點完卻先潑了自己一盆冷水:「要學。不學就上手,傷了員工,得不償失。」

廳裡一時沒人把這當俏皮話。勒錯腕、綁住呼吸、帶子卡進膝彎裡一晚,人明天就上不了場。熱度能再想,人手補不起。茶煙在三人中間停著,誰都沒有笑。

於是說定:赤房不準姑娘自己瞎勒。每次開房,必須有一個陪客的在場——不一定上手,職責是看管安全,並把打結學到手。結打在哪裡、能勒多緊、什麼時候必須解,先練,再接客。繡娘會做衣,不一定會做人;陪客的人離身體近,學這個最快。

學的內容也被她們自己砍短。不走拷打,不走刑訊那種「越痛越真」。最終只取美感,走形式。帶子要交叉出形,胸、腰、腿的線要好看;人被定住以後仍像能入畫,而不是像被丟在地上。鉤與環藏進梁柱,看起來仍是香閨。解得開,比綁得死更重要。

魚把話寫死:「客要看的是被綁成什麼樣子,不是人還能不能說話。誰把人綁傷,誰停牌。」

丸負責把這條寫進赤房的價單:觀縛、成形、換勢、解。每一級都能停。潘負責挑人——不是挑最會叫的,是挑手穩、眼尖、敢在客人起鬨時喊停的。

青年仍在門外。這回魚沒讓他進廳,但他仍聽得一清二楚。

絲帶可以賣綑綁。綑綁先賣給這棟樓的人學會:怎麼綁得美,而不是怎麼綁得殘。所以……他也是要學懂這吧?

說定之後,她們決定反過來走。赤房要學綁,一時半刻開不了;白房只等毛和衣,可以先動。

衣服與毛圍巾先交給繡娘趕工。白毛要齊、要短、要縫得像長在衣上,不是隨便掛一串。房裡的几、椅、鏡、收毛的匣,由丸去盯。潘仍維持日常,順便觀察——誰在盯新廳,誰已經在為還沒開門的白房搶位。

魚自己得回房想舞步。椅上怎麼坐、毛怎麼顫、輕快的拍子裡哪一下才準得把人看回去,這些不能在廳裡當眾比劃。

青年如常跟在身後。到了房門前,她伸手推門,腕卻被攔住。

後背先熱起來。他站得極近,那點灼熱隔著衣抵在她後方,存在感坦然得近乎無禮。門板涼,人熱,兩種溫度把她夾在中間。

魚心裡只剩一句:這搞什麼鬼。天天發情!

