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直到八歲那年夏天——
她真的要走的那天。

外面下著細雨，天灰得像快要碎掉一樣。
姐姐站在門口，背著那個黑色的長袋。
我追出門時，她轉過頭，表情很平靜。她已經戴好手套，指尖還沾著幾滴水。

「葵，」聲音被雨聲吞掉一半，她伸手，拿出一個銀黑色的電子手環，
「這個給妳。」

我接過來，那金屬冰涼得像剛從湖裡撈出來。
手環上刻著她習慣的紋路——一個細細的「Z」。我不知道那代表什麼，只覺得那個符號看起來很遠，很陌生。

「等妳長大，妳會知道怎麼用它。」
「可是……我什麼時候可以找妳？」
她愣了一下，視線偏開。
「沒事別聯繫我。」
她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能不想我就更好了。」

我想衝上去抱她，可是腳像被釘在地上。
雨打在她的肩上，衣角濕透了，她卻沒回頭。
那條狼尾在霧氣中輕輕晃動，最後被雨線吞沒。

那晚，我坐在門邊，一直握著那個手環。
上面閃過一點微光，像她的氣息還留在裡頭，
微弱卻固执地亮著。

芪在我懷裡睡著，小手緊緊抓著我的尾巴。
屋裡只剩風鈴的聲音，一下一下。
我抬頭望著窗外，夜被雨洗得很乾淨——第一次覺得，風好像也變安靜了。

那年夏天後，她沒再回家。

雨停了很久，屋簷下還有水滴一顆一顆往下掉。
那個手環被我放在床頭，夜裡偶爾會閃一點光，
像是有人在遠遠的地方呼吸。

屋裡變得很安靜。
媽媽不再唱歌，爸爸常常出門到鎮上買些我聽不懂用途的零件，
外公整天蹲在院子裡修風鈴。
我每天都在屋頂看天，數著那顆叫「諾慈」的星。
有時候它亮，有時候被雲遮住。
我不知道哪一次才算她在看我。

芪那時三歲，會跑、會咬、也會笑。
她喜歡在院子裡追蝴蝶，追不到就衝過來咬我的尾巴。
「姊姊，跑啊！」
她笑得像風，卻越跑越快。
有幾次我摔倒，她就趴在我身上哈哈大笑。
那種笑聲讓我覺得刺耳，
因為那是姐姐走後唯一還會填滿整個屋子的聲音。

有時候，我會拿著那個手環對它說話。
我告訴它今天芪又咬破我的手，
告訴它外公種的花長出兩片葉子，
告訴它我開始不太記得姐姐的氣味。
「姐姐，妳會回來嗎？」
我小聲問。
風鈴晃了一下，卻沒有風。
我以為那是她在回答。

有些夜裡，我會抱著手環，蜷在床上偷偷哭。
淚水掉在手環上，冰涼的金屬像在提醒我，她真的離開了。
我甚至會幻想她站在窗外，看著我睡著，輕輕呼吸。
可是每次醒來，窗外只有月光和雨後的泥土味。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開始記錄著每個小事。
芪今天又學會了一句新話，院子裡的花開得比昨天多一朵，
我在心裡告訴手環：
「妳錯過的，我都替妳看著了。」
手環微微閃光，好像在聽，也好像在等——
等我真正明白，什麼才算她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