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小妍,你要聽爸爸說,我現在只有你了,嗯?知道嗎?」
我看著螢幕裡的他,眼尾微微下垂,嘴裏抿著笑。
說話平穩又慢,語氣裡還帶著一點委屈。
「這次真的是我錯了,我承認。」
「我承認。」
「好嗎?」
「嗯,你繼續說。」我笑。
「那天的情況其實很複雜,我確實是抓了你媽的手,但是那不是家暴,那不是家暴。」
他笑了一下說,「我跟你說,我們那天為什麼吵架。」他身子往後靠,呼吸拉得很長。
「首先呢,我們去完教會就去奶奶家吃飯嘛。吃飯吃一吃,妳媽就突然說叫我車子一定要買suv的。就是到時候去澳洲的車子。」
「你也知道爸爸車子只喜歡開賓士,現在台灣還有三間房的貸款。又剛買了澳洲的房,我那是付現。我們家現在不是錢很多誒。妳媽還要我買suv。」
「我吃飯吃的好好的,她這樣說我氣就上來了。」
「我知道她那樣說是因為她的腳,但我不是已經要讓她動手術了嗎?動手術也很花錢誒。」他嘆了口氣。
「Anyway ,後來我也沒怎樣,我只是推了她一下。她就像發瘋了一樣,說什麼小孩會怕,小孩會怕。」
「然後她就帶著弟弟妹妹去停車場。啊他們要離開我當然要跟上去嘛,結果你奶奶也跟上來。」
「你媽坐在駕駛座,我坐在副駕,那時候弟弟妹妹都已經上車了。我本來要跟你媽好好講,然後你奶奶就過來抱著我的大腿在那邊哭。」
「主啊,主啊,請祢把林威承從魔鬼手中救出來啊,請你原諒他,主啊。」他模仿奶奶的聲音,眉毛皺著卻忍不住笑。
「你知道你奶奶就是這麼誇張的一個人。」
「後來我回過頭才發現弟弟妹妹已經跑出去,跑去電梯那邊。然後你媽也要走。我就抓著她的手。」
「我是抓的有點用力,但你媽力氣也不小啊,我當然要用力。」
「後來你奶奶繼續在那邊發瘋,我就先把你媽鬆開。因為我想把奶奶弄開,結果你媽就趁那時候跑了。」
「然後你奶奶還繼續在那邊主啊主啊….我真的是要瘋掉了。」
他嘆了一口氣。
「爸爸知道我有時情緒上來會控制不住自己,但是你覺得我真的會想傷害你們嗎?」
「嗯?你老實說。」他看著我。
我真的很討厭這種時候,討厭他這樣,也討厭我這樣。
我爸有一個很厲害的技能。
就是只要你看著他的眼睛,聽著他說的話。
你就會給出他想要聽的答案。
「不會。」
「對嘛,爸爸就知道你最了解我。長大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善解人意啊?」他拍了拍手,發出清脆的聲音,笑容擴大到幾乎佔滿整張臉。
我也笑了。
被他稱讚的我,無意識的笑了。
我慢慢收起嘴角,吞了口口水。
「但是我跟你說,你媽,唉,真的讓我很失望。」
「你知道她現在未經同意把弟弟妹妹帶到澳洲是犯法的嗎?我可以去告她誒。你知道嗎?」他笑的溫柔。
「不知道。」我語氣有點無奈。
「爸爸真的很難過,我的一生就是為了讓你們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結果現在你們四個都在澳洲,爸爸自己住這麼大的房子。」
他一直嘆氣。
「我對你弟妹也是很失望,我傳訊息給他們他們都不回,弟弟就算了,他還小,你妹呢?林知雨那臭小子,怎麼可以這樣。」
「你媽一直說他們害怕,害怕什麼?你們真的覺得我會傷害你們嗎?我剛剛說過了,讓你們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是我人生唯一的目的,如果我傷害你們,那不是很矛盾、很奇怪嗎?」
那種聲音聽久了,真的會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太不孝。
就是只要你看著他的眼,聽著他說的話。
你就永遠沒辦法反駁他。
「你們啊,就是日子過的太平穩了,所有的困難都是爸爸幫你們解決的。你看你媽,從小在什麼樣的環境長大?阿公是牧師,從小在愛的包圍之中長大,也沒出社會工作,然後我呢?」