她想轉身阻止,話未出口,他已經低頭,聲音貼在她耳後:「我剛都聽見了。有點興奮。」

白房、毛、椅、掃過哪裡——廳裡那些生意經,全進了他耳朵。武修的耳力還是那套,這回連「反過來先開白房」都成了前戲。

「那是做生意。」魚咬著字,手仍按在門上,「不是說給你聽的。」

「我知道。」他並不退,只是不再往前頂那一下,熱卻還在,「你說毛可以掃。我聽完就想,你排舞的時候,身上會不會先試。」

魚閉了閉眼。談判才過一日,那扇他要留的門已經自己來敲。

「今日要想的是舞。」她說,「不是你。」

青年「嗯」了一聲,像真的在尊重,掌心卻仍覆在她腰上,沒有立刻放開。「那我進外間。你想舞。想完——」

「沒有想完。」她打斷他,把門推開一條縫,「你站在門外。聽見了也不許進來。」

他終於側過身。灼熱離開她後腰時,她聽見自己居然鬆了口氣,又聽見自己有多討厭這口氣息。

進門之前,他極低地補了一句:「白房先開,我沒意見。可你自己試毛的時候,別當我不在。」

門在她身後關上。

魚靠著門板站了片刻,才把那句「天天發情」嚥回去,走向房間中央那張空椅。她要排的是給客人看的舞。至於門口那個人把生意聽成情事——明天的帳,今晚先寫舞,不寫他。

魚進了亞空間。螢光粒子一飄,那名男教師又立在中央。這回場中多了一張無扶手的寬椅,椅腳釘死,和她要給白房的那張同一個尺寸。白光沒有影子,只有拍子。

「今日不踩貓步。」她說,「椅。要若隱若現。勾人,可不能一覽無餘。」

教師點頭,曲子換成輕快的一拍。她先自己坐上去試,立刻發現這支舞不幫矮的、不幫腿短的。椅面一高,腿夠長才能揚起來仍好看;身子夠高,胸靠上椅背時才壓得出形。她自己坐著,只覺處處不夠用,便改成編給別人。

腦中過的是允宜、靜文、圓員、高仁、藝真那些人。瘦高的、腿長的、身量高大有料的,這回反成優勢。允宜那種白而長的線,揚腿時像一筆;藝真丰滿,胸一貼上椅背,大小自己會說話,不必再晃給人看。

舞拆成三件事。

一是揚腳。人坐椅沿,一腿收,一腿慢抬,裙本就極短,毛飾跟著腿走。抬到某一拍,三角位只閃一下——不是劈開給人盯,是曲子走過時無意似的露出一線,又被毛掃回去。教師讓她反覆改角度:「再高就成了賣,再低就沒了。要在客人以為自己看錯的那一瞬。」

二是靠背。人轉身,胸貼上椅背,雙臂可以撐,也可以只是把自己送近那根木樑。胸小的,靠上去是一條薄薄的弧;胸有肉的,會被椅背擠出形。魚不要她們自己托乳,只要「靠」。靠本身把尺寸比出來,比用手強調更乾淨,也更巴辣。

三是扭。不是亂擺臀。肩先過,腰跟上,頭微側,讓人影在椅後劃出不同的線。高的人扭起來有長度,燈一打,影會在牆上走。毛飾因此不是死的,是跟著身影掃過空氣。有時掃到自己的腿根,有時只掃過椅面,像不小心。

魚練得很狠。同一記揚腿要走二十遍,只為毛落下的時機。露早了,下作;露晚了,沒人看見。她要留下的印象是:這間房的人會坐在椅上把你看回去,你卻說不清自己看見了什麼。汗沿著頸側下去,她不擦。

中途她把允宜的線套進去想——腿一揚,白,長,三角位被短絨遮住大半,只在最高點漏一個尖。再換成藝真:不必揚那麼高,胸一靠,椅背兩邊的肉自己顫,扭的時候連影都豐。圓員、高仁若是一對,可以錯開拍子,一個揚,一個靠,廳裡的眼就會左右跑。

「再收。」她對教師說,「勾是勾,明說就不值錢。」

於是手不碰自己,也不朝客座伸。眼可以抬,可以笑,可以在某一拍忽然看向空椅對面——那邊將來坐的是付錢的人。看一眼就收回來。毛比眼更敢,眼必須比毛懶。

練到後來,她自己的腿也發顫。不是發情,是反覆修正的累。亞空間沒有青年,門板也不存在,她卻仍下意識把動作收在「可以被偷聽、也不能讓人說她在自試」的尺度裡。毛掃過椅面時,她會停,改,再掃,絕不讓那一下落在自己身上太久。

曲終。教師道:「這支對高的、腿長的友善。矮的去站椅側,做影,不要硬坐主位。」

魚記下。白房不是人人坐中間那張椅。中間是線條,側邊是陪襯。有優勢的人揚腿、靠背、扭出影;其餘的人讓毛在燈下過一過,也就夠了。

她抹了把汗,看著那張空椅。

這次不要再讓人只記得樓下亂、樓上有貴客。要讓人記得:椅上坐著的那個身影,露了一下,又沒有真的給。

若隱若現。

她要的好印象,全在這一閃裡。

她從亞空間退出來時,房門已經開了。

青年站在門邊,像算準了她出來的那一息。魚心裡只餘一句:武修的耳,真靈。連空間裡有沒有音樂,他大概都聽得見動靜停了。

「練好了?」他問。

她答不上來,只道:「最少有些模板。」

話落,他目光在她肩、腰、腿上停了停。練過的人站著不一樣,肌肉還在微微跳。汗乾在領口,留下一圈淺印。

「要擦藥嗎。」他說,語氣倒像真在當護衛,「你平日肌肉沒怎麼練。怕勞損。」

魚一頓。上藥兩個字太熟,熟得像圈套。假山、談判、門邊那句「有點興奮」,全疊在這盒藥上。

「勞損是勞損。」她看著他,「擦藥是擦藥。兩件事不要混。」

青年並不立刻反駁,只把瓷盒托在掌心,沒有進門。「我聽得見你反覆起坐。椅面死,最傷腰和大腿外側。明日若還要教允宜她們,你今天硬撐,明天模板也傳不出去。」

這話聽著像正事。也正因此更難擋。

魚站在房間裡,汗還在頸側。她可以關上門,把「模板」兩個字當結束;也可以讓他進來,只擦肩背與腿外側,不准再往下。談判裡那扇門,這回換她決定開一條縫,還是焊死。

「只准腰和腿外側。」她終於說,「衣裳不脫。門開著。你的手再往裡偏一寸,這藥你自己喝。」

青年應了一聲,進門時倒真把房門留了一道縫。盒蓋打開,藥香清苦,與那日混過的熱不是同一種。風從縫裡進來,把香吹淡了一點。

他蹲下去,先從她大腿外側推開,力道專業得近乎無情。魚盯著敞開的門縫,逼自己把這一次只當成練舞的後續,不是又一次被念找上門。指腹沿著肌肉走,不往裡,她便把呼吸按平。

模板有了。

藥也有了。

至於這算不算又一次沒有完全拒絕——她暫時不想問系統。

他按了很久。

腰眼、大腿外側,力道穩,像真在對付勞損。魚繃著的那口氣慢慢漏掉一點,正要當這回總算按規矩走完,他忽然俯近,在她嘴角親了一下。

極短。偏離真正的唇,卻足夠把「只准腰和腿」這句話親歪。熱只停一息,人已經退開。

隨即起身,收拾瓷盒,退到那道仍開著的門縫外。背影乾淨,步子也不亂,彷彿方才只是把藥蓋蓋上。

這男人。

魚忍不住朝那截背影怒瞪一眼。胸口那點氣湧上來,一時卻說不出什麼——罵越界,他已經走了;罵偷親,那一下又輕得像能被他解釋成「順便」。門縫外的腳步聲遠了,她還坐在椅沿,腿外側殘著藥的涼,嘴角殘著一點熱。

模板、勞損、開著的門,全在。

就是沒有一句能當面擲回去的話。

她原是好好睡著的。

熱先來。不像發燒,像有人把一塊暖玉從裡側貼上來,慢慢碾。夢裡沒有臉,沒有門,只有那點熱一下一下找準了地方。她覺得舒服,便在夢裡把腰送上去,還嫌不夠,口裡溢出含糊的音,自己去追。被褥被她踢開一角,涼風進來,熱卻不退。

「再……再深一點……」

夢裡的她直白得很。腿自己分開,手去抓那截熱,往最癢的地方按。水意湧出來時她只覺得應當,應當被填滿,應當再重一些。呻吟越放越開,像這具身體等這一場已經等了整晚。

於是她睜眼。

帳頂先入眼,再是近在咫尺的肩。青年伏在她身上,額上有汗,正一下一下往裡頂。不是夢。衣裳不知何時被褪到胸口,腿被他膝頭分開,那根東西已經進到很深,每抽出一截,帶出的水聲都清晰得過分。帳內的氣是悶的,悶得像他把夜都關進來了。