「你知道爸爸的祖先是山東的盜賊嗎?騎馬偷東西的盜賊。」他笑。
「然後你應該也知道,你奶奶的媽媽,有精神病,你奶奶也有。」
「我是在這樣的環境長大誒,我覺得人就是要堅強。我們要堅強,才能成功,你看爸爸也沒有一定要你當醫生啊,你是不是想做什麼爸爸都支持你?」
騙人。
他騙人。
「對啊。」我笑。
「而且你知道你媽把弟弟妹妹帶去澳洲會造成什麼嗎?會造成人格的缺陷。他們只會軟弱,扭曲,一不開心就離家,家人就是要在一起,一起度過難關,這就是家的意義。」
我點了點頭。
他現在還能理直氣壯的說出這句話,我很佩服。
每次他和媽媽吵架都會冷戰至少半年吧,他們每年的對話次數可說是少之又少。我真的不誇張。
還有好幾次直接消失在外面,斷聯了好幾天。
他永遠都有理由。永遠說得通。
而最可怕的是,我曾經相信他說的話。
現在也還是會。
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
大家說,家是避風港。
但那句話只限於某些人。
對我這種人來說,家不是避風港。
是風暴的源頭。
我掛掉電話,手指顫了一下。
旁邊那支手機,紅點還在閃,剛才的一切都被錄下來了。
一小時二十六分鐘的對話內容。
打電話真的很耗電,我手機電量只剩百分之二十。
錄音就沒那麼耗電了。
我喝了口水後,走出房門,把媽媽的手機還給她。
「還好嗎?」
「嗯。」我走回我房間。
人類痛苦的根源常來自價值感的混亂。
而用我爸的價值觀來衡量我自己,正是我此生最會做的事。
他人即地獄。
對我來說,
林威承不是一個普通的父親。
他是我人生裡最成功的加害者,卻也是我最渴望被認可的那個人。
當你活在他人目光裡時,你會逐漸變成他們眼中的樣子,
直到你忘記怎麼看自己。
這正是地獄。
大多數人活在非本真的狀態中,也就是用他人的眼光來活,做人們覺得該做的事,而不是活出真正的自己。
可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清楚,
我到底是憎恨我爸,
還是憎恨那個不得不迎合他、甚至越來越像他的我。
—————————
倫敦八月初的晚上,
天氣還殘留著夏天的悶熱,但夜色與濕冷的氣味已經開始滲進來。
晚上八點三十七,天還亮著,天空是一片淺藍混雜淡灰,邊緣染著一層金紅。
外面的風吹著,可惜吹不進辦公室裡。
我抬頭望了一眼百葉窗。
外面的燈光還明亮著,他們可能是看我沒走,所以不敢先走。也有可能是真的忙不過來。
我推開椅子,走出去打開辦公室的門。
幾道視線一個個抬起來,我突然覺得有點尷尬。
「你們回家休息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理。」我說。
幾個人先是愣了一下,交換個眼神,接著有人點頭,有人低聲應了。
我隨便等到一兩人起身,才把門拉上。
走回電腦桌,我將手指搭在鍵盤上,扶著額頭。
我按下刪除鍵。文字一個個消失,直到整個文檔變得空白。
明年二月二十二有一個時裝秀,也是我接手設計創意總監之後的第一個秀。
這個秀必需足夠完美,但我卻什麼都想不出來。
八月十五是提交概念草案的時間,今天是八月九號。
我不是完全沒有方向,只是我真的覺得這很爛。
非常爛。
這天晚上我沒睡著。
我躺在床上,又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久。
有可能是在想工作的事。
也可能是因為沒跟夏芮安睡,但我沒有那麼需要她吧?
我試著想,還有什麼原因?
最近也沒有特別糟的事,沒有遭到這種程度。
是憂鬱症吧?
憂鬱症又發作了。
這種無緣故的悲傷。
然後我最後想到。
我已經很久沒注射海洛因了。
我之前都是每月的二十五,可是我七月還沒有。
那八月,可以稍微提前一點吧?