理智是一瞬間砸回來的。

魚想喝止,出口卻仍是夢裡那半聲軟哼——身體還沒認帳,穴還絞著他,腰還在自己抬。她瞬間恨這割裂:腦子知道該推,下身卻因為太舒服而迎。他見她醒了,並不停,只把她的手腕按進枕側,低頭貼著她唇角喘。汗滴在她鎖骨上,熱的。

「你自己在夢裡要。」他說,「我聽見了。」

「滾……你——啊……」

罵是罵了,尾音卻被下一記頂碎。她側過臉,眼裡有怒,腿卻在他撞進來時收緊。來拒還迎,連她自己都聽見那聲響有多丟臉。肉芽被他小腹一下下碾過,淺穴被填得又滿又準,舒服得令她眼眶發熱。她想兇,手指卻先抓進他背裡。

「停……我沒叫你……」

他應了一聲,動作卻只改成更慢、更密,像把她從夢裡那套直白,一寸寸拖回清醒後仍不得不感覺的地方。魚別過眼,咬著唇,不看他。越清醒,越氣;越氣,越能感覺到自己有多濕。枕側的手被按著,按出一道紅。

直到最後一下深頂,她還是繳了械。高潮來時她把臉埋進他肩窩,既像躲,又像把那聲叫含進去。體內一陣陣絞,水沿著交合處往外湧。她惱他半夜上身;更惱自己不是被硬做完,是被舒服到沒能立刻把人踢下去。

他退開時,她還在抖。

青年沒說話,先拿帕子替她擦腿根、擦小腹,再把被褥拉回來蓋住她發涼的肩。動作細,細得像方才那一場可以單獨拎出去當照料。魚想兇,看見他低著頭清理的樣子,話堵在喉裡,一時又不知怎辦。帕子是溫的。人是他的。

罵越界,他會說夢裡她先要。
罵自己,等於承認剛才那幾下迎上去是真的。

她抓住被沿,聲音又啞又硬:「……下不為例。」

他應「好」,把帕子收走,退到床下。門沒關死。魚盯著帳頂,腿間還殘著被填過的記憶,嘴裡那句下不為例,連她自己都聽出了阻嚇性有多薄弱。

夢裡要得直白。
醒後惱得明白。
中間那截太舒服的地方,她暫時沒有立場把它從夜裡刪掉。

第二日醒來,她總覺得有點昏昏的。

頭不疼,是發空。腰眼還記得夜裡那一下一下,腿一合便酸。她偏過頭,青年已穿戴齊整,坐在外間擦劍,呼吸平得像昨夜那人不是他。見她醒,只抬頭看了一眼,問要不要粥。劍光在晨色裡很淡,淡得像他真能把夜擦掉。

魚盯著那張如常的臉,忍不住想:這是修精神力與靈修的差別嗎?武修夜裡能聽夢、能進、能清理、能天亮還坐得直;她不過被人按在床上,連躺著都像被抽走一層神。

……為什麼按理該是他出力較多、較累。
怎麼她只是躺著,都這樣。

不公平。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想:她也要武修。

面板適時亮了一下,像專門來拆台。

[宿主當前體質:非武修。]
[建議:勿以臥姿對抗已完成築基之護衛。]

魚伸手把字拍滅。「誰問你了。」

青年端著粥進來,把碗放在她手能拿到的地方,自己仍停在一步之外。像真在守昨夜那句「下不為例」,又像知道她此刻連罵人都要先跟頭暈打架。粥是熱的。距離是他讓的。

「你面色差。」他說。

「你面色好。」她瞪他,「所以不公平。」

青年愣了愣,倒也沒裝不懂。「武修回氣快。你昨夜……又在夢裡先散了一回,醒後再來,神會空。」

魚抓著碗,忽然很認真:「教我。」

「教什麼。」

「武修。」她一字一頓,「耳力、回氣、抱人跳上假山,還有——做完還能像你這樣坐著擦劍。我不要再躺著當那個更累的。」

外間靜了片刻。他看她,目光裡有一點真的意外,隨即又低下去,像在盤這件事會不會讓她更離得開他。

「可以教皮毛。」他終於道,「正經築基不是一旬的事。而且你一練,我更聽得見你。」

魚喝了一口粥,苦笑:「你本來就聽得見。」

「那不一樣。」他說,「你若也走上修,夢裡那點熱,會先被你自己壓住。壓住了,你就未必會叫出聲。」

她聽出他在怕什麼:怕她連夢都不給他當藉口。

「怕就對了。」魚把碗放下,昏沉裡仍不肯讓這句話軟掉,「你教。我學。學不會,我也要學。再讓我只躺著累、你站著如常——我不幹。」

青年看了她很久,點頭。

「今日先不練。」他說,「你神還沒回籠。明日早課,站樁。我在旁邊。手,只糾姿勢。」

魚「哼」了一聲,重新躺下去。頭仍昏,心裡那句「不公平」卻總算有了著落。

她要賺錢,要開白房,要查莊。
現在多了一條:她也要武修。

至少下次醒來,不要又是他面色如常,她連瞪人都要慢半拍。

雖說自己也要學武修,安排卻一寸不能停。員工練舞要時間,白房一開,人若還不熟椅上那幾拍,毛飾全是白縫。

她正要離開,腕被青年拉住。

「你又想預演給人看?」

魚點頭。

他臉上那點如常立刻薄了,不爽寫得很直:「為什麼一定要人看。」

她呆了一下,答得倒是老實:「要男人願意買、覺得好,才行。沒有不同類型的男人的反應,我預測不了市場的真實情況。」

青年鬆了鬆力,卻沒放手。「有我。」

「你不夠。」她說,「我一定要覺得不少人也認同,才安心。一個人說好,那是你的念。一群人看完還願意掏錢,才是生意。」

他更不爽。魚卻把話說完——預演不是給二樓貴客,也不是給廳裡起鬨的散客。表演組只讓隊長、莊龜公、以及幾個下人看。

她自己也知道這仍會偏私。莊與下人會討好,嘴上只剩「好、很好」,可眼神藏不住;隊長最公道,見多場面,不靠諂媚吃飯。可她要的正是這三層加在一起:隊長代表見過世面的人,龜公他們是在場裡討生活的打工人,下人近乎平民。每次都有這幾種人在,才看得出不同階級的喜好落在哪一拍上。

「所以先給男人看。」她抽回手,「觀後再決定改不改。改完,才教女人。女人練的是定稿,不是我一個人在自以為是的模板。」

青年沉默片刻,問:「我也算哪一種。」

「你算會把預演聽成情事的那一種。」魚看他,「所以你要在場,可以。你的反應與說話,不能當市場。」

這句話他受用,也不受用。在場等於還能看著她坐上那張椅;不當市場等於他再興奮,也改不了她為別人改舞。

「那我看。」他終於道,「可他們看的時候,你不要坐到誰腿上。」

「本來就不會。」魚說,「這一條,本來就沒有。」

她向外走。這一次他沒有再攔,只跟在身後,步子比平日近半尺。魚知道這已經是他能退的限度:允許別人看,不允許這場預演裡沒有他。

她要的是不同階級的眼。
他要的是那些眼裡,仍有一雙只盯著她。

如常,她把丸與潘也叫來。廳中只留那張椅,毛飾還是半成品,她便就著現有的抹胸,把昨日排出的舞走了一遍。

揚腿、靠背、扭影。該閃的三角位只閃一瞬,又被毛掃回去。曲終,她自己先看向丸。汗在額上,她不擦,先要評。

丸點頭,卻先挑衣:「衣服要再性感些才好。有一件紗衣,會吸引些。毛在紗底下顫,比直接繡死在抹胸上更像那麼回事。」

潘想了想,問:「羽毛鞭一類,有沒有得想?仿那套打與等。不是真打,是掃、是點、是讓人自己等下一記落在哪。」

魚眼睛亮了,點頭:「我覺可。白房本來賣的就是毛的花樣。鞭是長的那一種掃法,和短絨不是同一檔。」

她轉頭看隊長:「如何。」

隊長沒有先說好。他看著那張椅,直說:「你不高。所以感覺是某幾段才特別好——靠背、扭影有東西;揚腿到最高那一下,因身高劣勢,容易露得硬。這支舞比先前那套貓步有適性,高的、腿長的坐中間,你這種身量站椅側或改靠,會更乾淨。」

魚聽完,反倒鬆了口氣。這才是她要的市場,不是青年那張「有我便夠」的臉。

有人提議把紗衣和鞭一起往舞裡塞,魚卻抬手攔住。

「舞是舞,房是房。別混一起。」

廳裡靜了一下。

她把話說死:「臺上這支椅舞,只負責若隱若現,給人留下想進白房的印象。紗可以改演出的衣,可一上臺就拿鞭、就綁、就往人身上掃,熱度當下是有了,房就沒得賣。客人看完等於玩完。」

潘點頭:「那鞭放房裡。几上的翎、長的那支,進了白房才准拿。」

「對。」魚說,「舞讓人覺得自己看到部分。房才讓人付錢把那一眼看清楚。適性是適性——誰揚腿、誰靠背、誰站旁邊,按隊長說的改。預演是預演,不要把主題房的貨在廳裡先看光。」

青年站在更外側,臉色不算好看,卻沒插話。魚沒看他,只把隊長那句「某幾段特別好」記下來,準備回空間改拍。

丸去翻那件紗。潘去想羽毛鞭要多軟、多重,才像花樣而不像刑。魚自己則在心裡把舞和房拆成兩本帳。

一本是給人看的。
一本是給人買的。

混在一起,這次的新,又會變成一次性的熱鬧。

接著她便把時間砸進教舞裡。

節拍、動作、神態,樣樣都是技術。椅是死的,人是活的,差半拍,揚腿就從「看錯一眼」變成「明著給看」。魚自己示範得極碎,同一記靠背能拆成呼吸、肩、胸貼上木樑的先後。誰先笑、誰先看向客座,她都管。

允宜與珍利學得最快。允宜腿長,揚起來自己有線,只需把最高那一下再收半分;珍利放浪,神態不用教,倒要按住她別太早把腰送盡。過來是知茵、藝惜。知茵矮,中間位吃虧,魚便改她椅側的步與眼神,讓她用熟稔補身量;藝惜身形夠,拍子卻慢一息,要磨。

她也只能先花時間教最會的,再讓最快的那幾個去帶其餘。排位因此可能變動。中間那張椅不是按舊日頭牌坐,是按誰把這支舞吃進去。熟稔影響很大——會侍奉的人懂得看人,眼神先對了,動作再差半拍也比一張空臉值錢。

當然,動得好的,非但能佔中間位,更會得賞錢。臺上閃那一眼,臺下進白房才是大頭;可廳裡先賞的那幾文,人人都懂是信號:誰被看見了。

所以大家都懂。練的時候便少了先前那種「熱度在減、怕更糟」的散。有人咬牙改姿勢,有人盯著允宜的腿偷學,有人已經在問自己能不能進白房那一班。廳裡全是呼吸和椅腳輕響,毛還沒上身,線已經先出來了。

魚看在眼裡,只把名次暫且寫成鉛筆。定稿要等紗衣上身、羽鞭進房之後再看——舞是舞,房是房,人卻是同一批,排位會被兩頭一起拉。

這時丸與潘已忙開了她倆新想到的那兩樣。

丸盯繡娘改紗衣:要薄,要在燈下顯出毛在底下顫,又不能一亮燈就等於沒穿。領口、腋下、下襬的層次她改了三稿,仍嫌「豔過了,廳裡會把房裡的貨先賣光」。針在她指間停過,又動。

潘則在後場試羽鞭。翎要軟,桿要輕,掃在臂上有聲,落在皮膚上卻不該留下腫。她讓人伸出手,自己先抽了兩記,又搖頭:「再軟。這是花樣,不是刑。客人以為是那一套,我們不能真按那一套打。」

兩頭都在趕。魚在廳心裡數拍子,耳邊是姑娘們起落的呼吸,門外是青年始終不遠的影子。

她沒有回頭。

先把最會的幾個人教成模板。模板一立,排位自己會變;排位一變,這樓裡誰還能靠舊日熟稔吃中間,也就清楚了。

忙了整日,三人回到廳裡。青年仍守在門外,並不進來。

先報進度。紗衣有了第一稿,羽鞭軟過一輪,舞已交到學得最快的幾個人手上。下一次改表演的日子也擬定了:七日後。七日,夠改衣、夠練拍、不夠再貪新——再貪,人會散。

小組討論便從「人手」開始。

丸先道:「要多請幾個繡娘。否則趕不及。要不,買人回來。」

潘點頭:「工匠也可能要一兩人。椅要鎖,環要藏,匣要能收髒毛。光靠繡娘不夠。」

說到工匠,丸眼睛亮了:「我也想研發情趣用具。可依我看現有的路子,插入那一類太難做。做不好,人容易病,病了就接不了客,甚至會傳開。得不償失。古代玉石又貴,不符合經濟。」

她頓了頓,把話轉過來:「可以調轉。客人若肯自己提供材料,我們替他設計、替他收著,像酒樓幫客存酒那樣。他的東西,他下次來還用他的。我們不囤貴料,也不替全場亂做插入的貨。」

魚想了想,覺可行。可客肯不肯,仍要靠他們自己開口。這棟樓能做的是把「可存」寫進規矩,不能假定人人都肯把私貨留下。

丸忽然又道:「另外就是皮革一類,做些束帶性質的。還有——」她一拍桌,「冰火口交。冰塊加熱水。冰火那一套。」

潘忍不住問:「有無限預算?」

丸當沒聽見,自己往下排:

「一,做一間湯沐房,包情趣按摩。
二,冰火按項目另計。」

她把單子在桌上攤開:

項目:
一、絲帶裝
二、冰火

主題房:
黑房
白房
湯沐房

魚忍不住接口:「可古代做冰難吧。」

潘也應:「應是難。夏天還好說,真要夜夜有冰,成本會把賞錢吃掉。」

丸搖頭:「井就可以冰鎮。不必真冰。冷感的東西就行。井水、鎮過的瓷、金屬貼過井壁,都能做冷。熱的那頭更簡單。」

魚歪了歪頭:「要想。冷到什麼程度算項目,冷到什麼程度算讓人傷,得先試在自己人身上,不能直接上客。」

丸已又往下想:「還可以仿精液觀感的東西,米漿一類。像那些女人吃雪糕的意淫表演。再加油。不知道為什麼男人那麼喜歡亮晶晶、油淋淋的——我一點都不懂,可他們要,就能賣。」

單子被她改成:

項目:
一、絲帶裝
二、冰火
三、意淫(米漿/觀感)
四、油

主題房:
黑房
白房——羽毛鞭
湯沐房——情趣按摩(油,按幾下也算進這項)

魚看完,沒有立刻全准。她只把七日後那條圈住。

「先開白房的舞。」她說,「紗衣和羽鞭趕這七天。黑房的綁還在學,湯沐房要井、要油、要能換水,七日不夠。冰火、米漿,先當菜單上的字,不當這次臺上的貨。」

潘記下來:「預算也先鎖死。多請繡娘可以;買人、請工匠,要算過才動。無限預算沒有。」

門外青年的呼吸極輕。魚知道這些字他聽得見——尤其冰火、油、意淫。

丸聳肩,把單子收好。「那七日後只賣那一眼。其餘的,等井和結都準備好。」

三人散開時,桌上只留下一個很短的結論:下一場表演有了日子;新的癮有了目錄;真能上的,仍只有目前趕得及的白。

她出門時,青年還是跟著上樓。廊迴過轉角,只剩兩人,他終於開口。

「你不問我嗎。」

魚一時間摸不著他想問什麼,偏頭盯他:「問什麼。」

青年沉默良久,才道:「我與六王的事。」

她失笑,笑意裡卻沒有鬆:「問了,你能說太多嗎?」

他不安,也難受,低頭:「不能。」

「果然。」她說,「這就是原因。」

青年抬眼。

「人不知道的事,多如繁星。」魚靠著欄杆,語速不急,「關我的,不關我的。關我的,我可以靠自己看。即便看到的不是最真,也沒關係。」

她最終還是笑了一下,很淺:「誰說有人跟你說的,就一定是真的?不是嗎?」

青年沒接話。魚也摸不清他此刻在想什麼——是想被問,好證明自己重要;還是想被免問,好繼續把不能說的那截藏在護衛這個身分後面。欄外的風吹過來,把他的袖吹動一下,他沒動。

她把最後幾句說清楚。

「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分、資源、資本、能力、身邊的人,才好行事。」她看著他,「我不會勉強你為我冒險。將心比心,反過來也是。」

廊裡只剩更遠處隱約的樂聲。青年的手在身側收緊,又放開,像想解釋六王,又被「不能」兩個字堵住。

「你不問,」他低聲道,「不是因為信我。」

「對。」魚並不打扮這句話,「是因為我問了也改變不了你能說的上限。與其聽半句,不如看你近日做的那些。聽牆、假山、條件、勞損、嘴角——那些比六王兩個字,更關我。」

他眼底閃過一點疼,很快被按下去。「我可以當護衛。」

「那就先當清楚。」她說,「護衛有護衛的資本,沒有把不能說的事當成繩子、把能做的事當成門的資格。你的念是你的。你與六王是你的。我的樓是我的。誰為誰冒險,各自算完再走下一步。」

她先轉身上樓。走了兩級,沒有回頭,只補了一句:

「你若有一天能說,不必等我問。說不了,就不要用『你不問我嗎』來試我。那不是坦白,是要我先把脖子伸過去。」

青年停在原處片刻,才跟上去。距離仍是那半尺,卻第一次像真被她把「關我的/不關我的」切開了。

至於切開之後,他的念會收,還是會找另一種方式繞回來——魚沒有問。

她說了,問也沒用。

這晚她睡得安穩。原以為是。

醒來時,青年坐在床邊。不是外間,是床側那一步之內。晨光還淡,他已經醒著,手擱在膝上,像守夜剛完,又像從來沒離開。呼吸平。人卻太近。

魚沒出聲。

心裡只閃過一句:他要殺她,怕是輕而易舉。

耳力能聽夢,身法能躍上假山,近到她睡熟都不知。談判、將心比心、不問六王——那些話在這一刻都輕了。能說不能說是一層;能在她睡著時出現在枕邊,是另一層。被沿還溫著,不知是她的,還是他坐久了留下的。

青年見她睜眼,只問:「早。」

「你何時進來的。」

「中夜。」他並不飾,「你睡後呼吸亂過一次。我進來看了。沒碰你。」

魚看著他。沒碰,仍是已經到了能下手的距離。她把這句嚥回去,掀被下床,腳踩到地時才覺得腿是自己的。地是涼的。人是醒的。影子還坐在床邊。

「今日開始。」她說。

「開始什麼。」

「武修。」魚頭也不回,「站樁。你糾姿勢。手只准糾姿勢。」

青年一頓,隨即應了。像他等這句已等了一夜,又像知道她不是為了親近才學,是為了下一次醒來,床邊這個人不再是無法對抗的影子。

她走到院裡,天光正白。

睡得安穩與否,從這日開始,不能再只靠門閂。

她在院裡站樁,步子還不穩,腰已經開始酸。晨風吹開衣角,她把肩沉下去,又被他從旁用兩指扳正。指只碰肩,不往下。她仍不放心。

隊長路過,腳步一頓,隨即失笑:「你這年紀才學?」

魚眼皮跳了跳。

這人好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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